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關燈
今天的沙塔斯城,難得出現了陽光。

從清晨就開始的,蒼藍的天幕盡頭泛起白光,日與夜的界線不甚分明。哈蘭站在臥室窗邊,俯瞰遠處下方尚未蘇醒的城市。太陽升起的那一刻,金黃色的光刺痛他的眼睛。

沒有任何陰雲可以掩蓋,陽光一直持續到日暮。

這天白天,哈蘭去會見了大主教納蘇恩和副指揮官斯蒂爾,確認作戰計劃。副指揮官在會議間不斷旁擊側敲地反對他出征讚加沼澤,舉出一條又一條理由。比如沼澤的夜間環境不適合戰鬥,比如他們應該養精蓄銳,而不是急著去找麻煩。哈蘭好不容易結束會議、擺脫他逃回了家,才稍歇片刻,副指揮官竟然又追到家門口來。

“長官。”

尼克斯站在藏書室的門口。橙紅色的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的雙頰立刻像充血一樣。哈蘭從書上拾起目光看向他的時候,他飛快地把頭低下去。

“他還沒有離開嗎?”

“沒有。副指揮官說事態緊急,他非常需要見您一面。”

尼克斯的聲音謹慎小心。他將視線鎖在面前的地板上,聽到從指揮官那裏傳來書被合上的聲音。夕陽紅彤彤的光照在身上,有些發涼。

“請將我的原話轉達給他。軍令已經下達給各隊,士兵們已經準備就緒,大主教也認可這一計劃。他說的理由我全都考慮了,也一一作出了反駁。斯蒂爾先生要是還有什麽不滿,就請他前去聖光廣場向納魯請求指引。”

這和之前一次說的幾乎沒有區別。

尼克斯佇立在原地,沒有反應。他的雙腳像是在地板上生了根,一時半會兒動不了,除非有斧頭將經絡斬斷。哈蘭也沒有繼續說什麽,沒有催促他,只是等待著沈默被打破。他知道尼克斯有話要說,並且那對於他來說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

終於,膽怯的聲音悶悶地傳過來:

“長官,抱歉。我已經將您的指令傳達多次,可是副指揮官執意親自與您詳談。”

說完他就閉上嘴,把頭垂得更低,就像被太陽曬蔫的植物。

沈默持續良久。

就在他感到雙腿都要發麻的時候,前方忽然傳來一聲輕笑。他一下子擡起頭,就捕捉到了指揮官臉上殘留的笑意。沒有任何戲弄與譏諷的意味,看上去這真的只是一件單純好笑的事情。

“既然怎麽說都沒用,就讓他繼續在門口等著吧。你可以和我住一起,樓上有兩間臥室。”

尼克斯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還有事嗎?”

“……沒有。”

“那退下吧。”

“是。”

哈蘭看著他滿臉覆雜表情,動作僵硬地轉身離開。房間裏重新留下他一個人。他盯著門口,很久沒有移開視線。

斯蒂爾真是死纏爛打。

哈蘭作為指揮官,可以不用參與任何作戰方面的計劃,把一切交給下屬。不用思考,不用煩心,這是當初大主教用來說服他擔任指揮官的條件之一。但是,真正坐上這張位子之後,想要行使實權也不會有人來阻攔他。只是,這樣的舉動似乎在副指揮官的意料之外。多了件麻煩事。

夕陽變成暗紅色,已經不適合供人閱讀。哈蘭凝視著紅色的光,直到整個視界被暗紅充斥。

就在他毫無防備的時候,地板上出現一個黑影,像一滴黑墨滴進紅色的海。

哈蘭倏地轉頭,巨大的卡利鳥撲打著雙翼停在他身後的窗臺上,火紅色的羽毛仿佛沐浴鮮血,鮮妍欲滴。卡利鳥金褐色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他,像在傳遞意識。哈蘭看著那雙眼睛,意識到自己從來沒有如此認真地與一只動物對視。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從卡利鳥尖銳的長喙中取下一小卷羊皮紙。上面是熟悉的字跡:

暮鐘。旅店。我等你。

——————————

副指揮官在太陽下山之後就離開了。即便如此,哈蘭出門的時候仍然左顧右盼了一番,仿佛青澀的男孩從後門溜出去和心儀的女孩幽會一樣。這樣的舉動令他自嘲起來。尼克斯向他致意。或許因為之前他們之間有些窘迫的對話,他的動作表情仍顯得不自然,哈蘭差點忍不住又當著他的面笑起來。他喜歡尼克斯,這個男孩雖然敬畏著他,但骨子裏有一股率真直爽,讓他得以偶爾直言不諱。如果換做斯蒂爾,或許會覺得他極為無禮,但哈蘭很喜歡,他不喜歡別人因為身份畏懼他。

哈蘭走在街上,感到愉悅。

他曾經想要逃離。比任何一次都更加想要逃離沙塔斯城。本以為指揮官的重任會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但迄今為止發生的似乎只有愉快的事。為什麽會這樣?只有心境的變化才能導致如此,他想。直面過去、現在與未來。變化從某一時刻起,早已產生。

指揮官穿戴黑色鬥篷,在晚鐘的餘音裏踏進了龍鷹旅店。他在兜帽的遮擋下一直走到了最裏面的角落。另一個人似乎早已等候在此,酒杯空了大半。哈蘭坐下來之後,喬安娜端過來一杯蜜糖火酒,然後就轉身離開。他們匆匆對視,沒有交流。

哈蘭解下鬥篷,端起酒杯,輕輕碰了碰奧森的杯子。

“好久不見。”

奧森沒有回應,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每一個動作,仿佛他們真的幾年未見,要在此刻通過端詳對方的外貌舉止將記憶碎片撈出水面。直到哈蘭叫他的名字,他才如夢初醒地應了一聲。

可當他望向那雙藍眼睛,又立刻感到一陣迷茫。是因為身份?

“對不起。”

他略微低頭。

“之前在獵鷹崗哨的時候,我不該那麽魯莽。”

哈蘭楞了楞,然後笑起來。

“你如果不提起,我都忘了。”

奧森擡頭看他,面露吃驚。哈蘭正向他笑,漂亮的眼睛被燭火照得熠熠生輝,就像劃過夜空的流星。奧森松了一口氣,他感到哈蘭與他重新站在一起。他們之間恢覆了原本的距離,回到過去。或許一直都是他單方面想太多,他們其實從來就沒有疏遠過。

“你親自下達了此次作戰命令?”他問。

“是的。”哈蘭毫不猶豫地回答。

“很突然。我以為你不會一上來就做什麽,總需要時間適應,理清一些事。可是你竟然這麽快就開始行使職權。”

“不,我沒有那麽多時間。”

哈蘭的手指在桌上繪制出一張隱形地圖。

“地獄火半島,讚加沼澤,泰羅卡森林,緊接著就是沙塔斯城。就在今晨,軍團已經越過獵鷹崗哨。如果我們不在讚加沼澤迎擊,戰火只會越燒越近。”

奧森點頭,露出讚賞的笑容。

“我同意。比起防禦,我也更喜歡進攻。這麽說來,幸好指揮官是你。如果換成斯蒂爾,天知道他會在城裏躲到什麽時候。”

奧森說著灌下一口風暴烈酒,舒暢得直伸舌頭,像燥熱難耐的獵犬伸吐舌頭,甩去舌尖上的汗水。哈蘭笑了一聲,奧森怔了怔,接著也笑了。這有什麽好笑的?或許是太久沒有見到彼此的笑容。奧森用酒杯遮擋自己的表情,視線越過自己的手背看向哈蘭。高等精靈目光低垂,似乎在凝視酒杯,他仍然微笑著,臉上映出一層蕩漾的水紋。

“哈蘭。”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如果我們遇到伊利達雷,該怎麽辦?”

精靈的目光陡然暗淡。晴朗的冬日下起冰雪暴。

而那樣微小的變化被似曾相識的冰冷迅速掩蓋起來。奧森皺了皺眉,聲音都變得遲疑:

“我的意思是,伊利達雷是我們的敵人。如果我們再次遇上他們,作戰計劃是什麽?”

“伊利達雷,”哈蘭說,“主動攻擊了守備聯軍?”

奧森楞住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湧了上來,堵住他的喉嚨。他忽然意識到,他的對面正坐著守備聯軍的指揮官。而作為聯軍的指揮官,他沒有用“我們”、“他們”這種字眼,而是像局外人一樣,說著“伊利達雷”,說著“守備聯軍”,冷眼旁觀。

更令人難堪的是,自己無法作出回答。

他原本已經快忘了。誰主動又有什麽區別?伊利達雷要殺了俘虜,而他們要救出那群人,早晚都會刀兵相見。現在翻什麽陳年舊賬?

“他們……”

“遇到伊利達雷,遠離他們,避免戰鬥。軍團才是我們的敵人。如果你執意要沖上去與惡魔獵手們一決高下、不顧隊友的安危,那麽就請留守在城裏,不允許參加這場戰鬥。”

不可理喻。

奧森目光呆滯,瞪著哈蘭,腦海中一片空白。可哈蘭又說:

“我不指望我的每一個決定都被每一個人認同,但它們都經過深思熟慮、匯集多方意見。戰場上對同伴、對領袖的信任不可或缺。如果所處的位置沒有高到讓你可以俯瞰全局,就請將信任托付給站在足夠高的位置的那個人。”

他的聲音冷靜,甚至冷淡。他說完便沈默下來與奧森對視,等待他的回應。奧森看著那雙神色凝重的眼睛,感到混亂而無措。

他說了“請”,可這究竟是請求,還是命令?

哈蘭從未如此讓人覺得高不可攀。像是烏特加德山巔盛開的冰雪之花,在離天幕最近的地方反射刺眼的陽光。奧森也從未意識到他其實是一枚情緒飽滿的□□,輕輕磕碰一下就會引爆。

你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奧森忽然笑起來。

他說:“好。”

那是摯友專屬的善良而真誠的笑容,哈蘭的表情立刻松懈下來。

“那麽就拜托你帶領我們贏得這場戰爭了。”奧森說。

“如蒙不棄,定不負眾望。”

火光流回到那雙藍眼睛裏。奧森對著它們微笑。

以這樣的身份說著這般大道理。

如果是你的話,我可能會相信那都是真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