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到這臺機器的顧客反應倒快得多，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低頭躬身一個箭步就躍進了卷簾門。

沈晶晶這才反應過來，低頭連連抱歉，客戶理解地笑笑，在緩緩閉合的卷簾門那頭，輕松搖了搖頭表示沒關系。

沈晶晶捶著腰回到前臺，安娜對她怒目而視，氣沖沖地吼道：“您沒看見遙控閃著綠光嗎？這表示已經預訂好了，您就不能再動那遙控器了。”

“對不起，對不起……”

沈晶晶半鞠躬道歉，剛想解釋一下：“對不起，您沒有告訴過……”

安娜目光瞬間一冷，打斷沈晶晶的話，指著另外的機器，用幾乎是命令的口吻說：“去做清潔！”

唉，再小心點兒……

她戰戰兢兢終於熬過了人最多的時候，回到了前臺。

還沒有稍事休息，安娜又指著前臺的電腦要教她如何操作賣飲料。

這時正好有顧客買飲料，安娜飛快地操作，飛快地輸入。

輸入完了雙手一攤，指著沈晶晶說：“接下來您來！”

德國的軟飲料無數種——可樂、雪碧、蘋果汽水、蘇打水、不帶氣的水、可樂橙汁、芬達、無酒精的小麥啤酒、有機純凈水、各種牌子的果汁……

沈晶晶看著全部是密密麻麻德語的dos販賣系統有點眼暈，完全沒有聽清安娜說的到底是什麽飲料。

“(你剛才說的是什麽)?”

安娜不耐煩地重覆了一遍。

沈晶晶還是沒有聽懂這種沒有聽說過的飲料，尷尬地站著，兩只手不曉得該往哪裏敲。

安娜擡起下巴，斜眼道：“您到底有沒有聽我講話？”

“對不起，我聽了，可是太快了，我沒有聽明白。”沈晶晶低頭抱歉一笑，慢慢說道。

“怎麽這麽笨！”安娜嘴裏嘟囔著，飛快地再次操作。

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頭。

沈晶晶裝作沒聽見她這句明顯鄙視的抱怨，虛心地笑著觀察她的操作步驟。

這次依然飛快，但沈晶晶大腦高速運轉，大致看明白了是怎麽個意思。

不過具體步驟還是不能清晰地記錄下來，怎麽從主菜單一級級進入分菜單她搞不太清楚。

滿屏幕的德語字母，充滿了生詞，一個個仿佛在繞著圈嘲笑自己。

沈晶晶看著屏幕發呆，心裏懊惱自己的德語水平。

安娜嘆了口氣，挑了挑眉：“算了，下次再教吧。”

下次，這個詞，讓沈晶晶心裏又湧起一點點希望，或許還有得到這份工作的機會？

於是，她更加賣力地做自己力所能及的工作------清潔。

……

一直到下午四點，沈晶晶就這麽整整工作了六個小時，沒吃沒喝沒去廁所，嗓子又幹又啞，全身酸疼無比。

禮貌道別後，她想去樓下的超市買瓶水喝，翻遍了自己的包卻找不到錢包。

難道忘帶了？

回去時，沈晶晶不敢坐黑車，拖著疲憊的身軀，一步一步地走回家。

在國內也工作了兩年多，沈晶晶自認為自己韌性十足，工作上抗擊打能力很強。

可現在，饑寒交迫，連續七個小時沒吃沒喝不停工作。

大腦時刻不停地都被自己德語轟炸著。

到家的時候，她頭暈目眩，剛進入家門走到廚房門口，瞬間放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她不由得腳一軟，跌倒在了地上，很久都緩不過來。

“晶晶，這裏是你的信，還有幾張布拉格寄來的……”馬克神彩奕奕地從樓上走了下來，手裏拿著一疊東西。

“晶晶！你怎麽了？”難得聽到馬克大人如此驚訝的聲音。

沈晶晶上半身半趴在地上，胳膊拄著冰涼的地板，擡起頭，漆黑的長發滑到兩邊，露出一張蒼白的臉。

她有氣無力地扯了扯嘴角，搖搖頭：“我沒事……”

馬克結實的臂膀攥住她兩邊胳膊，一把給她拽了起來，然後把她一只胳膊搭到自己肩膀上，一手摟著她纖弱的腰帶著她往廚房裏走。溫熱的呼吸在耳邊，讓她臉頰有點發燙。

進了廚房，馬克長臂一伸，一手托著她，另一只手拉過來張椅子，慢慢給她安置到椅子上。

“你的臉像紙一樣白。”馬克英挺的眉毛緊鎖，打開熱水壺，接好水煮開後，給她倒了一杯熱水，再加了點冰涼的礦泉水調試好溫度，還加了一勺蜂蜜，“先喝點水吧。”

幾口甜甜的熱蜂蜜水下肚，溫暖的廚房裏暖氣開得很足，沈晶晶終於能夠順暢呼吸。

她微微呼出一口氣，手肘杵在桌子上，撐著自己搖搖入墜的身體，對上馬克關切的眼神：“謝謝你，我好多了。”

馬克的額頭舒展開來，在她旁邊坐下：“好點就好。”

拿過那一疊東西，“這是你的。嗯？布拉格寄來的明信片？怎麽，你在布拉格有朋友嗎？”

一時之間，沈晶晶低垂著眼，淩亂的頭發遮住了蒼白的臉，沈默不語。

馬克翻看著明信片：“很漂亮嘛，後面這就是中文？怎麽念？”

沈晶晶擡眼一瞅，虛弱地彎了彎嘴角：“你拿倒了。”

“哦。”馬克拿回正面，又驚嘆中國字的覆雜：“看起來就像圖畫，這一顆一顆的都有自己的意思？”

一顆一顆？

這是什麽量詞？

沈晶晶慢慢喝著蜂蜜水，嘴角又彎了彎，言簡意賅道：“是的。”

馬克放下明信片，寬大的手掌極其自然地穿過了她的長發，撫上了她的額頭。

沈晶晶的嘴還在跟杯子親密接觸，馬克突如其來的親密舉動，讓她詫異得一動也不敢動，牢牢地把杯子叼在嘴裏。

馬克又把手放到自己額頭試了試，松了口氣：“沒有發燒。你怎麽回事？發生什麽了？”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

被蜂蜜水滋潤了的空胃，發出讓人尷尬的聲音。

沈晶晶頓時把頭埋得更低，只恨杯子太小，否則估計整個頭都會紮進去。

非禮勿聽非禮勿視，馬克大人好像沒這個概念。

他爽朗地大笑，笑紋都出來兩條：“餓了吧？我去給你弄點吃的吧。我那裏有中國的面！”

中國的面？

沈晶晶疑惑地看著他消失的身影，琢磨好半天也沒想出來。

沒有一分鐘，馬克匆匆跑下樓梯，手裏拿著一包紅色塑料包裝的東西。

沈晶晶接過來一看，靠！中國的面！

那是自然！

康師傅方便面！

紅燒牛肉味兒的！

異國他鄉再見康師傅，沈晶晶感覺親切又激動。

可從一個英俊高大、身穿貼身亮藍色襯衣的德國帥哥手中接過來，她瞬間已經不知道如何再講話……

那廂馬克還在蠢萌地獻寶：“我在亞洲超市發現的，一直不知道是中國的還是日本的。剛才看到你明信片上的字才確認是中國的。我試了好多種，這種味道最好。晚上太累不想做飯時可以當個宵夜。你看！它後面還有說明書，清晰明了，三分鐘搞定！”

咣當！

沈晶晶實在忍俊不禁，可又沒有力氣再笑，手肘沒撐住，頭差點磕在了桌子上。

馬克連忙沖過來扶住她，一股淡淡的香水味道竄入她的鼻孔，男人味十足。

隔著質感良好的襯衫仿佛能觸摸到他的體溫，沈晶晶低頭道謝，稍稍拉開一點距離。

“馬克，我教你怎麽煮這個面好不好？”蒼白的臉上一抹微紅，沈晶晶歪頭看向馬克。

馬克按照沈晶晶講解的步驟，煮熟開水，放進面，打了一個蛋，放入幾片香腸，待面要熟時，再撕了幾片生菜，最後放好調料，加了點醬油和香油調味。

無論方便面到底健不健康，煮好時那撲鼻的香氣讓人心生神往。

沈晶晶拿起筷子，低頭看向這碗由馬克大人親手煮就的珍貴無比的方便面，熱騰騰的水蒸汽潤澤了她蒼白的面孔。

她用筷子挑起幾根面條，細嚼慢咽的放進嘴裏，臉上的血色多了幾分，放下筷子，沖著馬克期待的眼神，伸出大拇指點了個讚：“很好。謝謝你，馬克。”

“聞起來很香，我能嘗一下嗎？”馬克又坐在她對面，貌似隨口問道。

沈晶晶點了點頭。

誰料，馬克居然自來熟地拿起了她的筷子，學著她的樣子卷了幾根面條，微擡著頭，一口把面條放進嘴裏：“嗯，確實很好。”

沈晶晶瞠目結舌，他，他，他，他怎麽能直接用別人的筷子！

不是聽說德國人最有距離感嗎？

這，這，這，這也太親密了吧？

馬克的筷子這回用得還挺熟練，不像頭一次吃餃子時每夾每掉，他又挑起一筷子面條，動作極其緩慢地放進嘴裏，舌尖還俏皮地吐了那麽一小下，意味深長地看向沈晶晶：“味道很好。”

沈晶晶垂眉順眼，低頭不語，內心卻在波濤洶湧。

是我想多了麽？

怎麽有種被調戲的感覺？

嘎——嘎——

大冬天的，不知道窗外哪裏來的烏鴉，尷尬地叫著飛過。

馬克偷眼瞅了一下沈晶晶，滿含深意地呵呵一笑，徑直站起來，清了清喉嚨：“這麽煮味道挺好，我再去拿一包，給自己也煮一碗。”

啊？

沈晶晶猛不丁地擡頭，表情甚是迷茫。

我果然想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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