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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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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爾葛手上的切割器沾滿血漿,堪堪掠過頭頂,帶起一陣腥風。如此大幅的揮舞必將滯後他的下一個動作。羅伊伏低身體,從莫爾葛的雙臂下穿過去跑到他的背後,然後轉身跳起來,踩上惡魔的背脊。

莫爾葛立刻反應過來,將另一只手中的錐形電鉆朝自己背後刺去。羅伊踩在他的肩膀上,舉起戰刃格擋鉆頭。鉆頭抵在刃上飛速旋轉,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羅伊只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從戰刃上傳來,片刻間就令他手臂酸痛。“輪回”上的能源湍急奔湧,青藍色的火花迸濺而出。他將右手中的戰刃調轉,向下砍進莫爾葛的脖子。莫爾葛的軀體粗糙堅硬,即便鋒利如戰刃,在砍進去的時候也難免卡頓。羅伊持續用力,手臂青筋凸起,不斷將戰刃推進,切斷層層皮肉與筋骨。他聽到令人作嘔的聲音從那裏面傳出來,伴隨惡魔近乎發狂的咆哮,鉆頭愈發逼近,但在羅伊抵擋不住之前,莫爾葛的頭顱從他的身體上滾了下去。

左臂上的酸痛消失了。莫爾葛的屍體轟然傾倒,羅伊提早從那上面跳下來,但是沒站穩,摔在了地上。他調整呼吸,看著身下的地面。這裏是讚加沼澤,土壤原本是褐色的。可現在它被血染紅。鮮血滲進地面,然後是四周的水潭,將它們變成一座座血池。

他很想坐下來歇一會兒,但這不可能。他需要有人拉他一把,把他拽起來。這也是不可能的事。盧卡斯在哪兒?

戰鬥已經持續了很久。在此處,距離塞納裏奧庇護所不到一英裏的地方,戰線被逼停。可這持續不了多久。軍團沒有派出全部兵力,因此惡魔們有恃無恐,每次進攻都像赴死般拼命。伊利達雷顯然低估了他們的力量,再繼續下去惡魔獵手們很快就要堅持不住。可是就算估計準確也無濟於事,他們已經派出了幾乎所有戰鬥力。

還不能撤退,戰鬥遠沒有結束。如果他們在此刻退縮,軍團就會以飛快的速度碾過沼澤,向泰羅卡森林壓進。

不遠處,食魂者阿萊莉被三只魅魔同時糾纏。三根皮鞭束縛著她的肢體,向不同的方向拉扯。阿萊莉發出尖利的慘叫,瘋狂掙紮。下一刻,一把戰刃飛過去,切斷其中兩條長鞭,又迅速回旋到主人手中。阿萊莉摔倒在地上,汗水浸濕她的衣服,她竭力舉起戰刃,砍斷綁住左手的最後一條鞭子。

盧卡斯掠過魅魔身後,熱血就像滾燙的湯汁一樣從魅魔後頸噴出來。她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來,就悄無聲息倒了下去。剩下的兩只魅魔發出怒吼,手中的皮鞭立刻甩動著朝盧卡斯抽過來。盧卡斯將一把戰刃猛地擲出,扔向其中一條長鞭的源頭,砍中它的主人。與此同時,另一條鞭子刺穿他的大腿。他頓時痛得蜷縮起來。皮鞭被抽回去,盧卡斯跪倒在地。可下一刻,那鞭子卷土重來,纏住他手中的戰刃連帶他的小臂,絞緊,然後往回收。巨大的力量將他往前拖,右腿在地上劃出一道血痕。剛剛扔出去的戰刃從他的頭頂上掠過,他卻束手無策。

就在這時,手臂上的力量忽然消失了,伴隨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盧卡斯擡頭看去,戰刃的一端從魅魔心臟的位置刺出來,用力太大,把魅魔整個身體提起來了一點,然後抽出去,任由軟綿綿的屍體倒下去。

阿萊莉喘著粗氣,肩膀起伏。她拿著戰刃,站姿因為剛才的受傷有些別扭。她看起來疲憊又脆弱,左手上勉強拿著兩把戰刃,其中一把是盧卡斯的。盧卡斯爬了起來,阿萊莉把戰刃扔回給他,似乎花了很大力氣。

盧卡斯接住武器,感到自己的手臂在顫抖,上面被魅魔的皮鞭勒出一圈圈血痕。他看向前方的食魂者,對方也正看著他,然後露出一個微笑。盧卡斯想走過去道謝,或者道歉。

可下一刻,阿萊莉被騰空抓起來。深淵領主的爪鉤切進她的身體,將她自心臟洞穿。

“不!”

盧卡斯毫不猶豫地提起戰刃朝深淵領主沖過去,可他沒跑出幾步就被人重重地撞了一下。從側面來的撞擊,把他往另一側撞倒,又帶著他在地上滾了一段距離。耳邊嗡鳴作響,眼前一片混亂。他剛要把戰刃舉起來,手腕就先一步被人按住了。

“盧卡斯!是我!”

盧卡斯瞪著羅伊,五官止不住地扭曲起來。

一道火墻在他剛剛在的位置拔地而起,準確經過他和阿萊莉之間的那段距離,盡頭焚燒著惡魔獵手的屍體。深淵領主早已不在那裏,他被火墻隔開,正與一支三人隊伍戰鬥。

盧卡斯看著那一片火光,全身發抖。

羅伊仍然抓著他的手腕。他自己也遍體鱗傷,身上滿是血味,肋上一道傷口正流血,未愈的右肩明顯已經疼得使不上力。盧卡斯看著他,只覺得身上最疼的地方是心臟。

就在這時,遠處響起撤退的號令。

所有惡魔獵手的動作都停頓了一瞬,然後立即收回攻勢向後方撤退。盧卡斯握緊手中的戰刃,感到刃柄上滿是黏稠的液體。

他們放棄了。

未受傷或受輕傷的惡魔獵手很快就撤走了,但其他人沒有,尤其是那些肩背部受傷的人,他們無法完全展開惡魔之翼,或是腿受傷的人。這無疑給了軍團一場殺戮盛筵,深淵領主帶頭追擊。原本與他混戰的隊伍正要撤退,其中一人卻在轉身的瞬間被他抓住了。惡魔將爪鉤輕而易舉地刺進他的雙腿,把他拽倒在地。另外兩人立刻停下來回頭,看上去不知所措。

“盧卡斯。”

盧卡斯轉頭,羅伊正看著他,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腕。

“跟我去殺了深淵領主。這是最後一個,有他在軍團就不會撤退,我們的人也無法撤離。”

盧卡斯毫無猶豫地點了點頭。

羅伊站了起來,然後把他也拉起來。盧卡斯的視線掠過他的臉,然後又看了回去。羅伊笑了。不明顯,但可以肯定他正笑著。盧卡斯盯著他的臉,移不開視線。

他感到刺痛。痛遍臟腑。

他們朝深淵領主沖過去。

——————————

爪鉤貫穿他的右肩,卡在裏面把他吊了起來,疼痛像要把他的身體撕成兩半。深淵領主把他拎到眼前盯著他,鼻孔張縮。他從未如此接近深淵領主。蒙眼睛的布帶濕了,汗水滲進眼睛裏。耳邊陣陣嗡鳴,就像血流奔湧的聲音。他聽到惡魔的聲音在腦海裏響起來,似有千萬條蟲啃食他的大腦。

“血…濃…於…水……你…分…明…就…是…惡…魔…”

羅伊把左手中的戰刃投擲出去,用盡全力。

戰刃沒有擊中深淵領主的任何部位,他卻感到肩部一空,隨後身體重重地摔回了地面。

他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法動一動。

他聽到飛旋而歸的戰刃掉在他的前方,近在咫尺。聽到盧卡斯大喊著沖向惡魔,對另一個人說著什麽。剛剛的三人隊伍裏只剩下一個,現在與盧卡斯和羅伊一同戰鬥。聽到遠處,人們奔逃,或是沖殺的聲音。

不知道同伴為他爭取了多少時間,肩膀已經失去知覺,羅伊緩慢適應痛苦。他將戰刃插進地面支撐身體的重量,嘗試著站起來,卻失敗了。一股壅塞感從喉嚨裏湧上來,他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

前方的深淵領主遍體鱗傷,鋸齒狀的尾部早已被斬斷,可他迅猛的攻勢絲毫沒有減弱。深淵領主總是最難對付的。盧卡斯和另一個人無論如何都無法靠近它頭部或心臟的位置。深淵領主的一只利爪用來格擋物理攻擊。另一只則不斷施放法術,將滾燙的烈焰毫無預兆地擲向各處。烈焰的持續時間極短,卻無法預測,一不小心就會被它吞噬。火焰也會減弱戰刃的力量,穿過它的戰刃會平白無故地減緩速度,根本無法傷到惡魔分毫。

戰線以深淵領主所在的區域為中心,軍團殘部緩慢壓進。伊利達雷的大部隊已經撤離,還剩下幾支零散的隊伍殿後。

羅伊站了起來,盧卡斯立即飛掠到他的身邊。片刻的喘息時間,羅伊註意到在另一側的惡魔獵手正看向這邊。在他們的目光連成一線的時候,對面的人點了點頭。

身旁的盧卡斯微微動了一下,最終什麽也沒有說。

下一刻,那個人怒吼著變身惡魔,展開巨大的雙翼掠向深淵領主的頭部。利爪揮動,一團熾火在他的路徑上憑空出現,撲向惡魔獵手。羅伊在那一刻提起戰刃,從深淵領主的另一側沖上去。不出所料,惡魔的另一只利爪朝他襲來,毫不費力地抵擋住他的戰刃。

火焰焚燒惡魔獵手的身體,很快消失了,然後又是嶄新的一團火。惡魔獵手全身浴火,仍在往前,一點一點。與此同時,“輪回”以極大的沖勢從爪鉤之間穿過,砍向相對柔軟的指蹼部位。作為應對,深淵領主將利爪猛地折轉,橫檔在戰刃的前面,羅伊的戰刃硬生生停了下來。爪鉤隨後收緊,與兩把戰刃絞纏在一起。羅伊一半的手臂都和戰刃一起被禁錮在利爪的包攏裏。他心頭一緊,立刻預感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但他不能退縮。不出所料,深淵領主的鉗制收緊了,戰刃滑向指蹼與掌部,切進惡魔的血肉。在同時,爪鉤也插進羅伊的手臂,血從多個地方湧出來,劇痛幾乎將他吞噬。

忽然,爪鉤上的力量迅速消失,片刻後戰刃就脫離了鉗制。

兩把銀白色的戰刃齊齊插進深淵領主的心臟。盧卡斯用雙腳抵住惡魔的胸膛,不讓自己掉下去,還在將戰刃往更深處推進。他額上青筋暴起,手臂不住顫抖,腿上還燃燒著軍團烈焰的餘燼。惡魔的血不斷噴湧出來,染紅他的雙手。另外一名惡魔獵手的軀體掉在地上,已經無法辨別出形狀。

深淵領主轟然倒下的時候,羅伊幾乎無法站立。盧卡斯一瘸一拐地朝他走過來,然後和他一起摔倒在地上。他躺在地上大口喘氣,然後忍痛站了起來。他們必須趕快離開這裏。他蹲下去,想把羅伊也扶起來,但是不知道應該把手放在哪裏。

“你在流血。”

他意識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羅伊,你受傷了。”

盧卡斯感到一陣恍然。羅伊全身上下都是死亡的味道。他低垂著頭,艱難呼吸,痛得不住顫抖。他的黑發被汗水和血水浸濕,右肩上的窟窿只要輕輕一動就有血冒出來。盧卡斯用手按住那個傷口,血又從他的指縫間流出來。他感到自己就要崩潰。他把羅伊扶起來,聽到骨頭吱嘎的輕響。他的骨頭一定斷了,斷了好幾根。但馬上就會沒事,他們現在就會回去。忽然,前方傳來一聲慘叫。盧卡斯倏地擡頭看過去,前面有四名惡魔衛士和一支兩人隊伍。其中一個人變身了惡魔,但在剛剛完型的那一刻被砍刀捅入了心臟。

還剩一個人。惡魔逐漸向這邊靠近。盧卡斯感到全身戰栗,他轉過身,讓羅伊靠在他左半邊身上,右手擡起戰刃,橫在身前。

他盯著戰刃上銀白色的光,它正照亮通往地獄的道路。他轉頭看著羅伊,羅伊靠在他身上,臉色蒼白,呼吸微弱。也不知道他是否還清醒。盧卡斯把他抱緊了一些,用臉頰碰了碰他的額頭。

他忽然明白了羅伊剛才的笑容,然後自己也笑起來。

沒有遺憾。

就在這時,一支利箭從林中穿出來,“嗖”地一聲射中了一名惡魔衛士的頭顱。緊接著又是一箭,命中另一人的手臂。

盧卡斯楞住了。

沖殺的聲音頓時響徹整片沼澤,震耳欲聾。數百名聯軍士兵從林子裏沖出來,宛若狂瀾,席卷軍團殘兵。戰局在頃刻間就被扭轉,惡魔們驚慌失措,軍團開始全線潰敗。

盧卡斯的臉色迅速變得蒼白。燃燒軍團和守備聯軍,他說不出哪個更棘手。他全身肌肉緊繃,轉過身把羅伊抱在懷裏,試圖帶著他後退。

羅伊忽然掙動了一下,想要推開他,可沒有成功。他太虛弱了,沒有一點力氣。盧卡斯驚愕地瞪著他。

“你受傷了。”

羅伊聲音微弱,斷斷續續。

他說:“你在想什麽,這樣下去我們都回不去。快走。”

盧卡斯的表情一下子變了,痛苦在他的臉上凝聚。他知道他們走不了,但只要羅伊不說出來,他就可以到最後都與他待在一起。

“盧克。”

“不。”

“有人看見你殺了他們的將領。”

羅伊擡起頭。

“快走。這是命令。”

盧卡斯感到自己正站在懸崖邊緣。

他把戰刃收回背後,伸出手摸羅伊的臉,然後吻住他的嘴唇。羅伊的雙唇幹燥龜裂,但是柔軟的。盧卡斯撬開他的嘴唇舔進去,裏面滿是血味。

冰冷的雙唇帶著無法自制的狂熱與眷戀,一時間將肉體的痛苦都吞沒了。羅伊的腦海中一片空白。

盧卡斯的臉再度出現在眼前的時候,痛苦的表情被他強忍住,只剩下平靜。

“我會回來救你。”

他的聲音像生銹的鐵屑,一點一點地從喉嚨裏擠出來。

“無論發生什麽,我都會回來救你。”

盧卡斯再次靠近他,親吻他的額頭,然後輕輕放手。沒有猶豫,黑影猛然張開,他的身影迅速地縮小遠去,很快消失在視野裏。

羅伊凝視著背影消失的方向。周圍的廝殺場面模糊成一片,只剩下細小的尖鳴聲在腦海中回旋,五臟六腑陣陣翻滾,一下一下沖擊著心臟。

到此為止。

他忽然感到傷口不再疼痛,心中也是一片虛白的寧靜。只是全身的力量像一下子被抽空似的,他不得不把戰刃雙雙插入地面,作為支撐。

“是伊利達雷!快去報告長官!”

幾名聯軍士兵朝他沖過來。

“小心他的武器!”

人們在片刻間已經逼近眼前,他用最後的力量把戰刃拔出地面。可是不等他作出任何動作,腹部就挨了一拳。他倒抽一口冷氣,身體劇烈蜷縮起來。緊接著有人朝他的膝彎處猛踢,他跪了下去。周圍想起一陣亢奮的呼喝,他的手腳被迅速鉗制住壓在潮濕的地面上。尤其是雙手。有人拼命壓住他的雙手,或許是為了防止他使用戰刃,手腕上的力量像是要把他的骨骼軋碎。

“你們也有今天!”

有人一腳踩在他右肩的傷口上,並且左右碾壓。仿佛全身的痛覺都在這一刻被喚醒,集中到右肩上。羅伊差點失去意識。

“先停下,指揮官到了!”

毆打停止,隨之而來的是一陣奇異的緘默。

羅伊大口呼吸,只聞到血的腥氣和一陣陣嘔吐感從胸腔裏瘋狂湧上來。他聽到穩重且密集的馬蹄聲靠近,身下的地面輕顫。接著是有人下馬的聲音,再是腳步聲。他沒有力氣挪動全身任何一處。視線模糊,眼前出現了重影,還有一次次驟然襲來的黑暗。他因為疲憊昏睡過去,又因為疼痛醒來,然後又昏睡過去,大腦仿佛要滲出血來。意識一片混沌。

指揮官。雷斯塔蘭。德萊尼。“村正”。他死了。盧卡斯殺了他。

黑色的脛甲在他面前停下,光滑的金屬表面鮮有泥濘與血汙。

“長官,一名……”

“你們在想什麽?抓住惡魔獵手,第一件事就是收走他的武器。否則只要他活著,隨時都有可能把戰刃捅進你們的喉嚨。”

那聲音冰冷無比,帶來一陣沈默。

緊接著就有人來掰開他的手指,把他的戰刃收走了。出人意料地輕松。

“抱歉,長官。怎麽處理他?”

從上方傳來一聲輕嘆。

羅伊感到心臟狂跳。

若有若無的嘆息,或許只有他明白其中的含義。

哈蘭說:“把他帶回沙塔斯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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