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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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娜手臂下垂,尾鰭一副無精打采地拍著水花,些許本來被沖散的浮藻又難纏地黏上女孩粉色鱗片。愛漂亮的小姑娘這就有點脾氣了,她加速擺動尾巴,借著水流的推力游出好長一段,在確保討厭的綠色物質被水流走後,人魚小臉一癟沖著身前的朋友小聲抱怨:“黑影,我累了。”

這是實話——平時領她去找黑影玩的都是傑克。哈娜喜歡雙手撐在爸爸的肩膀上,然後故意用臉頰去頂年長人魚側頸鰓口呼出來的水泡,脆弱小圓球“啵”地在皮膚上碎開,水波癢癢的觸感總能把女孩逗得咯咯直笑。而當他們搭乘上洋流的順風車時,還不太會控制平衡的小人魚老是調皮地松開手,放任自己被水流沖得七扭八歪。習慣她胡鬧的莫裏森先生則會在小家夥要被沖出水道的時候一把把她揪回來。

現在這些樂趣都沒了,因為傑克·莫裏森要出趟遠門。

他很早就得離開了,有多早呢?哈娜沒有概念,不過那時大概連太陽都還沒來得及從海浪做的被窩中爬起來吧?就更別提溫暖的金色光芒穿透水層了。

出發前一天晚上,傑克告訴哈娜(黑影也在場,不用說小章魚又來過夜了),她下一周得借住在死神的那裏。哈娜看起來明顯有點兒不開心,女孩子默默下手拔禿了幾簇海葵,又將撕開的觸須丟到地上,半天都不吭聲。小孩子鬧脾氣也情有可原,畢竟自從她有記憶開始,從來沒有和傑克分開過那麽久過。

男人瞥了一眼地上的海葵殘骸:“乖乖,我的小甜心。”傑克·莫裏森挖空心思想讓哈娜快樂起來,他對她羅列出一條條暫住的好處,“這次可以和黑影玩上整整一周!還有,你以前不是總吵著要試試看睡海螺嗎?可以去試試看。”他說,“章魚巫師巢穴也是個尋寶的好去處,而且還沒人管你們。”到底有沒有人管其實莫裏森心裏也沒底,但是據他對死神的了解,難以相處的章魚巫師可不是一個會嘮嘮叨叨管束幼崽的家夥——他只希望小煩人精們離得越遠越好。

在能玩個痛快的誘惑下,小人魚雙眼重新亮了起來。可是去章魚巢穴的路很遠,黑影之所以每次來哈娜家過夜也因為路途的關系——小章魚總會讓麥克雷送她過來,不過最近這個獨角鯨小子又不知道跑到哪片海域去溜達了,好幾天都不見蹤影。

“爹地,你送我們去嗎?”

“不,不是我。”

那麽誰能送自己和黑影去呢?小姑娘心裏盤算。

莫裏森的領地與其他同族的地盤並無相疊的地方,唯一從距離上來說比較近的就是住在大水草林中的海龍兄弟了。他們的名字有些拗口,身體也和自己的不太一樣:沒有光滑的鱗片,尾部生長著刺刺的棘皮,一路向下尾巴尖還自帶一個小小的卷兒。兄弟倆的背脊與上臂都長著半透明的漂亮角質,當他們在領地中穿梭的時候,深藍色的半藏幾乎要融進海裏,而翠綠色的源氏則變得與水草別無二致。哈娜就算再調皮,也不敢扯兩兄弟飄搖著的半透明角質,那亮晶晶的漂亮玩意兒不管從視覺還是觸覺上都太過脆弱了,說不定自己剛爬上海龍背,就會扯掉一大片。哈娜有點擔心,她喜歡自己的鄰居,半藏哥哥用水草紮的小魷玩具至今還蹲在她的貝殼床裏呢:“爹地,那誰帶我們去?”

莫裏森表情有點僵硬,他有點為難地看了眼同樣滿臉寫著好奇的黑影:“死神……死神叔叔會來接你們的。”

※※※

章魚巫師根本不想做保姆的工作,不過某些尖牙利齒的人魚迫使他無法拒絕——

“既然遵循‘哈娜平安長到成年’的約定,契約才繼續有效。拿開你的觸手,這都是你自己說的。所以就算父親不陪伴身邊的時候,你必須同樣需要給予她安全保護。將她送到你家從各方面來看都沒有任何問題。”莫裏森不給死神拒絕的機會,“所以下周帶靈魂球給你的時候,我再把她接回家。”

“傑克,你別太過分了。”

“有嗎?我以為這算是正常契約範圍內的責任?”人魚絲毫不打算退讓,“我明天很早就要出發,你可以去我家接她們。”

“我從未像現在這樣希望你任務失敗。”死神不滿地用觸手拍打著地面,厚重的海底泥沙將海水攪得渾濁一片。他用手托著面具,聲音低沈可怖,“撇開之前你無數次的失敗不說,現在還有膽量讓我做該死的小孩保姆?”

“你到底答不答應?”

再對峙下去也出不了結果,“下不為例。”死神咬牙切齒地回答道,他和莫裏森拉開了一段距離,顯然失去了繼續和人魚纏鬥的興致,“但要是這次依舊數量缺少的話,那我就不敢保證會發生什麽了。”

“放心,就算你不威脅我,這次也能完成任務。”莫裏森非常自信,好似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那我們正事算談完了?”

“談完了。”

人魚朝他點點頭,蒼藍色尾巴一擺,轉身就向著出口游去,很快那閃光的尾鰭就消失在嶙峋的山石之後了。

莫裏森甚至連書都沒有借。

這個想法充斥在死神腦海中。他當然不需要借書,人魚這周都不會回家照顧幼崽了,那還有念童話的必要嗎?

直到確認對方完全離開後,死神縮回自己的鸚鵡螺殼裏。他用只有自己才聽得見的聲音長嘆一口氣,為又一次不歡而散的夜晚。

※※※

“再堅持一下,”游在前面的小章魚把足腕塞到小人魚的手中,示意對方拉住自己,她深紫色的觸須連接膜因為水流而鼓起,像一把撐開的遮陽傘。“就快到了,你看山頭就在前面啦!”

峰頂的確很近,哈娜只要伸手就能握住那尖聳的部分,卻又感覺很遠,仿佛怎麽也游不到終點。小人魚比劃著,同時心不在焉地東張西望,眼熟的地形很快就讓女孩回憶起自己與莫裏森每次游過的路線,這才意識到路程可能剛過半。

“還有一大半呢!”她提高了聲音,又用力揪了揪對方軟綿綿的足腕,試圖讓黑影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但她沒料到,自己氣呼呼的抱怨全部傳入了死神的耳朵裏。

死神冷冷看著兩個相互扶持還落後了一大截的小東西們,幼崽的耐力真是讓人不敢恭維。照她們那樣的速度,午餐時間過了都不一定能到家門口。死神開始不耐煩起來,他掉頭游到姑娘們身邊,一手一個將她們圈在臂彎裏。哈娜結結實實地嚇了一跳,她本能地向前躥,平整的尾鱗擦過男人手臂,差點沒有滑出去;黑影則開始劇烈反抗,深紫色的觸手糊在死神面具上,試圖掙脫出來。“都給我好好呆著。”死神可不像莫裏森那麽有耐心,在把姑娘們都吼老實了後,他將足腕張開又快速收攏,強烈的水流在身後揚起,男人領著女孩子們飛速朝目的地趕去。

死神無論是速度還是游動的方式都和爹地的不一樣。

哈娜眼睛圓睜好奇地打量周圍——莫裏森喜歡在略略靠近中部的海層中游走,他教她感受水的流動;用皮膚和感知去探尋溫度的差異;他告訴她怎麽借助其他魚類帶起的潮湧來保存體力……小人魚認真地吸收這些知識,雖然具體操作還不是很熟練,但是已經做的很棒了。而現在抱著她的男人,將莫裏森構築的學習體系全打破了:死神整個身體幾乎貼在海底白沙地上,他快速略過的同時將細沙刮起,一些躲藏在下面的生物惶惶不安地四處逃竄,哈娜幾乎都可以摸到寄居蟹紅白相間的鉗子了,而在下一秒它又被死神拋到身後,重新湮埋回沙土之中。

視線在不斷倒退,水溫越來越低,剛才的好奇感也在慢慢褪去,看膩風景的哈娜將自己的小臉盡可能藏進死神頸窩裏,試著躲避刮在臉上的沙石。黑影也不再鬧騰了,足腕乖乖勾著死神的手臂,防止自己被水流沖散。

家,甜蜜的家。

死神向來嫌棄的鮟鱇魚隧道今天都看起來特別親切。巨大章魚擠過狹窄的入口後,才松開手裏的懷抱——他的確游得比平時急,不過當他仔細看了眼小姑娘們後,壓抑不住的笑聲在深海裏回響——姑娘們的發型全被潮水沖亂了,劉海像長長的水草一樣把眼睛遮住,頭發變成了脹鼓鼓的刺鲀,又亂又蓬;本來戴在發側的小海星也滑稽地黏在頭頂。死神難得好心地把小東西們重新抱起來,他將女孩們的長發梳通攏在腦後紮成長長的一束,又不知道從哪裏變出兩支鵝黃色珊瑚釵,幫她們梳了個非常標準的盤發。

在他懷中的小飯票兩眼閃光:“死神叔叔你好酷哦!”哈娜完全忘記之前死神兇她們的樣子了,“你還會梳頭!”

“這很正常。”死神把女孩們帶到餐廳,他將某個寫著“麥克雷個人財產,閑人勿動”的箱子撬開,把裏頭的新鮮扇貝全挖了出來。章魚為姑娘們鉆開硬殼,方便取食,“難道傑克不會嗎?”

“爹地笨手笨腳的。”哈娜歪著頭,似乎想起什麽有趣故事似得咯咯直笑,“他老扯斷我的發帶。”死神又問了問她和爹地之間的趣事,哈娜也一一作答。

午餐剛結束,坐不住的孩子們一溜煙地跑去探險了。死神為自己即將遭殃的儲藏室頭痛了一秒,不過當又有心事重重的家夥上門乞求許願的時候,他很快就將女孩子們的事淡忘了。

※※※

要是麥克雷知道死神竟然會坐在搖椅上為兩個小不點念睡前故事,一定會把這件事宣揚地七大洋人盡皆知。他翻過一頁,心裏慶幸還好這個混小子最近又逃家了。

“年輕的國王拒絕穿上那件用金絲線和華美鱗片制成的袍子;對透黑甲殼拼貼成玫瑰花形狀的權杖同樣視而不見;他面容顫抖著,輕輕撥開教皇遞上來鑲嵌有黑珍珠的冕冠。‘為什麽不接受這些東西!你毀了整個登基儀式!’國王年邁的爺爺在登基臺下吹胡子瞪眼,可無論他怎麽生氣,國王還是不為所動。爺爺毫無風度地謾罵起來,他說就不應該讓騎士們將年輕的國王尋回,說年輕的國王和他早年失蹤的父親一樣無藥可救。

很久以前,見多識廣的風就曾將秘密吹向整個國土。住在城市裏的人們知道,住在鄉野中的人們知道,所有天上飛舞的小鳥,所有奔跑在草原的走獸也知道:年輕國王的父親,也就是曾經的王子,他離開了故土,只因為愛上了一條人魚。

‘這個雜種!我早該料到!他繼承了他母親的邪惡!那樣無時無刻不想使我們國家蒙羞!’先王暴怒著,要不是身邊的騎士牢牢攙扶著他,年邁的老人甚至要摔倒了。

教皇卻很平靜,一切吵雜的聲音與他而已不過是提爐裏飄溢的乳香。‘我的孩子,告訴我。為什麽不接受你所該擁有的一切?’

年輕國王的聲音哽咽,他用手指指著擺在眼前那些身為一國之君象征的物品:‘我不能接受。它們不僅僅是華袍、權杖還有冕冠。他們是人魚心尖上的血,玳瑁最後的眼淚,還有采珠人永不上浮的生命。無上權力與財富的象征,本不該建立在悲哀與死亡之上的。’

他的聲音擲地有聲,一瞬間所有的低語聲全消失了,就連先王都張著嘴忘記了語言。

當一顆星火落在幹草地上,席卷起炙熱的火焰,人群又開始竊竊私語,那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大,匯成洪流匯成海濤,有人聽見,有人在訴說。

他們說年輕的國王繼承了生養其母親的大海,有一顆包容又寬廣的心。”

黑影和哈娜倚在巨型鸚鵡螺殼邊,雖然故事結束了,可女孩子們看起來顯然睡意全無,她們意猶未盡地盯著死神。“別想騙我再講故事,至少今天別想。”章魚把童話書合上放回書架,帶小孩子們真耗費體力,他現在只想一頭鉆進螺殼裏。

“死神叔叔,我……”哈娜突然叫住他,女孩扭捏著,看了看身邊的同伴,“我想和黑影一起明天去淺海!”

“去淺海做什麽?聽了幾個童話故事就覺得人類啊,王子之類的東西是友善的生物?別做夢了,姑娘們。現實才沒有那麽完美。況且你們現在的體力,可連中海層的暖流都穿不過去。”

“可你不是會魔法嘛!”黑影在一邊起哄。“送我們去吧!就看一眼!”

“所有的魔法都需要付出代價的。”

“代價?是不是像之前爹地念的故事一樣……你要拿走我們的聲音……”

“還不止。越是充滿野心的願望,越是會讓你失去所有。”死神用足腕將小不點兒們的腦袋塞回海螺殼裏,“快將這個冒險計劃取消吧。”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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