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日清晨之後，靖穎能明顯感覺到婁玥對自己的有意回避，可是靖穎心中卻又不知道究竟什麽地方出了差錯。靖穎坐在銅鏡前，看著丫鬟墨菊為自己梳的發髻，原本垂下的青絲全部被挽了上去，別是一番滋味。

墨菊從裝有珠釵的木盒中拿出了一支金步搖正要插在頭發上時，靖穎輕輕搖了搖頭，從抽開木盒最下面的一個小屜子，拿出了一支玉釵，這只玉釵便是先前婁玥送與自己的，這麽久了一直都舍不得帶。靖穎將玉釵攥在手中，回想著與婁玥相遇的種種，一時間竟有些晃神了。

“夫人？”墨菊見靖穎似乎有些發呆，輕聲喚道。

“啊，”靖穎一下子回過神來，尷尬的笑了笑，將玉簪遞給了丫鬟，說道，“今兒就戴這支吧！”

“諾。”墨菊接過玉簪緩聲說道。

梳妝打扮完畢，靖穎又對著銅鏡仔細打量了一通，端詳著鏡子裏的花容月貌，靖穎心頭卻怎麽也開心不起來。

“安國君回來了嗎？”雖然已經成婚，可是靖穎還是習慣性地稱呼婁玥為安國君。靖穎說罷，在墨菊地攙扶下緩緩起身。

丫鬟便扶著靖穎，便回答道：“奴婢不知，不過剛剛奴婢在外院時，看到了魏總管。”

“哦，”靖穎收回了搭在墨菊胳膊上的手，臉上閃過一絲欣喜的神情，不過轉瞬即逝，喃喃自語道，“總管回來了，那他也應該在。”靖穎說完後似乎有些晃神，皺著眉頭像是在思考婁玥回府後，不回房間一般都是在哪兒。

片刻後，靖穎回過神來，扭頭微笑著看著墨菊說道：“你去把方才做好的栗子糕端來。”

“諾。”墨菊也不多問，作揖後就離去了。

不過一炷香的時間，墨菊便捧著用玉盤裝著的栗子糕回來了。靖穎正站在了房門外的廊亭上，看著院中的景象，如今已經入冬，樹葉早已掉盡了，只剩下空空的樹枝在寒風中顯得格外蕭肅。看著這肅殺的景致，靖穎突然覺得有一絲寒意，拉緊了身上的披風。

“夫人。”墨菊緩步走到了靖穎身旁，作揖說道。

靖穎聽到了墨菊的聲音後，回過身，輕輕點了點頭示意墨菊免禮後，目光落在了玉盤中的栗子糕，還在冒著白氣。

“你下去吧。”靖穎從墨菊手上接過了栗子糕，對墨菊說道。說罷，就朝著書房的方向緩緩走去。

果然不出靖穎的預料，婁玥眼下正在書房之中。

婁玥正閉目坐在書桌前，桌上雖然攤放著一本兵書，不過很顯然婁玥眼下並沒有心情去研讀兵書。只見婁玥臉色有些慘白，未受傷的手臂正緊緊地握著受傷的手臂，淺灰色的長衫肩部隱約可見一絲鮮紅的血跡。許是因為傷口處發出一陣陣鉆心的痛意，婁玥的手都止不住地在發抖。半晌，婁玥收回未受傷的手，想從懷中取出藥瓶，可是因為手指發抖，這一個平日裏再簡單不過的動作，如今竟如此艱難，反覆了好幾次，婁玥才將藥瓶緊緊握在了手中。

喝下一顆藥後，肩膀處的痛感方才逐漸消失，婁玥擦拭了一下額頭上的汗珠，將藥瓶又重新收入懷中，接著又從書桌一角的屜子中取出了一瓶藥粉，輕輕掀開了肩膀處的衣物，撒在了傷口處。片刻之後，傷口立即就止住的流血。婁玥看著肩膀處的傷口，面對這觸目驚心的傷口，婁玥的神情顯得有些呆滯。

“咚咚咚”，就在婁玥看著傷口隱約間有些晃神時，突然響起了一陣敲門聲。

婁玥即可拉扯好了衣物，因為衣服不小心蹭在了傷口上，雖只是一瞬間，可是痛感即可傳遍了全身，婁玥下意識的攥緊了拳頭。稍微調整了一下後，婁玥方才緩聲問道：“誰？”因為被疼痛折磨地有些筋疲力盡，婁玥的聲音中充滿了無力感。

站在門外的靖穎聽到這略顯無力的回答，端著玉盤的手止不住地一抖，不過很快就恢覆了平靜，柔聲答道：“是我！”

婁玥聽出了是靖穎的聲音，眉角微微一跳，眼中閃過一抹覆雜的神色，雖是遲疑片刻，可是婁玥還是緩緩站了起來，眼睛瞟了眼肩膀上的血跡，婁玥的眼神微微有些暗沈，拉起桌子上的披風，披在了肩上，這才踱步到了門前，打開了門。

門方被打開就看到了靖穎嬌媚的面龐，因為寒冷，被凍得有絲通紅，與婁玥慘白的臉色正好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婁玥微微側過身來，靖穎端著栗子糕就走了進來。一進屋中，溫度立即就升了起來，靖穎邊將栗子糕放在桌子上，邊笑著說道：“這栗子糕是方才行出鍋的，我護在披風下，還是熱的，安……”靖穎原本還打算稱呼婁玥為安國君，可是話一到嘴邊，又止住了，嘴巴略動了動，聲音更加溫柔了，轉口說道，“老爺，可以嘗嘗。”說罷臉頰一陣緋紅，更顯嬌羞之態。

婁玥原本正在關門的手，聽到了靖穎的稱呼變動，突然微微一顫，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名狀的悸動，旋即輕輕關上了房門。

婁玥點了點頭，可是卻並沒有伸手去接靖穎遞過來的栗子糕，而是轉身走向了桌子邊的炭盆旁坐了下來，微微前傾著身子，取著暖。

靖穎的手只是稍微停滯了片刻，旋即婉兒一笑，將手中的栗子糕放回了盤中，並沒有絲毫的尷尬，也坐在了炭盆旁的坐榻上了。

“聽下人們說，老爺明天就要領兵出戰了。”靖穎微微側過頭，目不轉睛地看著婁玥，聲音依舊雲淡風輕般的溫柔悅耳，可是臉上的笑意已經完全消失了。

婁玥微微垂下眼簾，看著被炭火烤的有些發燙的手指，點了點頭，片刻之後方才說道：“嗯，奉了王命，出戰韓國。”

可是在聽到韓國時，靖穎原本雲淡風輕的神色微微有些變動，不過只是一瞬間又恢覆了平靜。

靖穎沒有再說話，房中又陷入了死寂之中。

又過了不知多久，原本躲藏在雲中的太陽慢慢出來了，金晃晃的陽光透過窗子的縫隙灑了進來，房中頓時明亮了許多，給人一種溫暖的感覺。桌子上的栗子糕早就停止冒出白煙了，變得冰冰涼了。

“還會回來嗎？”突然靖穎微微擡起頭，嘴角雖依舊噙著笑意，可是眼眶卻有些紅潤了。

婁玥聽到此話，原本低下的頭猛地擡起來了，正好與靖穎四目相視，那溫柔似水的眼神中，卻透著一抹淡淡的憂傷。這種憂傷淡的似乎讓人忘卻了呼吸，忘卻了心跳。

雖只是一瞬間，可是婁玥卻似乎沈浸其中，不過很快，婁玥又回過神來，急忙側過頭看著窗外。透過窗戶縫隙灑進來的陽光正好落在婁玥的臉上，婁玥卻覺得莫名的心酸。

婁玥的嘴巴動了動，卻終究沒有說話，只是不停地轉動著手指，思索著靖穎話中的含義。短短的一句‘還會回來嗎’，似乎隱藏了太多的秘密！她究竟是知道了什麽，才會發出這一聲無力的一問。

“夫君，”靖穎並沒有收回目光，依舊目不轉睛地看著婁玥的側臉，微笑地看著婁玥，可是輕放在腿上的手卻止不住地微微顫抖，繼續雲淡風輕地說道，“你還會回來的吧？”

婁玥只是微微瞟了眼靖穎那含笑的臉，快速地低下了頭，拿起一旁的火鉗，輕輕撥動了盆中的燒紅的炭塊，片刻之後，才輕聲說道：“古來征戰幾人回！”

婁玥的眼中閃過了一絲悲涼，看來靖穎終究是知道了什麽。大概是從那天清晨，靖穎輕輕撫摸著自己手臂上燙傷的傷痕時，就意識到自己是婁陽了吧！畢竟這燙傷的傷痕便是從前在焉朔的靈水莊玩耍之時，替靖穎擋下來的。那時一個婢女端著燒滾的泉水過來，卻一時腳滑，手中的磁壺順勢就落下了，眼看就要落在一旁玩耍的靖穎身上，這時自己也沒有多想，一個疾步上前，就將靖穎護在了懷中，可是胳膊卻被燙掉了一層皮。原來一切都是冥冥之中天註定，半點不由人罷了！

“古來征戰幾人回？”靖穎喃喃地重覆著婁玥的話，聲音中有些嗚咽，像是在質問一般，“是身不由己，還是，”靖穎頓了片刻，繼續說道，“還是心不由己！”說罷，紅潤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淒涼感。

婁玥原本拿著火鉗的後微微停滯了片刻後，緩緩收回了手，將火鉗放在了一旁，“身心皆難由己。”婁玥緩聲答道，話語中滿是無奈與落寞。

聽著婁玥的話，靖穎心中一陣冷笑，原來一句話中竟可以充斥這麽多的情感。靖穎嘴角動了動，可是很快就恢覆了平靜，接著慢慢站了起來，繞過炭盆，緩步走到了婁玥身旁，接著跪坐在婁玥身旁，伸出雙手緊緊地抱住婁玥。

婁玥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可是終究還是沒有反抗，任由靖穎環抱著自己。

“不計過往，只願往後，”靖穎附在婁玥的耳邊輕聲說道，“人生短短數十載，將軍為何不能活在當下，珍惜眼前。”

婁玥輕輕撥開靖穎搭在肩上的手，眼中的神色一夕間變幻了幾次。

“人們都知道要放下屠刀，方能立地成佛，”婁玥側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靖穎，頓了片刻，婁玥輕輕撥了撥靖穎垂在耳鬢有些亂掉的發絲，繼續輕聲說道，“可是放下屠刀易，立地成佛難。”

一門被滅，罪臣之死，亡魂未靈，冤屈未雪！又如何坦然做到放下屠刀，又如何化身成佛，又如何享受當下，又如何珍惜眼前！這些道理，靖穎自然知曉，自從那日自己再次偷偷跑回靈水莊後，知道當年救自己的人是婁陽之後，一切就已成定局了。誠如婁玥所言，就算他願意放下屠刀，怕是靖泱也不會放過他。刻薄寡恩，令可我負天下人，不叫天下人負我，堂兄靖泱的為人，靖穎又如何不知！

“如果將軍能回來，我們便遠離這朝堂之爭，離開邑梁城。尋的一青山綠水之地，你耕田，我浣紗，閑雲野鶴般過完餘生，可好？”靖穎歪著頭，眼中似乎滿是對未來的向往，輕聲說道，語氣中充滿了期許。

婁玥原本暗沈的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神采，這些話他曾聽過。那是父親臨去戰場前，母親便幫父親戴上頭盔，邊曾對父親說的。那時父親深情地望著母親，答應母親，只待驅除韓人，便解甲歸田，從此再不相離。最後父親終究沒有食言，此生再不相離，只是不是在鳥語花香的青山綠水之中，而是在鮮紅的斬臺上。

想到這裏，婁玥有些晃神，原本有些恢覆的神色，又變得慘白。

“好，”婁玥看著靖穎充滿期望的眼神，亦如母親當年，突然有些明白了父親當年的心情，明明知道有些事情不可能，可是終究不忍拒絕，“我答應你。”婁玥目不轉睛地看著靖穎，眼中閃過一抹柔情。

婁氏一族從不食言，可是終究是要失信於你了。婁玥微微低下頭，看著炭盆中被燒的發熱的炭塊，眼中的落寞一覽無遺。

明知道有些事情身不由己，有些承諾也不過是虛晃而過，可是得到了婁玥肯定的回答後，靖穎還是止不住地笑了，這發自內心的一笑如此明媚，明媚忠帶著絲絲淚花。明明是開心，可是眼淚還是止不住地流了下來，這大概就是喜極而泣吧！靖穎看著婁玥望著自己，有些不好意思，揚起手就要抹掉眼角的淚痕，卻被婁玥一手輕輕地握住了揚起的手，另一手輕柔地擦拭著臉頰上的淚珠。

這一刻，安靜極了，靖穎臉頰有些紅，臉上滿是婁玥從指間傳來了溫度。可是微微低頭的瞬間，眼睛瞟見了婁玥的肩膀時，卻不由自主的閃過一抹哀愁。那日清晨，婁玥褪去衣物後，那觸目驚心的傷口還夾雜著一絲血跡。

“將軍，”靖穎伸出另一只手，輕輕握住婁玥放在臉頰上的手，眼中滿是柔情，身子微微前傾，與婁玥間的距離更近了，近到都能感受到婁玥的呼吸聲和身上淡淡的藥香，“給妾身留個念想吧！”

婁玥原本淡然的臉上頓時神色變了幾變。耳邊又閃過了昊王死前說的話，‘你必為天子之父！’，婁氏一門忠烈，又怎能斷在自己手中！婁玥眼中的神色終究變的堅定起來，看著靖穎的眼神也逐漸多了一抹柔情。

婁玥抽出被靖穎握著的手，一把摟住靖穎的細腰，一時間窗外的太陽不知何時又躲進了雲中，房中恢覆了原本的昏暗，只剩炙熱的碳在盆中安靜的燃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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