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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蛻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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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半月,冬日的腳步已經跨入了這間似乎被世人遺忘的小小院落。院子裏的榕樹在多年的養護下,亭亭如蓋,雖處冬日依舊郁

郁蔥蔥。冬日的陽光從疏枝密葉之間灑入院中,在青石板的地上投下一個一個斑斑駁駁的光點。

與少年手中的劍光相映成輝。

齊晗的雙手如同灌了鉛,七十二路劍法早就爛熟於心,只是平日裏的半個時辰二十遍如今翻到四十遍,需要整整一個時辰才能練

完。

這是第三十五遍!

“嗖”!右手肘關節處又一陣酸麻,堪堪遞出的長劍差點脫手飛去!少年一個飛身翻轉才艱難地穩住了手中長劍,回身之後繼續適

才未竟的劍招和劍意。剛剛開始練劍的時候他不小心掉過一次劍,而那次付出的代價,讓他自此之後哪怕雙手欲斷也不敢再讓長

劍脫手!

院子的回廊下,君默寧漫不經心地重新執起一顆棋子,不知跟什麽較勁。

齊晗憋著一口氣終於把遍數疊加到四十,一招回旋,陽光映著秋水長劍反射進疲累的雙眼,他忍不住雙眼一閉,腳下的最後一步

驟然邁錯,左膝上便挨了一記尖銳的棋子!

他不由一聲悶哼,右手拄著長劍,左膝跪地。一個呼吸未竟,只聽“叮”的一聲,長劍上幾乎蹦出火花,遭到攻擊的長劍無法受力

,齊晗整個人隨著慣性往前傾倒,終於還是雙膝跪地。

這一切都發生在轉瞬之間,熟知規矩的少年馬上拔直了腰身,端正跪姿。

之後才堪堪喘上那一口氣,臉上布滿了劇烈運動之後的汗水,靜下來之後,爭先恐後地往外冒。

“都能被自己的劍晃了眼,越發出息了。”君默寧落子轉身,看著跪在院中的弟子。

齊晗垂首道:“是,晗兒知錯……”

這話這半個月來重覆不下百遍,他說習慣了,也習慣了承擔之後的責罰。

君默寧問道,“打了你幾顆棋子?”

“回先生,十六顆。”這是慣常的問題,齊晗心中有數。

君默寧也不贅言,隨手拿起棋桌上長置的戒尺。

齊晗抿了抿嘴,膝行上前,平舉右手,用左手撩開衣袖,右手臂上已經顯現出斑斑駁駁的青紫,這是適才挨的棋子——君默寧的

手勁,向來不輕。

“啪啪啪……”

幹脆利落的十六下戒尺抽打在白皙的手臂上,前後不過四五個呼吸。齊晗只覺手臂上一陣火燒火燎一樣的痛楚炸裂開來,手臂依

然穩穩地舉著,絲毫微動,臉色卻白了。

“秦風,帶他下去洗漱用餐,吃好了過來下棋。”

“是,主子。”“是……先生。”

翻倍的功課已經持續半月,近幾日以來,練完劍挨完罰之後的齊晗便已筋疲力盡。秦風扶著他去內室洗漱,把所有的心疼和憐惜

深深地藏在心底。他安於現在安穩的生活,也知道少爺過的苦,可是……這一次,似乎有些隱隱的不同。

“少爺,您身上怎麽這麽燙?”進入內室之後,秦風小心翼翼地脫去齊晗中衣擦拭身體,他也習慣了看到少年身上的青紫淤痕,可

是今日又似乎特別熱。

齊晗坐在凳子上任憑秦風擦拭,聽到他問,只淡淡說道:“練劍之後熱的,沒事,風哥哥不用擔心。”

秦風將信將疑,看他似乎除了疲憊一些也的確沒有什麽不舒服,便也安下心來替他擦好了身子之後,擺下清淡的粥食飯菜。

齊晗呆呆地坐在桌邊,不動。秦風輕輕喚道:“少爺?”

齊晗回神道:“風哥哥,我……不想吃。”

秦風急道:“這怎麽行?少爺,您功課那麽緊,不好好吃飯怎麽行?一定要多吃點兒,著都是您平時最愛吃的……”

“我吃,我吃……”齊晗苦笑著捧起碗筷——風哥哥越來越啰嗦。他右手小臂上挨了戒尺,此刻已經腫得老高,以致他整只右手都

在顫抖。先生沒許上藥,這傷這疼他還得受著。

話雖說著,到底齊晗還是沒吃幾口就停了。他借著先生的吩咐避開秦風的嘮叨,用稍稍恢覆了一些的體力走到院中,廊下,君默

寧還在琢磨那局棋。

遠遠的,青年手指執棋,手腕支撐著下頜,發絲如墨白衣勝雪,他神態安閑地與自己對弈;廊下一只銅鈴隨風發出叮叮之聲,鼻

尖彌漫著茶香,好一幅謫仙般的畫卷!

齊晗怔怔地看了一會兒,似乎要把這幅沒好的圖景烙進自己的腦海,永生永世永不忘懷!

“過來,坐下。”君默寧頭也不擡地吩咐。

“是。”齊晗低頭應是,在先生對面的矮凳上坐下,執棋,白子。冬日晃晃,他心惶惶,竟不知為什麽,眼前黑黑白白閃閃亮亮,

怎麽都收束不起散亂無章的思緒。

“噠”一聲落子,君默寧執黑修覆了一片殘章,黑子的形勢頓時優於白子,這一局難度並不大。

周遭萬籟俱寂,晌午的陽光照得人昏昏沈沈,齊晗不敢擡眼,他怕先生會發現他眼底怎麽壓都壓不住的昏沈。棋盤上的黑白子全

部都混在一起,別說分析形勢求取勝利,他連哪裏落子都看不清!

終於,他顫顫地拿起一顆白子,抖抖地伸向棋盤,“噠”一聲,落下一子……

“啪!”指尖突然流竄過一陣鉆心的痛楚。

“嗚!”齊晗本能地極快地縮回右手,用左手緊緊地捂住受到擊打的指尖。痛楚使他清醒,他顧不得自己做錯了什麽,只是極快地

翻身跪倒在地,再將雙手垂到身側。

“清醒了沒有?”君默寧的手裏又拿起了那把這段時間裏幾乎不離身的戒尺,冷聲問道,“先是胡思亂想,如今是神思不屬,你學藝

五年,如今竟是如數都還給我了?!你自己看看你下的什麽棋?”

十指連心,方才那一下的疼遠遠勝過早上的十六下,齊晗咬著唇擡眼看棋局,才發現原本黑白雙方勢均力敵的形勢,卻被他一子

毀於一旦,不出兩三步,白子將再無回天之力。他這一子有個名頭,叫——自尋死路!

“晗兒……知錯……”

“伸手。”

學藝多年,齊晗當然害怕每一次責罰,但是若說他最怕哪一種,當屬責打手心,因為它永遠不是罰完便結束,甚至,僅僅只是開

始……

知道自己這一顆白子落得有多不像話,齊晗驚懼地咽了咽口水,再一次伸出右手。他不知道先生將如何責罰,依然將衣袖卷起,

露出腫了一倍有餘的紅腫小臂。

君默寧看了他一眼,擡手就抽。

“啊!”只一下,就擊潰了齊晗所有的情緒,只剩下一種:怕!怕!怕!

先生……先生竟打在五指指尖!

淚水倏然而落!

“你確定不能自己伸手?”君默寧看著整個人跪蜷成一團,只為捂住右手手指的齊晗,知道他疼,他不疼嗎?看著他興起找死之念

,他不疼嗎?

“先生……晗兒知錯了,晗兒真的知錯了……晗兒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求先生……”齊晗極少有地哀求一點點寬宥。

“知什麽錯?不敢什麽?”君默寧盯著齊晗哀求的淚眼,問。

齊晗怔怔的,淚流如雨,顫聲道:“晗兒……不敢不用心下棋……”

“伸手!”君默寧根本不等他說完,便厲聲喝道。

齊晗極少見到如此震怒的先生,正因為有些事大家彼此心照,所以要扛著就要有付出代價的覺悟。

到底還是伸了手,指尖已經在挨了前後兩下以後突突突地腫了起來,齊晗看著、等著、思量著,自己能不能熬得過……

“啪!”“啪!”“啪!”

“啪!”“嘩啦啦啦……”

齊晗淚如雨下痛不欲生,卻還是讓最後一下驚得不知所措,先生的最後一下抽在棋局之上,不管是棋盤上的,還是罐子裏的黑白

棋子撒啦啦地灑了滿地,有的滑落在石板縫隙中,有的彈跳到了旁邊的草叢裏。

“跪著,用右手一顆一顆地撿,少一顆一板子,我在書房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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