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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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青的臉色,慘白的唇色,發紅的眼圈,程述身子晃了晃,勉強才穩住了自己。

轉過身,對著剩下的十個人,看著他們都戴好了手套,包裹好頭發,程述點了點頭:“按受害的日期順序來吧,最後留給我,別弄死就行了。”

說完,程述走進房間裏,面對著窗戶,去看外頭的雪花。

門關上了。

地獄的門打開了。

“幹什麽?!別過來!來人——來人——”

這時候程述想起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與罰》,他清了清嗓子,在這淒迷的夜晚,沒有觀眾,沒有話筒,他願意做一場澎湃的朗誦。

「平凡的人活著必須俯首貼耳,唯命是從,沒有犯法的權利,因為您要知道,他們是平凡的人。但是不平凡的人就有權利幹各種犯法的事,各種各樣地犯法,歸根結蒂,就是因為他們是不平凡的人。」

外頭,杜旗的聲音已經開始淒慘刺耳:“救命!!救命啊——!!”

“禽獸!你害得我女兒只能輟學、跳樓!你知不知道她死得多慘?我讓你也知道什麽事痛苦!”

“你也有今天?哈哈哈......我做夢都想殺了你!杜旗、杜旗、杜旗!”

“你讓我的哥哥的手指都廢了,他是鋼琴家,他本來可以成為最耀眼的鋼琴家!我也要你賠他兩根手指!”

「哭過一陣子,也就習慣了。人——這種卑鄙的東西,什麽都會習慣的!犧牲一個人的性命,成千上萬人的人就可以得救,不至受苦受難,不至妻離子散。」

“對不起我錯了!我認罪!不要——啊——”

“你去死吧!你去死吧!”

“我那天...那樣哭著求你,你放過我了嗎?!你害得我失去了愛情,讓我被人指指點點,一輩子都不敢擡頭做人!”

“明明我才是受害者,可是你們家卻把臟水都潑到我身上,我父母那麽大的年紀,還要被人潑油漆,還要給你們這些人渣下跪,憑什麽?!”

「我只想證明一件事,就是,那時魔鬼引誘我,後來又告訴我,說我沒有權利走那條路!因為我不過是個虱子,和所有其餘的人一樣!」

程述很有感情地朗誦,甚至張開了雙手,好像去擁抱這個世界的痛楚。

朗誦到最後,太過激動使得程述胸口一悶,哇得一下,咳了一大口血出來。

“噗——咳咳.....唔.....嗚......”

有人敲了敲門,他開了鎖。

門外他們都是渾身帶血,尖刀也一滴滴往地上落血。濃重的血腥味讓人頭暈目眩,但他們雖然面色蒼白,雖然憔悴枯槁,雖然疲憊淒楚,但是從眼神中能看得出,壓在他們心頭的那口氣終於順了。

沒有一雙眼睛不是濕漉漉的,帶著紅色的血絲,不忍多看。

地上,杜旗幾乎要休克過去,旁邊的針管都空了。那是程述為他準備的藥劑,讓他不至於因為痛苦而休克過去,時時刻刻清醒著去贖罪,去受罰。

他足夠淒慘了,因為渾身浴血,讓人分不清他到底哪塊兒皮是好的,或許,哪塊兒都不好了。他有一只眼珠子被人挖了出來,耳朵被削掉一半,牙齒被打得七零八落,身邊還有好多從他身上削下來的肉塊。

只看了一眼,血腥味沖鼻,程述轉過身去就幹嘔了一會兒。

良久,他站起身,望著這群人,沒有感情地說:“把手套、帽子都摘了,放在那個籃子裏,刀擦一下趕緊也扔進去,然後都走吧,今晚什麽都沒發生過,你們各過各的去,忘了彼此的臉和名字,以後即便對面相坐,也全當不認識。”

人們像是提線木偶一樣,依著程述的話乖乖做了,沒有人反駁一句。

整個房間裏只有地上的杜旗還在哼哼呻吟。

送他們出去之後,有一個小姑娘轉過身來,代替所有人問了一句:“這攤子.....你說你來收拾,那你怎麽辦?”

“那是我的事,”程述顯得很疲憊,“和你們都沒有關系了。”

門很用力地合上了。

程述站在窗邊,一直看到他們所有人離開了這棟拆遷的大樓,才走到廚房去,擰開了煤氣開關,刺激的味道馬上就洩露出來。

有一扇窗還沒關緊,程述去把他縮緊,探出頭聞了一口最後的生命氣息,真好聞。窗戶一關上,他就看到了自己的面目。

瘦削的臉龐、凹陷的腮幫子,黑眼圈像是無藥可醫,眼神也好似鬼怪,眉頭怎麽也舒展不開。他摸摸自己的臉:真醜。

真臟啊。

他左右轉轉脖子,看到脖子上一點血跡,他擦了擦,又笑了:

很快,很快我就幹凈了。

地上的杜旗大概都放棄求饒了,宛如精神失常一樣笑起來,他含糊不清地說:“我......想起來了...原......筱...那個婊子...呵呵咳咳咳....你以為...害了她的...只有我嗎...呵呵...”

杜旗翻白眼了,臉色鐵青,進氣少出氣多,很難說他接下來究竟是會因為傷口先死,還是因為煤氣中毒而死。

程述淬毒的眼神看著他,半天都沒有收回。他本想過把他千刀萬剮,可是他不想讓杜旗的血臟了自己的手。

他坐在沙發上,沒有多久就感覺力氣開始流失,他的舌根微微有些發苦,頭也很疼,好像誰拿著斧頭一下一下劈著他。呼吸都好疼,胸膛好像要炸裂,漸漸地有些忍不住的痙攣。

想吃糖。程述突然這麽想。

他撐著身子走到房間,房門一開就摔進去,他手腳並用爬到床頭,從櫃子上拿下了那盒潤喉糖。

川貝枇杷的味道,很清涼,很甘甜,剛一入口就好似驅散陰霾一樣。程述平躺在地上,告訴自己,結束了,都結束了。

可是他的手不由自主打電話給了原屹,看著手機界面的那幾個字,幾顆眼淚就不由自主落了下來。

心臟砰砰地跳動起來,程述在緊張,他明明知道自己肺部受著擠壓,呼吸不暢,他卻還在為著一通電話而緊張。

“嘟——嘟——餵?”

熟悉的聲音傳出來,那一刻,程述滿臉淚光。

“餵?哪位?”

這才想起來,這手機是專門為了練習那些受害者用的,對於原屹來說,這是個新號碼。

程述剛想開口,可是喉嚨猛然一疼, 一時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失聲!竟在這個時候失聲了!

“原....屹.....哈.....唔.....”程述用盡全力,他額頭青筋暴起,可是一個音都發布出來,他氣憤,他掙紮,他肩膀都在顫抖,可那聲音就像是被巫婆給刮走了,一點兒都沒留下。

他絕望地捶著地板,手機彈起來又砸回地面,一陣刺耳的聲音傳到接電話的人耳中。

終於,那冷冰冰的手機話筒裏傳來原屹給他的最後兩個字:“有病。”

掛了。

“嘟嘟————”

你看,這世上就是有人能讓你痛不欲生,他手不血刃,不讓你身上帶傷,卻讓你仍然覺得千瘡百孔,只用兩個字就編成了一根索命繩,拴住你的脖子,活活吊死了你。

“咳咳咳!....咳!”那沒消化的潤喉糖帶著血被程述吐了出來,直到這一刻,他所有的力氣都消亡了。

意識開始剝離出去了,程述覺得自己突然輕飄飄的,好像飛起來似的,過去的一切都在自己面前展開。回憶的盡頭,原筱站在那裏。

她的微笑還是那麽溫柔、和緩,像是月亮的光芒,不刺眼且從容。她長到腰間的頭發揚起來,宛如在校園裏奔跑著的那個時候,青絲散開,比什麽畫面都青春洋溢。

“不要死,程程。”她說。

程述自嘲,你看我多自私啊,竟幻想出原筱勸自己活下去。

是了,以原筱的善良,她一定會這麽做。人都很奇怪,自己撐不下去的時候會不管不顧去找死,可是看到陷入泥淖的人們時,卻會勸別人好好活著。

“不...”程述對著空氣回答,“我要死。”

我活不下去了。

……

窒息的封閉感越來越強,死神用鐮刀紮著程述的四肢,並從四面開始拉扯他,把他扯碎,扯爛。

程述閉上了眼睛。

“原屹...我曾經是個最希望被人傾聽的人,可最後,攢夠了絕望,活到連告白都無法自證......”程述的眼角滲出最後一滴眼淚,沒入鬢角發中,再看不見。

“我會讓你親眼看我的結局,只是餘生請你始終殘酷下去,不要受到良心的譴責,反正我的聲音,你再也聽不到了。”

這是程述活著時,腦中最後的一句話了。

外頭雪下的更大了。

白茫茫一片,落得真叫一個幹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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