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七章 再離邑梁

關燈
承德殿前,百官相送,靖泱一手握住婁玥之手,站在正中央,神情嚴肅,傲視著廣場中央肅然有序的士兵。

一切都是按著禮儀流程悄然有序地進行著,靖泱慷慨激昂地大聲說著鼓舞士氣的話語,百官安靜地站在兩側。場面一時間顯得格外莊嚴,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為之心頭一熱。

婁玥站在一側,看著這似曾相識的場景,當年父親婁忠手握兵符、調遣吳國所有兵馬,離開邑梁之時,大抵也不過如此吧!想到這裏,婁玥原本肅然的神情中多了一抹荒涼,瞟了眼身旁正朗聲說教的靖泱,目光中的神色也微微暗了下去。

一個時辰之後,將軍出征前的送行典禮在靖泱端起臨時搭建的祭典臺上的酒杯,將杯中酒對著西南方倒在地上後,終於告一段落了。

接著婁玥在靖泱以及百官的目送中,走下臺階,騎上士兵牽過來的白馬,緩緩出了宮門。

百官們依舊呆站在原地目送著,神情嚴肅,直到婁玥的身影消失在視線範圍內後,方才轉身隨著靖泱緩緩走進了承德殿內。因為婁玥一去,丞相一位又空了下來,如今自然每個人都不斷地好奇揣測著靖泱會命誰接任丞相一職。不過大家又似乎心中都早有定論,不由自主地將目光投向了陳謙跪坐的方向。果然不出眾人所料,早朝之後靖泱宣布由陳謙暫時擔任丞相一職,與朱楷一起負責此次戰事的後備工作。

出了承德殿,眾人又自然是圍在了陳謙的周圍想要恭喜祝賀一番,只是陳謙此人本就是塊硬石頭,向來對這種阿諛奉承之語自帶免疫功能,所以結果可想而知,眾人不過是剃頭挑子一頭熱,面對著陳謙那不茍言笑的神情,悻悻地四散開了。

賈明在一旁看著這一幕覺得很是好笑,眼睛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掃視了一圈,想著婁玥若是看到這場景,大概也會和自己一般失笑出來。可是眼睛掃視了周遭,卻並沒有看到那熟悉的身影,方才意識到,剛剛才陪同靖泱一起送走了婁玥。賈明嘴角露出一絲苦笑,眼中卻閃過了一抹落寞的神情。

此去遙遙,不見歸期。賈明輕輕搖了搖頭,走在出宮的路上,神色泰然,可是握著象牙板的手卻不由自主地抓握的更緊了。

耳邊響起了婁玥昨夜在密室單獨約見自己時的話語。

“沙場無情,此番前去,生死未蔔。若是我死在了戰場之上,你便依計,讓郡主假死,在暗中派人護送郡主到玉羅關,”婁玥神色淡然,語調也雲淡風輕,即便是在說死,可是卻依舊沒有半分情感,“他會護的郡主一世周全。”

賈明聽到此話,並沒有像以往那般沒有半分質疑,便點頭答應,然後照辦無誤。賈明微微擡起頭,與婁玥四目相視,看著婁玥那依舊暗沈如同秋水一般的眼眸,賈明似乎像是看到了一種解脫,一種笑迎死亡的解脫。

賈明頓了片刻,嘴唇緊閉,沒有說話,可是卻堅定地搖了搖頭。

婁玥顯然是沒有想到賈明會拒絕自己的,看到賈明搖頭,眼中閃過一絲驚訝的神情,不過很快又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以公子的才智,若是你不想死,”不待婁玥追問,賈明緩聲說道,“區區沙場又怎能取得了你性命。”

婁玥輕嘆了口氣,無奈地笑著說道:“我縱然精通謀略,能知生死,可是說到底不過也只是靖泱的臣子而已。君要臣死,臣又豈有不死的道理!即便我能從戰場上活著回來,又能如何?”婁玥的語調雖輕,可是話中卻飽含著不容置疑的情感。

賈明嘴巴動了動,可最終只蹦出了五個字,“總有辦法的。”至於辦法是什麽,賈明或許自己都不知道,他只是單純地不想婁玥死在戰場而已。

“如果茍且偷生也是辦法的話,”婁玥接過賈明的話,語氣中多了一份堅定,“那我寧願化為白骨留在沙場之上!”婁玥看著賈明滿臉皆是擔憂的神情,頓了頓,心中有些不舍,話鋒微轉,繼續說道,“其實若真要說起來,我的最好歸宿大概就是沙場了吧!”

婁玥一語落,密室中又是一陣安靜。婁玥所說,賈明又未嘗不懂,只是人除了理性之外,更多的隨心罷了!

“不過我答應你,”婁玥伸出手握住賈明放在桌子上的手,語氣中竟多了一絲生的欲望,“我一定好好努力,活著回來,活著將婁氏一族的冤屈昭雪於天下。”說道昭雪時,婁玥突然想到了王後昭雪,若是自己真死在這沙場之上,大概就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嗯,”見婁玥如此說罷,賈明方才微微定神,旋即笑著說道,“公子向來最守信諾。”

婁玥只是微微一笑,並沒有接話,而是話鋒微轉說道,“只是有些事情冥冥之中天註定,所以,”婁玥定睛看著賈明,繼續說道,“若是我當真留在了沙場之上,那麽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你了。”

賈明的手猛的一顫,可是碰到婁玥堅定的眼神時,還是穩定了下來,雖是神情有些艱難,可是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說道:“必以死踐諾。”

婁玥收回了手,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了一個好看的弧度,輕笑著說道:“死我一人就夠了,你又何必枉顧了性命,”接著微微頓了頓,嘴角的笑意有些淡了,“我死後,你就忘了我,忘了過去,好好做你的吏部侍郎,一心一意為吳國效力就好了!如此也不會辱沒了我婁氏一族的忠名。”

……

想到這裏,賈明的眼角微微跳了跳,嘴角露出一絲苦笑。再擡起頭看著前方時,百官們不知何時竟已走的差不多了,只能遠遠地望見那些不甚清晰的背影了。

賈明擡起頭看著天空中明媚如初的太陽,萬裏無雲,湛藍的天空幹凈的像是用水洗過一般,美麗極了。只是陽光終究是太刺眼了,即便是在冬日裏。賈明不過是多看了一會天空中的太陽,眼睛就有些模糊了,收回目光後,竟覺得眼角有些濕潤。

“你若死在沙場之上,我便傾盡畢生之力,要的吳國為你陪葬。”賈明微微低下頭,看著地上的影子,喃喃自語道。

一陣微風拂過,萬物似乎又回到了初生的模樣!也許一切當真都是冥冥之中天註定,婁氏一族守護著靖氏一族,那賈明便默默地守護著婁氏一族,哪怕這種守護是以亡國為代價,他也在所不惜!

一個孤單的身影獨自行走在空蕩蕩的青磚路上,一份以性命為代價的承諾也悄然埋在了心底……

靖穎悄悄站在城墻的一角,透過高高的城墻,靜靜地等候著婁玥的經過。出征前,女子不得送行,否則不吉利。雖然知道這些,可是靖穎還是想再最後瞧一眼婁玥,哪怕是遠遠地望上一眼也好。看著婁玥騎著白馬,領著軍隊緩緩地出了城門,靖穎眼中閃過了一抹戀戀不舍的神情。

婁玥騎在馬上,心裏不斷思索著前方傳來的軍報,魏國聯合狄戎以對韓國形成了進攻的態勢,現在韓國西北兩個方向皆受攻擊,正應對不暇,大部分兵力都調往了西北方向,如今出發日夜兼程,十日後就可抵擋韓國邊界。可是婁玥心中自然不會如此盤算,日夜兼程,抵達邊界之時,必定人困馬乏,戰鬥力勢必大大削弱;而且現在魏國與韓國之戰正處於膠著態勢,所以婁玥決定稍稍放緩行軍步伐,先借助魏國力量消滅掉韓國的主要兵力,雖然如此一來和先前與魏王的約定不符,可是此戰以後,還有魏國被隋國吞並,魏王大概也不會再有機會來質疑一二了。

婁玥腦海中正思考著,哪些地方還需要完善時,突然覺得身後似乎有一雙眼睛正註視著自己。婁玥握住韁繩的手下意識的勒住了,看到婁玥停了下來,一時間所有的士兵也都停住了腳步,呆呆地望著婁玥。

婁玥回過頭來,看向身後的城墻,可是卻只看到了城墻上站立的熙子廷,正望著自己,婁玥眼珠微微轉動掃視了一眼城墻四周,卻並沒有看到熟悉的身影。

“公子,怎麽呢?”魏啟穎見婁玥突然停了下來,上前關切地問道。

婁玥回過了神,對著熙子廷微微一笑,回過頭,輕聲說道:“沒什麽,”說罷,又提高了聲音說道,“出發。”只是在握住韁繩的一瞬間,眼中閃過了一絲落寞的神色。

“已經走了。”熙子廷微微躬身對躲在城墻內側的靖穎輕聲說道。

靖穎聽罷方才松了口氣,可是旋即又急忙回過身,趴在城墻上,朝婁玥消失的方向望去,卻只能看到一個模糊不清的身影了。可是即便如此,靖穎還是舍不得收回目光,直到行軍的隊伍徹底消失不見後,靖穎方才若有所失的緩緩回收回緊緊巴在城墻上的雙手。

靖穎回過身後,沖著熙子廷勉強擠出了一個不算太難看的笑臉,輕聲說道:“今天真是謝謝了。”

熙子廷原本的笑容微微停滯了一下,不知何時他與靖穎之間竟如此生分了。不過只是一瞬間而已,熙子廷即可轉移了視線,朝著城墻旁的樓梯掃視了一眼,笑著說道:“郡主客氣了,城墻上風大。”

靖穎的神色沒有任何變動,輕輕點了點頭,便跟在了熙子廷身後緩緩順著樓梯走了下去。看著熙子廷消瘦的背影,若不是從前面看,自己怕是都有些認不出來了。自從姚婉婷死後,熙子廷自薦到這城墻上守衛,靖穎便再也未見過熙子廷了。其實這邑梁城墻雖是在邑梁城的最外圍,可是到底也是在邑梁城中,若說想見一面,卻也不是難事。只是有些過往終究是心中的一道疤,姚婉婷的死給這道疤打了一個永遠也解不開的死結。

靖穎緩緩走下了城墻,最後看了眼熙子廷那熟悉的面龐,嘴巴微微動了動,可終究只是莞爾一笑,道了聲‘再見,珍重’後便轉身離去。

熙子廷看著靖穎那如初見之時的男裝打扮,眼中閃過了一絲覆雜的情感,或許既懷念當初的陽光明媚,又感慨於世事的變遷與無情,曾經最親密的兩個人,如今卻也只能形同陌路。

明明是陽光正好,可是一陣風吹過,熙子廷還是覺得有絲絲寒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