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親近的人。

然而，星兒出現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在若無其事的回信，叫燕洵要好好珍惜這個女子時，紅葉覺得自己是多麽自欺欺人，是多麽的虛偽，因為她能清楚感到，自己的心在抽痛，比錐心刺骨還要痛！

面對朝中的壓力，還有這感情的煎熬，她深深感到自己是多麽的無力。

她到底還能撐到何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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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表面上如紈絝子弟一般生活，燕洵很明白，只要稍一不慎便會惹來麻煩，更會累及家人及整個燕北，是故言行舉止一向謹慎，只是很多事情卻是身不由己，任他如何小心翼翼，也是避免不了大禍到來。

大夏皇帝生性猜忌多疑，一直都忌憚燕北坐大，縱然燕世城當日毫不猶疑便把燕洵送來為質，並多次救駕有功，與他情同兄弟，但隨著燕世城在燕北的影響力越來越大，皇帝開始深深感到威脅，時常設法想將之除去，卻又苦無借口。然而，皇帝身邊小人極多，尤其對燕北虎視眈眈的門閥，也不約而同的視燕世城為眼中釘，於是不斷進言推波助瀾，欲治燕世城一個謀反之罪，然後伺機把燕北吞並瓜分。

燕洵已收到消息，知道自己處境危險，實在不宜久留，他必須在皇帝行動之前離開真煌！他已召集了多名壯士，籌劃好一切返回燕北，只可惜，星兒始終沒有答應他跟他一起。

他是真心喜歡星兒的，他欣賞她的勇氣和膽識，敬佩她的堅毅與不屈，這個女孩，是多麽的與眾不同，多麽的吸引著他，而一向爽朗直率的他，從來沒有掩飾感情，總是毫無保留的表現自己的愛，只可惜，她卻始終沒有接受。

現在，他要回燕北了，他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與她重逢，卻很清楚，自己的心裏就只有她，再也容不下別人了。

縱然舍不得她，放不下她，男兒當以大局為重，再留在真煌，除了自己會陷於險地，也會成為皇帝要挾父親的把柄。為了燕北，為了家人，也為了自己，離開真煌是必須的，他早已準備好一切，就只等待最佳時機而已。

第 6 章

六

這些年來，紅葉與燕洵的書信來往從沒間斷，只是近幾個月，她卻意外地沒收到他的來信。

燕洵向來言出必行，重情守諾，如今突然聯系中斷，紅葉知道，當中一定發生了什麽事情。

最近她都忐忑不安，心裏充滿了不祥預感，她只希望燕洵能平安無事。

然而，果然如她所料，大夏那邊傳來了可怕的消息—大夏皇帝以叛逆造反之罪，殺死了定北侯燕世城，更滅了燕洵一家，他的父親、兄長、姐姐全都慘死，一個不剩，燕北的紅川城被破了，大批百姓被屠，死傷慘重。現下就只有燕洵和其母親白笙能保住性命，可是心狠手辣的大夏皇帝誓要斷絕後患，又怎會輕易放過他？九幽臺上，皇帝下了聖旨命令燕洵認屍，要他親眼見證家人受炎火之刑，方饒他一死，可性子剛烈，鐵骨錚錚的燕洵，面對這滅門滅族，與自己仇深似海的仇人，又豈會搖尾乞憐？他堅決不從聖旨，寧可一死也決不茍且偷生，卻換來了殘忍的淩虐—被拳打腳踢，長矛刺身，萬箭穿心，孤立無援，慘被圍攻，浴血九幽。母親白笙為救他一命撞鼎而亡，身受重傷，失去了所有家人的燕洵徹底崩潰，昏死過去，再被投入天牢，生死未蔔。

紅葉聽到這一消息，向來堅強的她也差點支持不住昏倒，她的兄長，她最愛的人，在遠方受著種種折磨煎熬，身心受創，歷盡苦難，她卻只能在遠方為他悲傷，為他心疼，卻不能為他做任何事！就算連陪在他身邊，和他一起共歷生死也不可以！

心像被生生撕開的痛，每夜都難以入眠，即使在夢中，仍滿是他傷痕累累，奄奄一息的畫面，而在醒後，一道道淚痕，早已不知不覺的爬滿一臉。

身為懷宋的公主，她只希望可以用自己的力量幫他，然而遠水並不能救近火，更何況她在朝中的境況也不樂觀，不少朝臣都在靜待時機，找出她的錯處話柄，誓要把她姐弟二人除掉，她更不敢輕舉妄動，只能每天都留意著燕洵的最新消息。得知他獲皇帝赦免了死罪，卻在牢中被一波接一波的刺客刺殺，到後來被囚禁鶯歌小院，待八年之期過後，方可重返燕北襲承爵位。每一個有關燕洵的消息，都緊緊的牽動了她的神經，每想到他淌的每一滴血，身上和心上的每道傷痕，都難以抑止心碎斷腸。

為什麽上天要這樣對待一個如此美好陽光的少年？它怎麽能忍心讓年紀輕輕的他承受這種常人絕不能承受的慘痛？她的燕洵哥哥，什麽也沒有做錯，那可惡的大夏皇帝，憑什麽這樣對他？

恨不得立即放下公主的身份，恨不得立即前往大夏跟他一起，她就只想在他最需要關心的時候，自己能在他的身邊守護他，給他支持和鼓勵，給他勇氣好好活下去。可是，作為公主，她身上有太大的責任與使命，父皇的遺願，懷宋的安危，家族的命脈，弟弟的性命，她背負著太多太多，即使心痛如絞，她也必須告訴自己—為了懷宋，也為了納蘭一族，自己絕不可任性妄為！

眼下唯一可做的事，便只有透過書信給燕洵關懷鼓勵，並承諾只要能力所及，若燕洵需要懷宋幫忙，自己定必全力以赴。

她堅信，她的燕洵哥哥，一定能堅強的重新振作，忍辱負重熬過這八年，待八年期滿，便是他再振翅高飛，報家仇國恨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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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夜之間，本是無憂無慮的燕洵，突然從天堂掉進地獄裏去。縱然自己逃過一死，暫能茍活下去，那滿是鮮血的九幽臺，家人的一個個頭顱，被滅門滅族的切齒之恨，痛失親人至愛的錐心之痛，仍是時時刻刻，日日夜夜的折磨著他。

一波又一波的刺殺，投毒，逼害，夜不能安寢，吃也不安全，終日在惶恐與提防中度過，這度日如年，活得豬狗也不如的日子卻有八年之久，他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撐下去。現在的燕洵，到底能活到何時？

他父母已逝，兄姐被殺，族人被屠，他卻不能為他們帶孝，甚至不能表現出半點悲傷，更要面對不斷的刺殺加害。一剎那間，接二連三的磨難逼迫他長大起來。歷盡了這一切，他終明白，縱然問心無愧，光明磊落，也不會得到善報；弱者註定受到欺侮，只有自強不息，令自己變得強大，方能生存下去，守護自己所愛的人！

在這段他最需要關心支持的時刻，猶幸的是阿楚仍在他的身邊，他們共歷了生死，一起熬過了種種苦楚，一直互相扶持，對對方不離不棄，他是由衷的感激她，感激她在地獄裏陪著自己，給他活下去的勇氣，而除了阿楚，他的好弟弟玄墨，亦在遠方不斷鼓勵他，支持他。也全因為有他們，他才能咬緊牙關，熬過這段生不如死的日子！

為免令玄墨難過，縱然他在信中對自己所受的折磨著墨甚少，九幽臺上遍體鱗傷，牢中被逼害斷指，被刺客日夜追殺的事情從來不說，但顯然玄墨已知道一切了。而字裏行間，他可清楚感到，他為自己心疼，為自己擔憂，就如阿楚一樣，玄墨一次又一次的鼓勵他，勇敢的活下去，方可再重拾失去的一切，方可報仇雪恨，慰家人在天之靈。

阿楚，玄墨，謝謝你們！就只有你們，在患難中沒有離我而去；就只有你們是真心待我。上天雖對我不公，可我至少還有你們，為了你們，我定會重新站起來，不論活得怎樣卑賤，就算被踐踏如泥，我也要勇敢的活下去！

九幽臺上屢受重創，傷勢未愈，此刻的燕洵還是非常虛弱，還好阿楚在他身邊，兩人合力擊退了不少刺客。這樣敵暗我明，處處被動，實在支撐不了多久，他們要活下去，必要設法爭取主動，方可自保。

這段時間，烏先生在燕北暗地籌劃，準備迎接燕洵北歸，而燕洵當然也不是坐以待斃之輩，當務之急，除了要盡快令身體康覆，勤練武功，自強自保外，更要謀劃將來反出真煌，返回燕北的事。

他很清楚，大夏皇帝不會輕易放過他，想殺他，令燕北成為無主之地，好能把燕北吞並凈盡的門閥也不計其數，恐怕在八年期滿之前，他早已命喪此地了。自從九幽臺後，他已再不是從前總是笑面迎人，總以赤子之心待人，心無城府的世子。背負著國仇家恨，血海深仇，他不能辜負死去的家人和族人！這八年正好是他全力準備，蟄伏謀劃之期，待他日羽翼漸豐，他必會掙脫這牢牢的枷鎖，重奪本該屬於他的一切，把仇人一一手刃，返回他離開已久的家鄉！

而在這八年期間，他必須沈著忍耐，忍辱負重，臥薪嘗膽！

第 7 章

七

八年的光陰，不長也不短，卻足以令一個人完全改變。

燕洵變了，自從九幽臺後，除了面對阿楚，幾乎再沒有笑過，從前暖若陽光，活潑開朗，總是帶著燦爛笑意的少年，如今卻已變成了不茍言笑，冷峻隱忍，心懷城府的青年，內心已被仇恨徹徹底底吞噬，思海也完完全全被血腥染紅。

他少言寡語，再不喜怒都形於色，過去的一切，教懂了他內斂沈著，教懂了他不能再以真面目示人。現在，他的真心，就只會交托給兩個人，那兩個與他一起共患難，在最艱難時也從沒離開過他的人—阿楚和玄墨。在那顆已看透世態炎涼，被苦難磨得冰冷的心裏，就只剩下兩片柔軟的地方，就只有兩個人值得他以真誠相待，推心置腹。

因為阿楚善良，一些自己的計劃，他並沒有告訴她，但卻一五一十告訴了玄墨，也再不掩飾內心的悲傷痛苦，也許，對於他的事情和感受，玄墨比阿楚甚至知道得更多，也是他最為信任的傾訴對象。

覆仇之路總是染滿鮮血的，和平也是通過戰爭才能獲得，從決心報仇那天開始，燕洵已預期了必會雙手沾滿鮮血，要把所有的良知和軟弱都一一鏟除。他也清楚，阿楚未必會讚成他這樣做，可是玄墨卻不同，他是唯一理解他，也支持他的人，他不僅沒有責怪他泯滅人性，冰冷絕情，更在信中承諾，會盡自己所能，配合和幫助他的行動。

也許，世人對他都不了解，對他的所作所為都會感到不恥，而他也不需要他們的同情，可是至少，世上還有一個人理解他，關心他，不是同情，而是支持他。

玄墨，你這份真摯的手足之情，我該如何相報？

想來，他們兄弟也有多年沒見了，當年那個羞澀靦腆的男孩，也應該已長大成風度翩翩的王爺了，只可惜這些年來自己一直被軟禁著，身不由己，就算連踏出鶯歌院半步也不可以，更遑論跟他見面了。他只能期待，待自己回到燕北，他們兄弟可以再次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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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燕洵被幽禁後，再次與紅葉通信，只是字裏行間，總充滿了淡淡哀愁，紅葉能清楚感到，他已再不是從前清風明月，樂觀活潑的燕洵哥哥了。

這也難怪，經歷了慘痛巨變，人長大了是理所當然的，家人慘死，族人被殺，試問背負著重重枷鎖的他，還怎能再為自己而活？他的人生，早已被無情的上天和狠毒的大夏皇帝毀掉了，昔日那鮮衣怒馬的少年，早已死了在九幽臺之上。

即使沒有見面，就只是從片言只語，紅葉也可以感受到燕洵的變化。是的，他的計劃，或許很多人都會覺得殘忍冷血，麻木不仁，可在皇室長大，多年來在爾虞我詐，明爭暗鬥中掙紮的她卻很清楚，這是無可避免的。一個人活在世上，總會有很多無奈，尤其生在帝皇之家，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她始終相信，燕洵的本性是善良的，只是上天從沒對他仁慈，他又何懼對世人殘忍？也許，阿楚從沒經歷過那種痛，是不能理解燕洵的苦，可是紅葉卻很明白，很理解，也義無反顧的支持他。他們有太多相似的地方，燕洵的無奈，痛苦，冰冷，她都可以一一感同身受。

以燕洵的才智和膽識，要雪昔日之恥，報國破家亡之仇並非難事。在書信裏，紅葉不只站在他的身邊，更為他出了不少計策，亦對他的計劃提出了很多寶貴意見。愛一個人，並不只是宣之於口，而是以行動支持他。即使燕洵並不知道紅葉就是玄墨，更不知道她一直心悅著他，可是能夠與他一起並肩作戰，作為他的後盾，替他分憂為他解難，就算所出之力只是綿薄有限，能為最愛的人做點事情，紅葉仍是感到十分幸福滿足。

燕洵與她都是受命運擺布的棋子，一生淒苦孤獨，從沒有其他人能理解他們，可他們最起碼還有彼此。

燕洵哥哥，無論你做些什麽，不管你變成怎樣，你仍是我最深愛的人，納蘭紅葉會永遠會在你的身邊，絕不會舍你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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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洵的計劃，在得到烏先生和紅葉的協助，再加上阿楚的配合，進行得十分順利，那些曾經加害過他的家人的人—趙西風、魏舒游，都已到地府向他的父母兄姐謝罪了。至於大夏皇帝，他的死期也不會很遠。

八年之期將至，燕洵很清楚，以皇帝的性格，決不會放自己安然回去，眾門閥也決不會放過自己，期限越是臨近，自己的境地也越是危險，可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若連今天的危機也化解不了，他日即使回到燕北，他也斷然不能生存下去，所以，這考驗他必須要通過！也有決心和信心能夠通過！

這個心狠手辣的皇帝，為了要取他頸上人頭，竟然會犧牲自己女兒的幸福，把趙淳兒許配給他。她向來鐘情自己，然而自己對她卻從來只有兄妹之情。他們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他並不願傷她分毫，只可惜，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這婚事既然無法推卻，也只好在當天行動，淳兒的愛，他是註定要辜負了。

雖然烏先生已在燕北招兵買馬準備就緒，但他們在真煌人手實在不夠，駐守真煌的軍隊有十萬人之多，他們卻只有幾千人。縱然之前曾背叛燕北，打開城門讓大夏士兵進城，引致眾多燕北百姓的西南鎮府使軍隊歸順阿楚，並願意將功補過，助他殺出真煌，可雙方的實力始終太過懸殊，這無疑是一場以性命為註的豪賭。

就在此時，他再收到玄墨的信，玄墨為他帶來一個好消息—懷宋的長公主，願意與燕北連手，待他離開真煌後，會派出部隊接應他，助他返回燕北！

懷宋雖然國力不如大夏，但也有一定根基，在利益而言，大夏和卞唐獨大，對長年積弱的懷宋始終是個威脅，兩國內亂，對它是百利而無一害。他向來聽聞懷宋長公主納蘭紅葉才智過人，城府甚深，又豈會不知當中利弊？敵人的敵人，也就是自己人，燕北和懷宋有著共同的敵人，合作對雙方而言都有好處。聰明的玄墨，也許是利用了這點，說服了長公主幫助自己吧！

雖然納蘭紅葉本身也許有合作之意，但始終玄墨在此事上出力不少，他是打從心裏感激的，他這位義弟，即使在他落難時，都從沒舍棄過他，這幾年來，更為他出了許多計謀良策，替他分憂不少，如今更邀得懷宋合作，燕洵暗暗立誓，此份情誼定當銘記於心，他日不管玄墨有何需要，自己也定會赴湯蹈火盡力助他！

經過了多年努力，紅葉總算掌握了政權，以她出色的才智，過人的膽識，遠大的目光和有力的手腕，壓住了一眾各懷鬼胎的眾臣，雖名義上是公主，實則政權和軍權也在她手中，猶如皇帝一樣。她提出與燕北合作，起初也有不少大臣反對，但清楚分析了利弊，再加上這些年來，他們都早已見識透了這位公主的利害，再沒什麽人敢再反對。

這次與燕北合作，在公方面，大夏越是動蕩，對懷宋越是有利；在私方面，她也可以助燕洵一把，為最愛的人出一點力。

燕洵哥哥，紅葉能做到的，就只有這些了，願你能順利反出真煌，返回燕北，實現你的雄圖霸業！

第 8 章

八

人人都知道，燕洵不會真的等待八年期滿，坐以待斃，定會找個機會逃離真煌，只是，大家都只會猜想，那手段大不了是投個毒，矯個裝什麽的，在神不知鬼不覺地借機溜回燕北去，卻沒有人會想到，他會這樣大張旗鼓，在大婚當日公然反出真煌，更沒有人想到他早已安排好一切，不只公然造反，更血洗真煌城，殺個血流成河，屍橫遍野！

鎮守真煌的部隊雖多，但自九幽臺一事後，大家都對大夏皇帝有所忌憚，再加上部份通信渠道早已被燕洵安排的人堵住，所有大營都沒任何動靜。大夏皇帝本派了人在大婚當日暗殺燕洵，卻想不到被他先發制人，一個個震撼的消息傳至宮廷之中—燕洵反了、宮內有人作亂，見人就殺、各大營都沒出兵支援，禁軍孤立無援、還有公主跑了，不知去向……

此刻的燕洵，已準備好出城了，雖殺了大夏士兵一個措手不及，但始終是敵眾我寡，此地不宜久留。他早已安排好仲羽在城外接應，懷宋的部隊也已準備就緒了，然而，就在他正想離開時，卻被出走的趙淳兒阻攔著，她哭著勸他不要造反，說寧願不嫁他了，只願他好好活下去。她對自己的愛，他又豈會不知？他早就知道，自小開始，她便深深愛著自己，只可惜，他與她父親仇深似海，這番心意，只怕自己要辜負了。

看著她拋下了公主的尊嚴哀求自己，燕洵也是不忍，奈何成大事者不能放軟心腸，大夏他是定要反的，以他現在的處境，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對敵人仁慈只是對自己殘忍，縱然她如何聲淚俱下的哀求，他也只能逼自己硬著心場，策馬揚長而去。

雖然西南鎮府使軍隊於助他反出真煌這事上出了不少力，但燕洵始終沒法原諒他們從前的背叛。對於阿楚而言，她沒經歷過被背叛的痛，當然願意接受他們；可對燕洵而言，因為他們的背叛，令燕北二十萬百姓被屠，若他輕易原諒他們，又怎對得起所有犧牲了的軍民的在天之靈？

他從來沒有承諾過他們會帶他們回去燕北，讓他們在此次裏壯烈犧牲，洗脫背叛的汙點，是他們唯一的出路，所以命人堵住了城門，而自己則帶著部下離開真煌。他明知道這樣做，阿楚定會怪責自己，可成大事者，不能有太多顧慮，更不能婦人之仁！

在城郊的橋上，仲羽早已準備好迎接他了，而懷宋的長公主亦沒有食言，已派部隊至此，待過橋後，燕洵便命人把橋燒了。楚喬沒想過他會拋下西南鎮府使的軍隊，大驚之下，在燕洵還沒反應前，已策馬回頭，直向真煌城奔去。

在這一刻，燕洵知道，這次是真的要失去她了。她與自己的理念本就不同，她心存仁慈，然而經歷慘痛的滅門滅族之痛，背負著血海深仇的自己，是註定不可以再心慈手軟。為了成為強者，為了報國破家亡之仇，所有阻擋他的東西，包括他的良知和軟弱，都要被他一一鏟除！即使失去阿楚的諒解，他也再沒退路，在所不惜！

他看著她離去的身影，眼裏充滿了痛—阿楚，經歷了八年的相偎相依，到最後，我們始終還是要各走各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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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屬下稟報，燕洵已成功離開真煌，紅葉總算松一口氣，只是，當知道他被趙嵩刺殺的消息，她卻是心中一顫，幸好他傷勢雖重，卻保住了性命，但他卻遲遲未回燕北，紅葉當然清楚，他是為了等那個叫阿楚的女子。

為了等她，他寧可冒著生命危險，這番情意，若是換了任何一個人都會動容，若他願意這樣待自己，自己為他付出所有也是心甘情願，只可惜，這個他甘願犧牲一切，為她付出所有感情的女子，從來都不是自己……

紅葉早已看出，阿楚與燕洵並非同路人，燕洵所背負的一切，若非親身經歷過其慘痛的人，是不會明白理解的。以燕洵的傲氣和自尊，當然不需要同情，可是作為一個平凡的人，卻很需要最愛的人的關心和理解。

若自己並不是他心中那個最重要的人，也不是他最需要的人，她只希望，阿楚能試著理解他，站在他的立場去體會一切。他並不會在乎其他人怎麽看他，可她的指責，卻會比任何人都傷他的心。

他這一生已太淒苦，受過的傷害已太多了，已再承受不起最愛的人再在他心上捅上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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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刺殺受了重傷的燕洵，終於肯聽從仲羽的勸告，先行回去燕北。

自從十歲時被送到真煌為質，他再沒有機會回到這裏。隨著光陰流逝，物是人非，他的家人早已不在了，在那廣闊的草原上，已再沒有父母兄姐策馬同游的身影，再沒有他和哥哥姐姐嬉鬧的朗朗笑聲。

一切一切，都已如煙一樣不覆存在。失去了所有的燕洵，早已不再是從前的燕洵；沒有了他的家人的燕北，還仍是從前的燕北嗎？

燕北啊，我燕洵回來了，我變了，你也變了嗎？

他本以為，作為燕北的世子，歷盡千辛萬苦，好不容易熬過八年的軟禁，經過多年苦心的籌劃，終於回到家鄉，本該是多麽值得慶幸的事，然而，當他真的回來了，卻發現這裏根本沒有一個人歡迎他回來，甚至把他視作禍患，怕他會連累自己時，他的心寒了。

那些父親的舊部各懷鬼胎，根本看不起他這個世子，在他們心中，自己就只是個如老鼠一樣慌忙從真煌逃回來的黃毛小子，而燕北的百姓亦早已忘了他愛民如子的父親。在父親死後，從沒有人替他掃過一次墓，到現在，燕世城這個名字，早已被忘記得一幹二凈了。

他起初以為，自己真的能回家了，能回到闊別多年的家了！然而，當他回來後，才發現，這已不是他的家……

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真的已失去所有了，甚至，連家都已沒有了……

可是，他卻不會服輸！不會接受命運的安排！上天越是要作弄他燕洵，他越是要證明給它看，自己是不會因此倒下的！

這些人已跪得太久，不懂得再怎樣站起來了！可他會用自己的力量，令他們，令燕北再次站起來！

軟的不行就用硬的，他要用自己的手段，令他們認識到，自己才是他們的新王！他要用自己的力量，奪回本該屬於他的一切，要大夏皇帝血債血償！

即使受盡天下人的唾罵，就算得不到阿楚的理解，他也在所不惜！

他已毅然踏上了這染滿鮮血的成王之路，永遠再不會回頭！

第 9 章

九

就如燕洵所說，沒有人能阻他前路，回到燕北後，所有障礙都被他以鐵血手段一一除去了—收覆震懾了草原八部，處理掉侵吞錢財的商會中人，鏟除了所有阻礙他王者之路的人，現在整個燕北都已在他的掌控之中！

當然，經歷從前多場戰亂，再加上草原八部各懷鬼胎，現在的燕北非常虛弱，極需要重整旗鼓。大夏皇帝定然不會放過他，也決不會允許燕北脫離大夏的統治，他所面對的難題實在不少—重整部隊、鞏固經濟、整頓朝野、加固城池……一切百廢待興，大夏又虎視眈眈，絲毫松懈不得。

就在此時，玄墨那邊再傳來消息，懷宋希望能與燕北結盟，而懷宋的長公主更會親自來訪。燕北與懷宋命運相似，都是國小力弱，隨時受到威脅，既然有著共同敵人，同仇敵愾，唇齒相依也是好事，而且他返回燕北，懷宋派兵相助，他與玄墨又是結義兄弟，兩國聯合起來抗敵，也是正常不過的事，深思熟慮權衡利益後，燕洵也同意結盟。

其實他也早有造訪懷宋的打算，一來是為了兩國結好，二來懷宋公主出兵相助，在禮節上也該親自前往答謝，而現在她親自來到燕北，作為主人，他亦該盡地主之誼迎接款待，是故早已交待了手下安排好一切，每個細節都一絲不茍。

對於紅葉而言，這次到訪燕北，在公在私上都是非常重要的時刻。在國事上，在大夏和卞梁獨大之下，懷宋勢孤力弱，與同樣命運的燕北結盟是最好不過的自保方法；在私而言，雖然是次她是以長公主而非玄墨的身份跟燕洵見面，但一想到能與這位闊別多年，傾慕已久的兄長再次見面，也是令她興奮萬分。

燕洵哥哥，我知道你這些年來一直過得不好，很抱歉我沒法守在你的身邊，和你一起走過最艱難的路。紅葉並無什麽所求，就只願你能如願以償，成為強大的燕北王。只要見到你一切安好，我已心滿意足……

**********************

這天是在燕洵回到燕北後，第一次迎來外國的貴客—懷宋的長公主納蘭紅葉。懷宋皇帝年幼，大權都掌握在這位長公主手中，是人盡皆知的事。這位公主只有雙十年華，年紀輕輕，卻是飽經風霜，歷盡滄桑。誰都想象不到，一位如此年輕的少女，竟能憑一人之力，獨力挑起國家和家族的大任，更有能力、智慧和手段跟那些如狐貍一樣狡滑奸詐的朝臣周旋。在上任懷宋皇帝去世，新皇即位後短短五年間，從獨力難支，到漸長羽翼，到現在的運籌帷幄，可見這位公主才智、計謀、心計、目光都絕不簡單，絕非其他女子可比，甚至許多男人都望塵莫及。

雖然素未謀面，但燕洵直覺跟她是同一種人，為了守護自己最重要的人，為了不再被人欺侮，為了國，為了家，必須令自己強大起來！她在懷宋所遇到的困局，跟自己回到燕北後孤立無援也很相似，而她的強硬手腕，與自己的處事方式亦不謀而合。雖未親自見面，從聽聞到有關她的一切，燕洵對她也深深佩服。

護送公主的行列已到達燕北王府，納蘭紅葉慢慢的步了出馬車，舉手投足都充滿高雅，而當燕洵看到她的模樣時，更是驚為天人。

閱人無數，身為燕北王的他，女人當然見過不少，什麽國色天香，傾城傾國的類型他都見過，只是，卻從沒一人像這位公主一般，一雙如平澄的湖水，沒有半點漣漪的眼眸裏，是世人，是天下，是蒼生，就像能看透世間所有，什麽也逃避不過。但當反過來，在其他人看這雙眼睛時，卻是那麽的深不可測，仿佛從不會有人能讀懂她眼裏的一切。

這個女子，並不能用 “美”來形容，那實在太輕蔑她了。燕洵看到的，是帝王獨有的氣概、睿智、才情、胸襟、膽識，舉手投足都充滿了懾人之氣，令人無不起敬。若非她是個女子，他還會以為她就是懷宋的皇帝！

這樣的女子是他從沒見過的，在她身上，他找到了阿楚那樣的強勢與堅毅，也找到阿楚沒有的清雅淡泊和王者之氣。雖也擁有閉月羞花，令人迷醉之清麗容貌，但她最美之處並非外表，而是那獨特的氣質。

這真是個特別的女子，雖只是初次見面，她已在燕洵心中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燕王殿下。”她對燕洵微微一笑，有禮而優雅，既表現著對燕北之王的尊敬，卻又不卑不亢，不失自身的尊嚴與莊重。

其實重遇心中最為愛，與自己分別多年的燕洵哥哥，她又怎會不怦然心跳？可是，她很清楚此刻自己的身份，她是代表懷宋來到燕北結盟造訪的長公主納蘭紅葉，而非與燕洵多年相知相交的結義弟弟玄墨，所以，她一直努力控制自己，設法令自己狂跳的心平靜下來，提醒自己要表現得恰如其份。

“本王重返燕北，蒙長公主出兵相助，本王由衷感激，現能與懷宋結盟，兩國更為親近，甚是欣喜榮幸。”

“殿下言重了，懷宋與燕北同仇敵愾，面對同一困境，理當守望相助。”紅葉的回答簡單卻大體。她雖想多看燕洵幾眼，看看這位闊別十幾年的兄長，卻怕越禮失態，並不敢凝視他，然而兩人目光交流雖只轉瞬，觀察力向來細微的她，已把她的燕洵哥哥現在的模樣，一絲不漏的完完全全刻到心坎之上。

昔日那個活潑燦爛，有如脈脈春風的溫潤少年，已長成了翩翩英俊的青年，只是，從前總是掛在臉上的微笑，那雙會令人的心溶化的眼睛，那足以令冰雪消融的赤誠溫暖，都全已離他而去。現在，在她眼前的，是舉手投足都充滿淩厲霸氣，如冰霜一樣毫無溫度，令人看了心寒膽顫的鐵血君王！

是那從不待他仁慈的上天，是那可惡的大夏皇帝，把這個鮮衣怒馬的美好少年，逼成今天孤獨冷酷的狼王！想到這裏，她的心裏不禁燃燒著恨意，她不能原諒所有傷害燕洵哥哥的人！從前的她力量還是不夠，未能在他身邊幫助他，但從現在開始，她要守護他！絕不會讓他再受到半點傷害！

“公主長途跋涉，風塵撲撲，本王已命人準備好了，請公主先作歇息。”燕洵邀請了她一起步進王府。

雖然他每字每句都是有禮拘謹，完全沒有了對待玄墨時的親切，可紅葉只是點頭笑笑，因為她很清楚，現在的自己，對他而言，只是一個有著共同利益的陌生人而已。

第 10 章

十

這次與燕洵見面令紅葉徹底感到，她的燕洵哥哥已完全脫胎換骨，再不是從前那個純真活潑的燕北世子了。

現在的他是掌握大權，唯我獨尊的燕北王，手段雖然強硬冷酷，例如利用武力收覆草原八部，對那些侵吞燕北財產的商人也一個不留，斬草除根，可在紅葉眼中，這是一個帝王必須做的，歷史上根本就沒有完全的仁君，就算是多著名的皇帝，都是以武力奪得權力的。生於帝皇之家，懷著仁慈之心，本著問心無愧便可是沒法生存的。九幽臺的滅門之痛只是令燕洵醒覺，在這勾心鬥角的朝野之中，城府和心計只是自保的工具而已。

成大事者必有犧牲，踏上這帝王之路，燕洵已註定了失去所有，可是，並非所有人都只會呵責他，至少，還有自己是理解他，支持他，願意在他的身邊陪伴著他。不管他是那個清朗少年，還是冷酷君王，不管他是哪一個他，她都全心全意的愛著他。

跟燕洵初識時，紅葉已知道他的才智絕不簡單，如今與他共商國事，她更是對他的雄才和志向深深折服。對天下大勢了如指掌，對治理國家亦有一套特別的見解。在外人看來，他就只懂利用鐵血手段獲得權力，但紅葉卻能看到，他是天生的帝王之才，他的天下，定不會只是燕北；他的成就，亦絕不只是燕北之王。假以時日，只要待燕北重整旗鼓，恢覆元氣，就是他一報大仇，鏟除大夏之時！

她喜歡從前開朗親切的燕洵哥哥，而現在的燕洵哥哥雖然跟從前截然不同，但她對他的情卻不僅止於愛，還有惺惺相惜的敬佩和欣賞。

而對於紅葉，燕洵也同樣是驚訝不已。在第一次見到此女子時，已知道她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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