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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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透過窗戶灑在地板上,與桌子上的燭火一起,就像冰冷的雪和溫暖的陽光。為什麽是雪?他從沒見過雪,只知道那一定是冷的、純潔的。還有,雪本身沒有顏色,都是借來的。朝陽賦予它金色,夜空賦予它淺紫色,血賦予它紅色。

碧藍的武器散發著光。劍身上刻滿晦澀難懂的文字,說不出由何形成的流體沿著劍身緩緩流淌,勾勒出武器淩厲的輪廓,為整把劍覆上一層奪目的光澤。劍刃鋒利異常,在眼前的女人手裏卻給他溫柔的感覺。

他不禁伸手去觸碰。

“小心。”

女人的手往後收,劍刃避開他的指尖。他也立刻收回自己的手,還低了低頭,像犯了錯一樣膽怯、知錯就改。他聽到一聲輕輕的笑,女人又把劍重新往前遞一些。

“獻祭儀式之後,你會擁有屬於自己的戰刃。到時候,就請高階祭司把它們幻化為這把劍的樣子。”

她的雙眼被暗紅色的布帶蒙住。他試圖回想她眼睛的樣子。他曾見過嗎?或許,但他想不起來。算了吧,十幾年來,容貌總有些改變。容貌變了,但聲音沒有。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溫柔。太溫柔了。

“我會跟隨隊伍去刀鋒山①執行任務,不會很久。回來正好趕上你的儀式。”她說,就像報出今天晚餐的菜單一樣。她把劍又往前遞一些,示意他接過去。他照做了。劍身比想象中的輕盈,觸碰到他的那一刻,上面流動的幽光就似要延著他的雙手流進他的身體裏。他低頭盯著那把劍,視線被那層碧色的光牽引。那樣的驚心動魄,從未在任何一把武器上領略過。周遭的一切都仿佛遁入黑暗,只剩下那層光,照透他的眼睛,然後是心。

“這就是您曾提過的‘輪回’嗎?”

“是的。無論如何都想讓你擁有它。我和你父親都是。”

他擡起頭看著女人。月光流進他的眼睛裏,倒映出那張他並沒有見過幾次,卻難以忘懷的臉。女人也正註視他。嘴角向上揚起,露出微笑。

“什麽是惡魔獵手?”

稚嫩的聲音中帶著出人意料的嚴肅。女人一怔,隨即笑起來,像鮮花在她臉上綻放。

“惡魔獵手是外域和艾澤拉斯的利刃與護盾。他們強大、堅忍、默默無聞,將一生都奉獻給對抗惡魔的抗爭。總有一天,他們會將軍團逐出外域,或是鏟除。”

他認真聽著,但仍然困惑。女人所說的就像抽象的圖形和線條,混亂、空洞、遙遠,難以理解。

因此他又問:“那為什麽我要成為惡魔獵手?”

“因為這是我們背負的使命。”女人臉上笑容變淡。

她伸手撫摸他的頭發。纖細的手指伸進光滑的黑發裏,掌心的溫度透過發絲傳來,一直傳到他內心深處。

“加入伊利達雷之後,你會頻繁地接到任務,參與戰鬥,挑戰自己。可能會感到疲憊,也可能會感到倦怠,但無論何時都有同伴在身邊,與你並肩作戰。”

她忽然露出甜蜜的笑容。

“可能還會遇到與你相愛的人。你們相濡以沫、生死相隨,怎樣都不會感到孤寂。”

她的手向下滑落,貼住他的臉頰。他閉上雙眼,感受那溫暖的撫觸。

“伊利達雷成就了我。我一直都很感激。我感到幸福,”

她說:“尤其是你出現在這個世界上的那一刻。”

他睜開雙眼,下意識地放下劍,握住女人的手。他盯著她的臉,仿佛永遠看不夠,仿佛要將她的一切印刻在自己的目光裏。這樣在今後的日子裏無論他的視線掃至何處,她都將出現。

女人的話裏藏著一層深邃的快樂,讓他在之後極長一段時間裏都致力於索求它,探尋它的根源。他向往那層快樂。

他憐憫那層快樂。

媽媽。

你將“輪回”交付與我時,

是否已預見自己將不會歸來?

——————————

黑影飛速掠過。濃重的夜色被劃開小小的口子,又很快合攏如初。惡魔獵手在高大的熒光蘑菇森林裏穿梭,有時並肩齊行,有時向四方散開,遁入林中,只留下空空蕩蕩的林間地。當他們越過水面,偶爾會在上面點下一圈圈水紋,為原本靜止的畫面帶去波動。

讚加沼澤東部的塞納裏奧庇護所,在這樣的時期早已空無一人,被伊利達雷用作臨時據點。人們分成小隊陸續到達。盧卡斯和羅伊從暗澤湖徑直趕過來,雖說不是最後報到的兩個人,也比規定時間晚了不少。

庇護所留有一小片駐軍營地、一間指揮所、一座不小的武器庫、一片荒蕪的牲畜欄,還有一座崗哨,基礎設施還算完備。羅伊和盧卡斯從營地裏穿過,走向遠處的指揮所。人影憧憧,有人向他們投來目光,有人向他們點頭示意,但極少有人說話,人們的一切舉動都像已融入周圍環境,成為沼澤的一部分。如果沼澤是一個會呼吸的生命體,那麽他們的活動就像收張的肺泡。

盧卡斯在指揮所外面停下腳步。羅伊看了他一眼,然後輕輕推門走了進去。

不算寬敞的會議室中間放著一張長方形木桌,四周幾乎站滿了人。副指揮官正在向各位隊長最後一次確認作戰計劃,他的聲音清晰有力,傳遍房間的每一個角落。他毫無疑問發現了剛剛走進來的羅伊,但不受任何影響地繼續。

羅伊貼著墻走進去,站進角落裏。光線昏暗,為他的臉覆上一層陰影。他進來的時候沒有人為他騰出位置,沒有人與他搭話,幾乎沒有人看他,仿佛他的遲到並未打擾到任何人。他知道,這來源於伊利達雷高度的獨立性。他們以小隊為單位活動,但從根本上,他們始終一個人。沒人多管閑事。如果多管了,那意味著你們的關系必然高於同伴。

當看到隊友身處險境,你不該因為沒有去救他而感到內疚。當你身處險境,沒有人該來救你。

人們追隨副指揮官的聲音,在心中鞏固計劃的每一個細節。

這是每次行動前都會重覆好幾次的事,早已成為習慣。極高的投入度,牢記自己的職責,服從命令,做好一切分內的事。久而久之,腹心相照的默契自會形成。

可這一次,羅伊意識到自己無法全身心地投入。

他的心臟被翻弄不已。就像一路趕來的途中輕觸過的水面。不停地有人踩過去,激起一陣水花,或是一圈波紋。剛剛恢覆平靜,緊接著又是一下。

總之是我的錯,我現在就離開。

我想我們也不會再見到了。

相見是否令他痛苦?

每一次見面,都仿佛是為了更徹底的告別。可他們又一次次地再度見面,在黑暗之門,在讚加沼澤。因此僅靠心中所想已經不足夠了,一定要親口說出來。不會再見到了。像是用語言的打下烙印,由此確保它一定會成真。

如果成真……

誰也沒有挽留,一次都沒有。被變化驚動,卻不為所動。

他感到自己遺忘了什麽,心臟因此而隱隱刺痛。

她在烈焰的餘燼中註視著他,露出愴然的表情。

我以為你不會回來。

“羅伊。”

“是,長官。”

“你將擔任此次作戰的副指揮官。”凱恩.日怒凜聲說,“我不在的地方,所有人聽從羅伊的號令。”

“是。”

隊長們作出統一的回答。

“軍團已經離此地不遠。下一位斥候回來之時,我們就將出發。請做好準備,祝各位好運。伊利丹大人等著我們的好消息。”

凱恩環視四周,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

“羅伊,你稍等。”

隊長們向副指揮官行禮,迅速走出了指揮所。羅伊從角落的陰影中走出來,經過門口的時候,看到盧卡斯正在不遠處等著他。

最後離開的惡魔獵手關上門。房間裏一片寂靜,只剩下他和凱恩.日怒兩個人。

羅伊沿著桌子走,在指揮官面前兩步的距離停下來。

“抱歉,我來晚了。”

凱恩搖了搖頭,示意那無關緊要。他擡起頭,緊盯住羅伊的眼睛。

“如果我在此次戰鬥中……”

“那不可能,”羅伊打斷他,“對不起。”又立即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失禮了。

凱恩的臉上掠過一抹笑意。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先聽聽我說的吧。據斥候來報,軍團這次雖然沒有傾巢而出,卻也派了至少三名深淵領主。即使沼澤的環境對我們有利,此次戰役也兇險異常。我們都明白,沒有必要為事實爭辯。而且,”

他說:“雖然一直以來都是如此,我們這次孤軍奮戰,沒有任何後援。”

羅伊想要開口說話,卻感到喉嚨壅塞。

“伊利丹大人很快就會痊愈,副指揮官的位置不能空缺。我會戰至最後,也會盡力保命,但如果這次我沒有回去,他會需要你。”

凱恩.日怒仍然凝視他的眼睛,語氣裏卻帶上了玩笑的意味。

“指揮層需要新鮮血液。因此麻煩你,不管用什麽方法,踩著惡魔的屍體也好,拿同伴當擋箭牌也好,都要活著回去。這是命令。”

羅伊沒有回答,只是盯著他。

他知道會有這麽一天。從……影月谷那次戰役起。最後只剩下他和蒂娜兩個人的那一戰,是場對鞏固影月谷的領土至關重要的戰役。他從那時就意識到這一天到來的可能性。從蒂娜說出“離開外域”的那天起。

她說過,因為這是我們背負的使命。

他感到自己正離他向往的那層快樂更進一步。馬上就要觸手可及。

因此要掃除一切障礙,漠視一切幹擾,以更快到達終點。怎能在最後關頭功虧一簣?

指揮官仍在等待他的回答,似乎也明白他需要一些時間許下承諾、接下這份重任,沒有催促他,只是在沈默中等待。需要時間克服恐懼,或是平覆喜悅,無論是什麽,結局都不會改變。這是命令,他之前也說了。他們從來不會征求彼此的意見,他們從來沒有選擇。

羅伊與他視線相會,面容堅定,像是找回了以往的沈著,那份為所有人賞識的沈著。

“謹從指令。”

他意識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①刀鋒山(Blade's Edge Mountains):外域的一塊地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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