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蛻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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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棋盤縱橫十九道,黑白雙色棋子統共三百六十一顆,小小的院子裏榕樹下,滿地滿地鋪著黑白。如同這當今的世事,黑白混

淆,難以分清。

跪著,右手,一顆一顆,全部。

這是先生的要求。

冬日溫暖的陽光下,白衣的少年將身前的衣擺別在腰間,左手拿著棋罐,右手……五根手指根根紅腫的右手,膝行著,一顆……

一顆地撿著棋子,有時是黑子,有時是白子。

每碰一顆棋子,他的手指就會傳達出淋漓的疼痛,十指連心,疼入肺腑。

青石板板的地面,冷、硬、粗糙,挪動雙膝的間隙裏,漸漸磨破了並不厚實的褲子,於是,便是皮肉磨著石頭了。

低頭撿棋子的少年偶爾擡頭看看榕樹枝椏間晃動的細碎亮光,好似在他無邊無際的漫長痛楚中註入了一絲明亮和希望。

痛,卻不悔;他明白在先生面前他毫無勝算,但是舍得一身剮,畢竟總要試一試的……

楚漢生回到別院的時候,午時剛過,不出意外地看到書房裏奉著板子跪候的身影,這樣的場景這段日子以來實在見多了。

自家爺正伏案急書,京城風雲翻天覆地,多少大大小小的手筆全都出自這間小小的別院,這個驚才絕艷的丞相之子。

“爺,我回來了。”楚漢生躬身行禮,“今年十一個月的賬面已經全部理清,請爺過目。”

“放著吧,”君默寧擡頭匆匆一撇又自低下,“等我會兒,馬上好了。”

“是。”楚漢生將手中的一沓賬冊放在一邊的桌上,轉頭去看另一邊跪著的徒弟,少年身前的衣擺還別在腰間,雙膝處的褲子磨得

支離破碎,隱隱透出皮肉上的血跡;地上放著兩罐黑白棋子,而高高舉起的奉著板子的右手已經令人不忍卒睹:衣袖下垂露出腫

得一倍有餘的手臂,還有鮮血淋漓的五指指尖……

“我知道你向來心疼他,”另一邊傳來君默寧起身說話的聲音,“你出去等等吧,少了十一顆棋子另外今天罰了他兩次,打完這三十

一板子,我再跟你說正事。”

“爺,您寬責……”

“這事兒沒的商量,”君默寧的表情清冷,毫無回旋餘地,“今兒下午我查帳,你休息的時候問問他,跟我犟了這半個月,是他覺得

好受,還是覺得我倆好受?明日一過,我肯定沒力氣收拾他,你也順帶問問,他什麽打算。”

楚漢生和齊晗幾乎同時擡頭:明日!明日是冬至!

“出去吧。”

“爺……”

“老規矩,褪衣,撐在矮幾上。”另一邊,君默寧已經轉身取走齊晗手上手掌般寬度的實木板子,吩咐道。

楚漢生張了張嘴,到底沒說什麽,皺著眉關上書房門離開了。

齊晗卻是滿臉愧悔,他是有多麽不懂事,竟然忘了明日就是冬至,先生就要回相府,然後……帶一身傷回來!這半個月來,他每

日做翻倍的功課,多做、多錯、多罰,明知道外間之事紛繁覆雜,他還堅持著那點心思……

可是……他身受深恩,難道真的連這點報恩的心思都不能……堅持……

心裏想著,規矩卻不能破,他跌跌撞撞地站起身,用疼得麻木的雙手褪去褲子露出臀腿,然後雙手撐在當日他用來承錯的矮幾上



近半個月,他都是這樣挨每日的板子的。

“啪啪啪……”

齊晗撐在矮幾上,身後不大的地方承受著板子淩厲的肆虐,最近他對這種痛楚太過熟悉,先是一陣火辣,然後細細密密地泛出鈍

鈍的痛,最後才是鋪天蓋地如洪水傾瀉而來!

“唔……”齊晗終於還是咬上了唇舌,三十一下板子,雖難熬,畢竟數量不多,當初初幾板子的疼痛開始肆虐開的時候,他感覺到

身後的責罰已經停了。

他艱難地穿好褲子,重新跪好,卻突然眼前一黑!

齊晗用左手狠命地掐了一下左腿才堪堪克制了幾乎令他全身都麻木的眩暈,之前在撿棋子的時候就遇到過這種情況,這一次,分

外強烈。

君默寧已經喚了楚漢生進來,恍惚中先生好像吩咐了什麽,繼而一雙強而有力的手扶著齊晗起身,出門。

後院,秦風已經準備好了一桶冒著熱氣的藥浴:半個月日日受責,齊晗的身體能夠及時消腫恢覆,全靠這一桶藥!

“楚爺!”秦風行禮,幫著一起扶渾身綿軟的齊晗。

楚漢生吩咐道:“你去準備紗布,今日傷了手指要包紮起來,我盯著他泡。”

秦風應是行禮告退。

“師父……晗兒不泡……疼……”知道扶著自己的是師父,齊晗昏昏沈沈地撒嬌。

“乖……”楚漢生已經開始動手替他除去外衣,“疼是疼,但是好得快,今天的青紫淤腫不消,明日挨你先生的罰,你受得了嗎?”

齊晗嘴上抗拒,身體卻無甚反抗,任憑大個子師父把自己扒光了露出消瘦的身體上斑斑駁駁的青紫傷痕,他的雙眼半開半閉,聽

到師父的話,他突然恍恍惚惚地笑道,“師父,先生明日回家,他……打不動晗兒……”

楚漢生吃驚地看著齊晗,這樣的話,怎麽會是齊晗說出口的!

齊晗卻毫無所覺,自己手腳並用地爬進了浴桶,藥物的刺激疼得他臉色都發白,他雙手抓住桶沿,十指因為用力而泛白,右手處

更是血跡斑斑。

“晗兒,跟你先生認錯吧,你知道他想聽你說什麽!”楚漢生心疼地看著在藥浴裏痛不欲生的徒弟。

“師……父,您剛從外面回來……曹墨……是不是借著晗兒的身世……興風作浪?”適應了痛楚的齊晗睜開疲憊的雙眼,看著楚漢

生沒有回應他的話,反而問道。

楚爺沒有做聲。

齊晗抽了抽嘴角,看起來像是在笑,“您和先生議事從不避我,是想告訴我先生處理這些事情毫不費力……可是,晗兒看到的是

先生為了這件事……步步為營……先生為什麽不殺了曹墨!”

楚漢生皺著眉頭看著眼皮沈沈的少年倚在木桶的邊沿,他說出這個“殺”的時候,竟真的有凜冽的殺意!

藥浴的痛楚肆虐著齊晗全身,尤其是受了捶楚的右手和後臀;熱水的熱氣又蒸騰得他臉色潮紅,頭臉冒汗。

“半個月了,先生和曹墨……文鬥、武鬥……為什麽先生不幹脆殺了曹墨?因為……不能殺啊……曹墨死了,北莽就有理由開戰

了,齊慕霖哪裏來的糧草開戰?嘿嘿……先生用一己之力支撐一片戰局,先生也需要時間對不對……”

“曹墨活著,他就會用晗兒的身世做文章……”

“沒有你,曹墨也會給你先生找別的事……”楚漢生有些不認識眼前的少年,他……真的是……他的晗兒?

齊晗的聲音充滿了悲傷,“可是……曹墨終究還是選了我——作為攻擊先生的——第一利器!”

“先生有顧忌,他卻不許晗兒為他做一點點事,連心思都不許有!”齊晗無聲而泣,淚水順著臉頰滑入藥中,苦中加苦,“師父,這

個錯……晗兒不能認!先生教養知恩,晗兒要報的……怎麽能讓晗兒認這個錯?”

楚漢生心中酸澀無比,他們教養出來的孩子,心如明鏡。

齊晗又扯了扯嘴角笑,卻比黃連還苦萬倍,“師父,您知道嗎?齊慕霖手裏肯定有東西?”

楚漢生一驚,問道:“你說什麽?”

齊晗把身子沈了沈,好像要借著痛楚讓自己更為清醒,“先生……不該被囚禁那麽久的……一座山而已,算得了什麽!肯定是…

…齊慕霖手裏有什麽,讓先生不得不與家人……離散,連相爺……也無能為力!會是什麽呢?呵呵……齊氏顧忌的……無非就是

前朝……先生每年冬至回去……探母,是不是……”

“晗兒!”楚漢生驚駭地看到少年雙手一松,整個人沈入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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