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參商

一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

有些人註定了情深緣淺，即使彼此相愛，也只能遙遙相隔，動如參商。但這些人畢竟還是幸福的，因為雖然永生不能相見，但最起碼，他們能被愛，也能去愛。

然而，比這更悲慘的是，那個人就近在咫尺，但即使義無反顧，不理結果的深愛著他，你與他，卻始終是不相交的並行線，就是連見一面的機會也沒有！

可是，聰慧如她，運籌帷幄，玲瓏剔透，歷盡了多少風浪仍堅持不倒，甚至很多男子都自愧不如的懷宋長公主納蘭紅葉，即使明知他不愛自己，甚至恨著自己，仍只是癡癡的付出，傻傻的等待，盡管，明知道不管等了多少個春秋，待得自己年華遠去，紅顏已老，甚至等到生命也燃燒殆盡，他都不會回心轉意，可她卻是執迷不悔，心甘情願。

她是知道的，燕洵一直毒恨著自己，他怪自己削去玄墨的兵權，惱自己抽調了他的親軍，恨自己把他調往東海，在他心中，她是害死他結拜兄弟的兇手，即使聚她為妻，也不過是一場政治聯姻。他對她的恨意，早已牢牢深種，深不可除。

她不禁苦笑，在自己的夫君心中，她不單不配當他的妻子，甚至連一個普通人也不如！

可是，她還是願意嫁他，心甘情願的嫁給他！在外人看來，這是為了懷宋和燕北雙方的政治利益，是讓懷宋在長期積弱下茍存的唯一出路，可是，只有她知道，除此以外，這段婚姻還有特別深遠的意義—她，終能如願，永遠守在最愛的人身邊！或許，他永不會愛她，甚至永不會看她一眼，但於她而言，這已於願足矣。

即使她是把一切都掌控手中的長公主，但在感情上，終究只是一個平凡的女子，就像所有女子一樣，她渴望自己的愛得到響應，渴望能得到溫情的擁抱，渴望可以和深愛的人長相廝守。如果這些只是奢想，她也只是卑微的希望，能留在他的身邊，就只需要留在他的身邊而已！

而今夜，她的夢終於成真了，那個她從兒時開始便一直默默思念著，愛戀著，傾慕著的人，終於成為她的夫君了！

只是，在整個婚禮上，他始終是木無表情，就像是被逼著去完成所有禮節，眼裏連半絲漣漪也沒有，更遑論什麽柔情動心。

是的，她早就知道他的無情，歷盡了種種煎熬苦難，他已練就了一顆如鐵的心，除了面對那個他最愛的女子，還有他情同手足的兄弟以外，對其他人尚且只有冷酷無情，更何況是她這個害死他兄弟的兇手？

禮成後，他在外面招呼賓客，完成一切帝皇迎娶皇後的繁文縟節，即使整個朝堂也是車水馬龍，張燈結彩，喜慶洋洋，他的臉容是冷的，眸子是冷的，心也是冷的。

就如他娶其他妃子時一樣，於他而言，這只是帝皇必須要做的事而已，他的心，早已許了給一個人，從來都沒有變過。就算身邊有再多的女人，於他亦全無意義。更何況，他對這個女人，不單一點好感也沒有，更是不能原諒她所做的一切！

他已失去了所有—親情、友情、愛情，在那顆已痛到麻木的心裏，就只有兩處柔軟的地方，就只有兩個牽掛不舍的人-- 他視之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今生唯獨不可放棄的阿楚，還有與他相知相交多年，在他最艱難的時候，一直在遠方鼓勵他，支持他的兄弟玄墨。

玄墨，今天，我即使與她成親，但我心中，永遠也不會原諒這個害死你的人。

我對你起誓，我決不會給她丁點的愛，甚至是和顏悅色一點也不會！

今晚是洞房花燭之夜，燕洵卻沒有與新婚的皇後共寢，而是選擇了在自己的殿內休息。即使明知道這必惹來種種流言蜚語，他也全不在意。

此舉對皇後而言，絕對是個最大的侮辱！有什麽事情比在新婚之夜，自己的丈夫連碰也不碰自己更要屈辱難受？可是，他已鐵了心，不只今晚，就算是往後的日子，也不會去見她。

脫下了一身婚服，他坐了在案前，不禁苦笑，老天就是從沒對他仁慈，他愛著的，已隨別人遠去，恨著的，卻偏偏近在咫尺。得非所願，願非所得，這就是上天給他的命運，任他怎樣反抗，終究是改變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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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夜深了，仍穿著一身婚服的紅葉，在寢室中已等了好幾個時辰了。

他是不會來吧？

其實自己何曾想過他真的會來？就算是成親了，自己與他也不過是陌路人而已，明知換來的是失望的結果，為何偏偏任性的縱容自己去奢望？

“公主，陛下他會來嗎？” 房裏燭影搖紅，紅幔花燭，良辰美景，本該是新婚夫婦共渡良宵，甜蜜纏綿之夜，可偏偏不見新郎身影，冷冷清清的新房，徒留新娘孤苦伶仃的坐在床沿，獨守空房，跟那滿房喜慶的擺設完全格格不入，份外淒涼。從小看著紅葉長大的雲姑姑，看著她孤清的身影，心中實在不忍。

“要來的，早就來了，又何須等到現在？” 紅葉笑著答道，笑得雲淡風輕，倒是沒有半點淒苦。

“那公主還在等什麽？”

“等一個不會來的人，也在等一個沒可能發生的奇跡。” 紅葉淡淡的答道： “很傻是吧？明知他不會來，卻偏偏自欺欺人的等待著。”

“陛下怎可以這樣對你？玄王爺的死根本與你無關！” 雲姑姑越說越是激動： “他怎可以這樣絕情，這樣對待新婚的結發妻子？看來人人都說他冷酷無情，可真一點也不錯！”

“姑姑，不可非議陛下。” 紅葉凝重的說道： “在他心中，我就是害死他兄弟的間接兇手，他這樣對我，合情，也合理。”

“若他知道真相，便不會覺得合情合理，便會後悔自己的無情！” 雲姑姑仍是替她不值： “公主，告訴他吧！讓他知道，你才是一直與他相交相知的人；讓他知道，你才是他一直視為兄弟的玄王爺！”

“他這一生實在太淒苦，心上身上，傷口都太多了，我又何必再落井下石，多捅他一刀？” 紅葉搖了搖頭： “就讓他心裏永遠留著那美好的回憶，不要去玷汙，不要去破壞，那不是更好嗎？”

“可是，這對你公平嗎？你能忍受從今以後都過著這種日子嗎？”

“在決定嫁給他時，我已預期到今天了。我相信自己，有足夠的堅強和勇氣去接受。”

是的，她不斷告訴自己，納蘭紅葉一直都很堅強，堅強得什麽痛苦都可以忍受，堅強得可以把所有鮮血和屈辱都硬生生的吞下，因為，她是懷宋的公主，她有她的驕傲，她有她的自尊。

在他心中，那兩個最為重要，不能割舍的人，一個是他一生中唯一最愛的女子，另一個是親如手足，血脈相連的兄弟，只是，這兩個人，都不是她。

是的，告訴了他，他或許不會再怪責自己，可除了內疚以外還剩什麽？內疚並不能轉換成愛，既然說與不說，她都同樣得不到他的心，他的愛，那又何苦讓他自責痛苦？

“公主，你真的很愛他。” 雲姑姑嘆了口氣： “只可惜，他並不知道。”

“是的，我很愛他，也許，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我第一次跟他見面時，我的心早已許給他了。” 她不禁想起了，與他初次邂逅，與他結義金蘭，與他書信不斷，與他相知相交，與他的一切一切。

這些老舊的回憶，在她的腦海裏，即使多年也從沒褪色，沒有封塵，只會像美酒一樣，隨著歲月流逝，越來越香，越來越醇。

而她，也是靠這些寶貴的回憶，一直支持著自己堅持下去，就算明知前路荊棘滿途，也義無反顧，無畏無懼的昂首闊步走上前去。

如果，時光能夠逆轉；如果，她仍可繼續默默當他的知己……

她累了，便不再等下去，準備更衣就寢。

只有在夢裏，她才可以和他回到過去，才可以得到一點點僅餘的慰藉……

第一回就這樣完結了，這一回以心理描寫居多，主要是寫燕洵和紅葉成親時兩人的心境，這段比較沈重，下一回開始便會進入童年回憶戲，保證香甜的喔！

第 2 章

二

也許，他們的相逢是錯的，她愛上他也是錯的，但若給她重新選擇，她還是甘願再錯一次……

十年前，大夏帝都真煌。

當時的納蘭紅葉還只有十歲，跟很多女孩不同，她並不喜歡深居簡出，更不會三步不出閨門，身為懷宋的長公主，目光更需要遠大，決不能躲在懷宋坐井觀天。早已聞說大夏帝都真煌繁華似錦，車水馬龍，自小便好奇好學的她，一直都期待著可以一訪真煌，擴闊視野的機會。

而在她十歲那年，渴望已久的機會終於到來了！這次叔父出訪真煌，她大膽向父皇提出同往，皇帝也認同她作為公主，多游歷學習不僅對她自身獲益良多，對懷宋將來也絕對是有益無害。一雙兒女當中，兒子癡傻，長女卻是聰慧睿智，她雖是女兒身，但自己離世後，懷宋的前途，整個納蘭一族的命脈，這重擔必會落在這看似嬌小，但內心比任何男子都要強大的女兒身上。他也希望女兒能多見識，充實自己，將來方可承擔國家重任。

得到父皇應許，紅葉便隨叔父安陵王出發了，聞名不如見面，真煌的繁華真的絕非懷宋可比，實在令她大開眼界。礙於公主不宜拋頭露面，也為了避免種種麻煩，此次她以女扮男裝出行，隱藏了公主的身份。

在禮節上，懷宋王爺到訪，到宮中拜訪大夏皇帝是必須的，在紅葉的央求下，安陵王也願意帶她同往，只是，國家大事始終是大人的事，小孩子既聽不懂，也不方便在場，於是便把紅葉留了在禦花園，著她先在那兒走走，等待自己回來。

大夏的皇宮比起懷宋皇宮也真的大得多，單單一個禦花園，已足夠令人迷途其中了。紅葉雖表面看似文靜，實則好奇得很，對於新鮮的事物從不放過。雖然身為公主，華貴庭園早已見過不少，可這繁花似錦，綠草如茵，處處都是小橋流水，景色雅致的禦花園，卻猶如多姿多彩的大觀園，深深的吸引著她。她一邊走著，走著，不知不覺，竟分不清方向了！

待得走到老遠，她才發現自己已然迷路，真沒想過，自己竟會在一個花園裏辨不清方向！她起初也不著急，鎮定下來努力思索曾經過的地方，可是這花園竟像八陣圖一樣地勢覆雜，不管怎樣努力也是找不著方向。想起叔父若發現自己不在了，定必十分擔憂，於是本來鎮定的她也開始著急了，就像一只迷途的小鹿在森林裏亂沖亂撞一樣，迷茫無助，焦急失措。

就在她不知所措時，一把清朗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迷路了吧？哪個宮裏的？”

她立即回頭一看，眼前的是一位身穿紫色華服的翩翩少年，雖年紀輕輕，卻是身材挺拔，風姿颯爽，雙目更是如天上流星，明亮又充滿神采。他正向她微笑，那笑意如燦爛的陽光，又像和煦的春風，溫暖人心。

她癡癡的看著這個如天人一樣的溫潤少年，竟不知不覺的呆了。

“我是燕洵，燕北世子。” 少年見她呆呆的看著自己，調皮的用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怎麽了？是不是因為我們燕北男兒頭頂雄鷹，□□駿馬，胸懷坦蕩，一時間看得傻了？”

聽到他這麽打趣，她才驚覺自己的失態，臉也羞紅了，支支吾吾的否認道： “我……不……不是……”

燕洵看著這個有點靦腆羞澀的少年，雖不知道他的來歷，對他卻頗有好感。自小便作為質子在真煌居住，與各大門閥公子相處日久，即使只是年僅十五，他早已閱人不少。盡管與那些公子哥兒為伍，表面像個紈絝子弟，這也只是他保護自己的面具而已，仍是懷著赤子之心的他，根本就不喜歡跟那些表裏不一，笑裏藏刀的公子哥兒們來往，反而眼前這個素未謀面的少年，舉手投足都充滿純真，雖是有點羞澀拘謹，但他直覺覺得，他是一個可以交上的朋友。

“我時常進宮探望皇太後，只是從來都沒遇過你呢！” 他試著用熱情令對方放松一點： “你也不像是大夏人氏，是從外地來的嗎？”

這一問可把紅葉難倒了，她當然不能如實告訴他，自己就是懷宋的公主，思索了一會，心生一念答道： “我是玄墨，懷宋安陵王的兒子，今次隨著父親出訪真煌，父親正與皇上商議政事，著我在此等候，可我卻迷路了……”

“原來是懷宋的小王爺！” 燕洵拉住了她的手，雀躍的說道： “第一次來到皇宮是吧？我雖不是主人，但這皇宮我熟悉得很，也可以來去自如，來！我帶你四周走走吧！”

就在他牽著自己的手的一剎那，紅葉的心顫了一顫，不是害怕，也不是緊張，卻有著一點興奮，驚訝，還有一種連自己也解釋不了，從沒有過的奇怪感覺。

這皇宮早已如燕洵的家一樣，他帶著她，像向導般興奮熱情的向介紹宮裏的種種，只是，他卻沒有發現，她雖看似聽著，目光卻從來沒離開過他。

紅葉早有聽聞關於燕洵的事，在他還只有十歲時，便已質子身份被送來真煌，一個年紀小小的孩子，離鄉背井，遠赴一個危機重重的陌生地方，本該是仿徨無助的，可這位世子，卻因為天性樂觀開朗，待人親和友善，很快便適應了這裏的生活，活得如魚得水事事順心，不僅跟其他貴族子弟都合得來，還深得皇太後和皇上的喜愛。

生於皇家，皇族間的明爭暗鬥，爾虞我詐，紅葉早已見識太多，真煌城雖看似歌舞升平，實則危機四伏，要以一個無權無勢的質子身份，在這世途險惡的皇家中寄人籬下，雖看似游戲人間，卻要暗地裏要步步為營，小心翼翼，決不可行差踏錯。燕洵能安然無恙生活，外人看似沒有什麽，紅葉卻深深知道，這需要過人的智慧和世故圓滑的待人處事之道，看來這個外表看來總是掛著燦爛微笑，好像什麽都沒放在心上的世子，其才智和修養都絕不簡單！

而今天，當她真正遇上這位世子，除了佩服之外，對他的爽朗，熱情，友善，率真，更是深深欣賞，留下了深刻印象。

與他一起雖然快樂，甚至令她有點樂不思蜀，可她總不能讓叔父擔心等待，她也要回去了，卻感到意猶未盡，如果能再跟他見面，跟他成為朋友，那該多好！

“玄墨，你何時要回懷宋？” 何止紅葉？燕洵對於這位新認識的朋友，也同樣是依依不舍。

“父親會在這兒留上七天。”

“我們還有七天相處的時間！甚好！” 燕洵興奮的答道： “今日你我初見，相逢恨晚，相聚恨短，玄墨可願意到世子府中作客，我們再好好聚聚？”

他這麽熱情邀請，再加上她本對他心生好感，又怎會推卻？雖然只有七天，但她必會好好珍惜與他一起的每分每刻。

到後來長大了，回想起跟他邂逅時的種種，憶起自己心如鹿撞，又羞又喜的心情，紅葉才知道，對他的情，早已在初識之日牢牢深種了！

第 3 章

三

當想到可以跟燕洵再次見面，紅葉既是興奮，又是緊張。

他們可相聚的時間便只有七天，而她已得到叔父允許，這些日子都能到世子府去。

燕洵是燕北世子，雖為質子，但地位尊貴，可他卻是隨意心性，府裏並沒有太多侍從，就只有幾名侍女，還有隨他從燕北而來，年紀跟他差不多的書僮風眠。

‘

燕洵早已向風眠交代了玄墨將會到訪一事，所以當紅葉來到時，風眠一看便知道是小王爺來了，立即上前迎接。

“請向世子通傳一下，玄墨應約來了。” 紅葉有禮的說道。

“通傳？不用了，世子府向來沒這麽多規矩，請小王爺直接進去找他便是了。”

向來聽聞燕洵為人親和隨意，喜歡自由自在，不愛太多規矩，這世子府和其他王孫貴族的府邸也完全截然不同，沒有高高門墻，小花園恬靜清幽，大廳也是布置得高貴卻不奢華，沒有一般豪門宅第的深嚴不容冒犯之氣，置身其中只覺輕松得很，無拘無束，很是舒適。從世子府的設計氛圍，觀察入微，心細如塵的紅葉，很快便知道其主人的個性與為人。

燕洵並不在大廳裏，聽風眠說九成是到院子裏練箭了。燕洵身為燕北男兒，來到真煌後，心志也沒有被這裏的繁華安逸磨蝕，不論在什麽時候，他也總會記得，自己是定北侯的兒子，是燕北的世子，有著保家衛國，守衛族人的責任，所以仍是會時常勤於訓練騎射箭術，絕不疏懶。

定北侯燕世城是縱橫燕北的雄獅，所謂虎父無犬子，紅葉也能猜想得到，燕洵的武功騎射必不簡單，可是當她步進院子裏，親眼目睹他在練箭時，還是不禁由衷的讚嘆佩服起來！

以一個十五歲的少年來說，那百步穿楊，百發百中的箭法，真的連大人也自愧不如！每一發箭也是雄渾有力，準繩無誤，再加上燕洵身手矯健，英氣逼人，舉手投足都充滿了燕北男兒的豪邁與力量，絕非那些養尊處優的公子哥兒可比。紅葉就這樣目不轉睛的看著，只覺得眼前這畫面實在太美太好看了，多看千遍百次也是遠遠不夠。

“玄墨，你來了？” 燕洵雖專註於練箭，但對身邊的一切還是能清楚察覺的，見到紅葉如約到來，立即放下了弓箭上前迎接，雀躍非常。

“燕洵哥哥，你的箭法實在利害，令人嘆為觀止。” 紅葉由衷的讚道： “如我也能像你一樣，那該多好。”

“燕北男兒個個都精於騎射，我也只是略懂基本功而已，跟家父家兄相比，還是相差甚遠。” 燕洵謙虛的答道： “玄墨想學箭術，我可以教你啊！反正我這個世子是第一閑人，平時也沒什麽好做的。”

“那有勞哥哥了，玄墨對射箭向來都很感興趣的。” 身為女兒家，更是高貴的公主，紅葉雖會騎馬，對射箭卻是一竅不通，不過多學習是好事，她向來都喜歡學習新奇的事物，能得燕洵指導，可跟他多些親近，更是求之不得了。

“那麽就事不宜遲了，來，這裏有很多箭和弓，你可以挑選自己喜歡的。”

眼前的弓箭什麽款式都有，只令紅葉看得花多眼亂，不知如何挑選，燕洵見她猶疑不決，便幫她選了最輕便易用的，一來能配合她較嬌小的身型，二來這弓也較適合從沒有射箭經驗的初學者。

一切準備就緒後，他走到紅葉身後，捉緊了她的手，輕按著她的腰，教她正確的射箭姿勢。一直都以為她是男兒身的燕洵，做這些親密動作時，當然也是心無雜念，視為理所當然，更不會有半點尷尬，可是對紅葉而言，跟一個少年這麽親密的接觸，還真是第一次。更何況，她對燕洵不只欣賞，更是充滿好感的。雖然她向來膽大，並不會像其他女孩扭捏怕羞，可當他拉著自己的手，觸碰自己的腰，臉也緊貼著她，甚至令她感到他那強而有力的呼吸時，心卻是怦然亂跳，心如鹿撞。

她看了燕洵一眼，見他在專心講解，告訴她怎樣的姿勢才是正確，如何搭箭引弓，如何控制力度，如何瞄準目標，說得津津有味，她雖也在聽著，可卻不時偷偷看向他那棱角分明，英氣俊美的臉，感受著那動人心魄，充滿朝氣活力的男兒氣概，卻是顯得有點心不在焉。

“玄墨，練箭要專心，不可有雜念呢！” 燕洵也感到她的失神提醒道。

“啊……抱歉……我走神了……” 自己到底是怎麽回事？怎麽每次跟他親近時，都有這種奇奇怪怪的感覺呢？

兩人練了一會，紅葉雖沒武功基礎，可卻是天資過人，舉一反三，燕洵教她的技巧，說上一次，再練上幾遍便已開始掌握了，燕洵也不禁讚她聰穎，一學便會。想到她是懷宋王爺，他日必會上沙場殺敵，多學箭法騎術傍身也是好事，而且又見她天性好學，於是也教得越加認真。這樣教著練著，不覺間時光飛逝，兩人也是饑腸轆轆了。

“啊！原來已練這麽久了，我也太入神了，忘了你是初學者，也會累的。” 燕洵笑了笑，邀她與自己進膳： “你也餓了吧！來，我已命人準備好午膳了。”

紅葉看著那擺滿一桌的飯菜，身為公主，山珍海味也是吃慣了的，試過的珍奇美食也不少，可眼前的卻是一些她從沒見過的菜式。

“來，嘗嘗我們燕北的家鄉菜吧！” 燕洵熱情的招呼著她，更為她介紹了每道菜的由來。雖在真煌長居已久，他對家鄉一直念念不忘，盡管與家人分隔兩地，每月都會寄上家書，日常飲食也是以燕北的家鄉小菜為主，以解思鄉之情。

紅葉依言試了，風味跟真煌的菜式果真截然不同，食材並不華貴，可每道都是色香味全，她在細細品味的同時，竟還可以想象到那一望無際的燕北草原，還有隱約聞到那清新撲鼻的幽幽草香！

“燕北一定是個很美的地方吧！”

“當然，那裏就如桃源一樣，有著青青草原，牛馬成群。到了盛夏，火雷原野花飄香；寒冬時，回回山雲煙渺渺，可美極了！” 一說起燕北的種種，燕洵便興致滿滿，興奮得像孩子一樣： “懷宋又是一個怎樣的地方呢？我從來沒有去過，也很好奇。”

“懷宋雖不及大夏繁華，但民風純樸，百姓都能安居樂業……”

兩人開始談起自己家鄉的種種，越談越是雀躍興奮。雖是初識不久，卻像是相熟不過的知己好友，相逢恨晚，天文地理無所不談，仿佛有著說不完的話題，說不出的投契。

在真煌這個勾心鬥角的地方，燕洵真正的朋友並不多，他是真心視紅葉為兄弟摯友，只是他卻不知道，紅葉對他卻非止於兄弟之情，在不知不覺間，一種微妙的情愫已慢慢萌芽……

第 4 章

四

和燕洵一起的短短幾天，可說是紅葉一生中最快樂的日子，也是在她的餘生裏，最珍視寶貴的一段回憶。

燕洵比紅葉年長五年，他一直像兄長一樣，無微不至地照顧呵護著這個 “弟弟＂，經常帶她策馬同游，游遍真煌城的大街小巷，賞盡大夏壯麗的湖光山色，亦不時會跟她一起練箭，天文地理無所不談，經過七天的朝夕相對，兩人已是情同兄弟，密不可分了！

燕洵當然知道，玄墨是要回去懷宋的，在這段日子裏，他發現這位弟弟雖然看似怕羞，但是卻膽大好奇，什麽新鮮的事物都想見識，而且不管學些什麽都特別認真，努力不懈，再加上天資聰敏，年紀雖小卻對國家大事認識不少，眼光廣闊，志向遠大，對當今形勢也是了如指掌，也真不愧是安陵王的兒子，相信他日必成大器。

兩人相知相交，而且惺惺相惜，感情有如親生兄弟般深厚，而燕洵亦真有與他成為兄弟的打算。雖然他們分隔兩地，但他深信，這段真摯的感情，將永不會改變！

這天是他們相聚的最後一天了，明天一早，紅葉便要隨叔父返回懷宋，縱使早就知道總有一天分別，可當這天到來，還是萬分不舍，悲傷難過。她也不知道，他們何日會再相見，就只知道，在分別後的每一天，自己都會牽腸掛肚的想念著這個溫潤如玉，暖若陽光的少年。

見到紅葉悶悶不樂，心事重重，燕洵只想設法令她開心一點，雖然自己也是不舍，但樂觀的他相信，他們必會有重逢的一天的！在這之前，他們可以以書信往來，保持聯系，再續兄弟之情。

“玄墨，天下無不散之筵席，有散才會有聚，分後才會再合，別這麽難過了！” 他笑著拍了拍紅葉的肩膀： “在離別之前，我還有一個願望，不知玄墨是否願意成全？”

“燕洵哥哥請說。” 雖然不知道他想做什麽，但他的要求，紅葉是絕不會拒絕的。

“你我情同手足，相逢恨晚，雖相聚只有短短七天，我已待你如親弟一樣了，願能與你結義金蘭，縱使不能見面，亦望以書信往來，以慰思念之情。”

“能與哥哥結為兄弟，玄墨當然樂意之至。” 紅葉從沒想過，他竟會提出跟自己結拜！她一直渴望擁有一位親切溫暖的哥哥，而與燕洵相識後，即使他不提出結義，她也早已把他當作兄長看待了。

兩個孩子於是跪了下來，對上蒼許下了同生共死，憂戚與共，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誓言，燕洵為兄，紅葉為弟，並許諾會以繼續往來書信，兄弟情永不會變！

“為兄沒什麽禮物贈與賢弟，此乃燕北的樂器觱篥，以之相贈，望賢弟喜歡。” 燕洵說著，把觱篥放了在紅葉的手中，紅葉怔怔的看著他為自己準備的禮物，想到自己卻沒準備什麽，於是取出了一塊隨身帶著的玉佩贈與燕洵。兩人交換了信物，又許下了誓言，從今以後便是親如手足的兄弟了。

“玄墨明天便要回懷宋了，實在舍不得兄長。”

“傻弟弟，我們又不是不能再見了！而且，為兄每月都會寫信給你的。”燕洵笑著安慰他道： “有機會的話再來真煌，我們定要再好好聚聚。”

話雖如此，但自己身為公主，並不方便時常離開懷宋，更是借用了玄墨的身份，將來即使再見，該以什麽身份與燕洵交往？他會因為自己騙了他而生氣嗎？

將來的事她並不知道，她只清楚，這跟燕洵相聚的最後一天，她定當好好珍惜，他們如常練箭，進膳，談天說地，為了慶祝兩人結義，燕洵更命侍女準備了比平日更豐富的飯菜，而且都是紅葉最愛吃的，有兄如此，令紅葉倍感溫暖，心中更是不舍。

翌日，紅葉便隨安陵王回去了，燕洵也有前來送別，兩個孩子道盡了心中不舍後，終要分別。

紅葉回懷宋後，第一件事便是與玄墨見面，告知他自己借用了他的身份，並與燕洵結為了兄弟。雖事先未曾同意，可對玄墨來說，這只是一件小事，更何況公主只為結識朋友，並無惡意，所以也欣然接受了，也答應了她可以自己的名義，繼續與燕洵以書信聯系。

燕洵並沒有食言，在紅葉回去不久，便已收到他的書信了，雖然信中內容只是一些生活琑事，再加上一些表達思念的詞句，但對於紅葉而言，這便有如至寶一樣，比她收過的任何禮物都要寶貴。她準備了一個盒子，把信放進裏面，小心翼翼的保存，也第一時間回了信，告訴燕洵回去懷宋後的種種。

漸漸，盒子裏的信件越來越多了，兩人通信已成為習慣，除了生活趣事，他們亦會談及心事，而從字裏行間，紅葉也深深體會到，燕洵對家鄉的思念，還有在這明爭暗鬥，危機重重的大夏朝野裏生活的種種無奈。

當中很多事情都是燕洵從沒向其他人提及過的，例如他為了擁護父親，甘願在十歲時離鄉別井，孤身一人來到真煌為質；在真煌期間，要如何處處提防，事事謹慎，唯恐會被抓到話柄，連累遠方的家人；在那滿面笑容的背後，埋藏著一顆孤單落寞的心，時常想念父母兄姐，卻不知何日才能回家的苦楚。紅葉實在想象不到，平日總是那麽樂觀開朗的他，在人後卻是那麽孤獨、無奈、悲傷，然而他卻是那麽堅強，松容地面對一切，每讀及此，除了為他感到心疼，她更是深深的敬佩。

如果可以的話，她真的希望可以永遠在他身邊，支持他，鼓勵他，也許自己的力量是那麽微不足道，但只要能令他快樂，她願意永遠與他同行，不離不棄。

雖然他以赤誠之心，真摯之情與自己相交，奈何紅葉卻必須隱藏身份，未能完完全全推心置腹，這也是當中最大的憾事。若自己不是公主，而是以一個平常人的身份與他成為知己，那該多好……

他們一直保持通信，從不間斷，一直持續了五年，此間燕洵仍是過著世子的生活，只是紅葉的世界卻起了重大變化，短短幾年間，父王去世，剩下她跟癡傻的弟弟相依為命，而她卻連悲傷的機會也沒有！納蘭一族枝葉雕零，弟弟年幼繼位，卻生性天真爛漫，對政事一無所知，一切就只靠她苦苦支撐，喪父之痛仍未撫平，便要逼迫著自己振作起來，面對滿途荊棘的前路。

身為長公主，她必須堅強！必須咬關牙關，勇敢的面對一切！她要練成一份深沈與城府，與朝中各懷鬼胎的大臣周旋博弈，力保整個家族的安危。背負著治理整個懷宋的重任，對於一個只有十幾歲的少女而言，未免過於沈重殘忍，而她，歷盡了鉛華滄桑，早已不再是那個快樂的女孩，而是多了幾分與年齡毫不相符的成熟，堅忍與心計。

只是，這一些，她卻從沒跟燕洵提起，一切也都只有自己默默承擔，所以在燕洵心中，他的弟弟玄墨，至今仍是快樂無憂的生活著。

對她而言，只要得知燕洵安然無恙便已滿足，至於懷宋的事，她有信心，也有決心，自己必定能夠應付！

第 5 章

五

納蘭氏在朝野內處境越來越是困難，那些心懷不軌的大臣，在皇帝去世後都蠢蠢欲動想取而代之。現在朝中只餘一個十幾歲的公主和癡傻的新帝，要除掉也實在太容易了，帝皇之位，大權在握，誰會不心動？在此情勢之下，紅葉只感到更是勢孤力弱，雖仍能勉強支持，卻是十分吃力。

要與那些老狐貍周旋，只要稍一不慎便會被吃得一乾二凈，骨頭不剩，她與弟弟也必會死無葬身之地。每一天都在生死之間掙紮，每一刻都在懸崖邊緣徘徊，每分每刻都有可能跌個粉身碎骨，這種日子實在有如在地府裏一樣，唯恐朝不保夕，每天都過得心驚膽顫。

她雖年少，但背負的責任實在太大太重了，既要保衛家族，也要守護弟弟，她的少年時期，也註定了只能在爾虞我詐中度過。

她也曾覺得累，也曾想過放棄，可是每當筋疲力竭的時候，她總會打開盒子，細讀燕洵的書信，只要看到他的一字一句，再艱難的日子，她都能鼓起勇氣面對。

只是，最近當再收到燕洵的信時，她再不像從前興奮了。

那是因為—燕洵所談的不再是自己的事，在他的信裏，已多了一個人，一個他很珍視的女孩。那個女孩是一名女奴，叫星兒。自從燕洵與她相識後，所有的書信內容都離不開她。心思細密的紅葉立即能感受到，燕洵是真心喜歡她，視她比一切都更重要。

每讀及此，紅葉的心，總會被狠狠刺痛。

他已有心儀的女子了，他喜歡的是星兒，而自己，由始至終都只是他的兄弟，就只是他的兄弟而已。

為什麽在他身邊的人不是自己？為什麽自己不能像其他女子一樣，光明正大的喜歡一個人？

作為他的兄弟，她該為他找到最愛而高興的，可是，她並不只想當他的兄弟啊……

這些年來，她終於明白，為何當初與他邂逅，與他親近時，自己總會情不自禁的怦然心跳。

那是因為，她愛上他了……

可是，他一直不知道，她也沒有勇氣讓他知道。但她總算還可安慰自己：他身邊仍是沒有心儀的女孩，自己這位弟弟，仍是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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