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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楊義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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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路上,婁玥與魏啟穎雖也偶然閑聊兩句,不過都是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又過了三個時辰,穿過了一片茂密的樹林,前面的路更加開闊起來。原本躲進雲裏的月亮又竄了出來,四周的景物看的很是通透,有如白晝。

又過了約一柱香的時間,馬車停在了一處營帳外,營帳的四周都被木柵欄圍了起來,只留出十來米的寬度是用可移動的木柵欄圍著的,作為平日出入的通道。現在正有兩個士兵一左一右地站在柵欄前,手裏握著長矛,看著前來的馬車做出一副警覺的樣子。

而營帳內設置的哨望臺上的士兵早已看到了婁玥的馬車,即可前往中軍營帳內稟報去了。

“來者何人?”士兵看到馬車停在了身前,厲聲問道。說罷,士兵借著月光想要看清他們的容貌,可是魏啟穎與婁玥早在快到營帳時,就從車內取出了早已準備好的黑色披風穿了起來,士兵瞪著眼睛仔細地瞧了瞧,可是兩人都微微低著頭,士兵看不清他們的容貌。

婁玥跳下了馬車,緩步走到士兵面前,卻並沒有說話,只是轉頭對跟在身後的魏啟穎點了點頭,魏啟穎便將手中的長長的黑色布袋遞到士兵面前。

士兵一臉疑惑的神色,遲疑片刻,還是伸出手來接過布袋,然後就要打開,婁玥一把按住了士兵的手,將聲音壓得極地,緩聲說道:“你直接交給楊將軍!他必會見我。”

士兵遲疑了片刻,又仔細瞧著婁玥,雖然他被黑色披風包裹的嚴嚴實實的,可是士兵卻覺得婁玥身上隱約透著一絲高貴的氣息,就連說出的話都有種讓人無法抗拒的魔力。士兵頓了頓,竟真的拿著黑色的布袋轉身向中軍營帳走去。可是走到帳前回過神來,又覺得有絲唐突,若這人只是尋趣來的,那深夜之中,貿然打擾豈不是自尋死路;可是這深更半夜的,在這野外只是為了打趣,似乎又說不過去,除非真的是腦子有病。士兵這麽想罷,呆在營帳外有些拿捏不準,眼睛又落在了手中的黑色布袋上,看著這長度像是一根棍子或者是短劍、笛簫之類的,這麽想罷士兵瞅了眼四周,手竟有些抖動,想要打開布袋看一看。

就在士兵的手剛碰到布袋時,突然營帳的門被打開了,楊義走了出來,正好看到士兵站在營帳前,手中握著一個黑色的布袋,先是一楞,立馬就回過神來,目光如炬看著士兵,大聲問道:“你手上拿的是什麽?”

楊義的聲音極具震懾力,在這深夜之中顯得格外洪亮,士兵一驚,手中的黑色布袋差點就要滑落,好在還是穩住了神,頓了頓上前一步作揖說道:“外面有人求見!”

剛剛哨兵已經來通報過了,可是卻並沒有看清來人的樣子。今夜雷英與盧峰也都在,而這時有人來訪,楊義心中略有不安,這才出來營帳打算一看究竟。

“來的是什麽人?”楊義微微皺了下眉頭,聲音放低了些,信步走到士兵身前。

士兵依舊躬著身說道:“沒有看清楚。”楊義一聽更加疑惑,正打算追問時,士兵將手中的黑色布袋雙手托到了楊義眼前,繼續說道,“不過其中一人說,只要將軍看了這個就自會知曉。”

楊義緩緩伸出手接過黑色布袋,可是臉上盡是疑惑的神情,楊義拿起布袋,一只手輕輕地掀開一角,剛一看到,臉上就是一驚。還未等士兵反應過來,楊義就直接大步走向營帳外了。

楊義疾走到了營帳外,看到柵欄外的婁玥與魏啟穎,並未多說,就直接作出請的手勢,邀二人進來。而婁玥卻側過頭,看了眼魏啟穎,輕輕點了點頭,魏啟穎雖是不太願意的模樣,可還是轉身回到了馬車上,將馬車趕到一裏之外的地方,方才停了下來。

在來的路上,婁玥就已經向魏啟穎交代過了,要他等候在營帳之外,若是兩個時辰之後不見自己出來,卸下馬車直接騎馬走,也不要再回邑梁城了,直接去往陳國。這駕車的馬是專門挑的駿馬,腳程極快,若是待會一旦出現什麽不測,魏啟穎便可騎著馬直接逃走了。

楊義引著婁玥向中軍營帳走去,快到營帳門前時,楊義突然大聲說道:“您怎麽夜間突然到這城東大營中來了,莫不是王上有何吩咐?”楊義雖然故意提高了嗓門,可是卻並不敢貿然暴露婁玥的身份,看著婁玥的一身穿著打扮就知道肯定不是領了王命前來,可是卻還是故意搬出了王上之名,意在給帳中的盧峰、雷英提醒。

對於楊義的目的,婁玥自然知曉,當下也不言語,反而故意放慢了腳步,像是要給屋裏的人躲起來準備時間似的。楊義側過頭瞟了眼婁玥似笑非笑的神情,還有故意放緩的腳步,頓時有一種被看穿的念頭,不過旋即又自我安慰道,婁玥怎麽可能知道盧峰與雷英在此呢?!他二人是昨日偷偷過來商議要事的,便是這軍中也只有貼身士兵方才知曉,婁玥又怎麽可能知道呢?如此想罷,楊義的心神方才慢慢恢覆了平靜。

“請!”楊義掀開了帳篷的門簾,側過身,對婁玥做了個請的手勢。

婁玥也不多做客氣,微微點了點頭,稍一躬身便走進了營帳中。楊義放下門簾,一步跟了上來,這才走到婁玥身前作揖說道:“一別數載,大將軍一切可好!”話語間真情流露,看著婁玥的眼眶竟有些紅潤。

對於這份真情,婁玥向來都不曾有絲毫懷疑,否則今夜他也不會冒死前來。

因為一路舟車勞頓,婁玥現在的面容疲倦,臉色蒼白。婁玥取下了頭上的帽子,伸出雙手扶起了楊義,兩人四目相視,一時間帳中安靜極了。自從金雞嶺一戰,葉河一別之後,已有一年多沒有見面了,那時浴血奮戰,共同殺敵,何等情誼,何等激揚,何等忠義,何等灑脫!而今再見卻是時過境遷,兩人都各自懷心事,再不能如從前那般把酒言歡,暢談心中所想了!

雖隔一年多,楊義的容貌卻並沒有太大的變化,反而因為這一年來的閑暇順心,楊義越發顯得壯實了;但是反觀婁玥,雖然立於朝堂之上,遠離了軍中生活,可是卻愈發消瘦了,氣色也大不如從前。

‘咳咳咳’婁玥一手虛握成拳輕輕抵在嘴邊咳嗽起來,原本煞白的臉上頓時紅起來,婁玥咳著咳著微微蜷起了身子,似乎隨時都要跌倒的樣子。

楊義一驚,急忙一把扶住婁玥,婁玥一手抓住楊義的衣袖,在楊義的攙扶下緩緩地走到一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又隔了片刻方才止住了咳嗽。

“將軍這是怎麽呢?”楊義候在一旁,見婁玥稍稍恢覆了,方才關切地問道。

這時營帳外早有士兵端來了茶水,可是卻並不進來,只是微微掀開了門簾,顯然是楊義提前交代過的。楊義見狀自己信步走了過去,接過茶水方才又折了回來。

婁玥接過楊義遞過來的茶水,輕抿了一口,臉色方才稍微恢覆了一些。婁玥放下茶杯,卻看到桌上已經擺了兩個杯子,這時楊義也註意到了桌上的杯子,顯然是剛剛時間緊迫,盧峰雷英二人未來得及收拾桌上的杯子。不過婁玥只是微微一頓,將手中的杯子放在了一邊,也不追問,仿佛就像沒有看到似的,輕描淡寫地說道:“舊疾罷了!”

婁玥越是不問,楊義愈發的不安,眼睛不由自主地朝角落的屏風處看去,“剛剛李先鋒前來我帳中,閑聊了片刻!”楊義收回眼神,卻看到婁玥正微笑著看著自己,心中愈發心虛,急忙低下頭,將茶杯往旁邊移了移。

婁玥依舊沒有說話,只是轉動著手指,可是嘴角的笑意更加的淡了。

“如今入秋更深露中,不知將軍不辭辛苦,夜間到訪,所為何事?”楊義在一旁坐下來後,頓了頓說道。

婁玥又端起了桌上的茶,可是卻並沒有喝,只是握著茶杯,似乎是想暖暖手,楊義果然還是和從前一般直爽,半點彎都不轉!不過也正是因為這份爽快,婁玥方才對他更多了一份佩服之情。婁玥輕輕轉動著茶杯的蓋子,緩聲說道:“敘舊!”

“敘舊?”楊義顯然是有些不相信,誰敘舊會選擇深更半夜,還弄得如此神神秘秘的。

“怎麽不歡迎嗎?”婁玥微微扭過頭,看著楊義,反問道。

看著婁玥的眼神,似乎有一種洞察一切的魔力,楊義又是一陣心慌,幹笑了兩聲說道:“怎麽會呢?!只是將軍如今身體不好,大老遠來這兒,末將於心不忍!”說罷,微頓了頓接著說道,“將軍若是想敘舊,只需一聲令下,末將必將親自去府中拜訪。”楊義說著說著似乎又像是回到了從前一般,“其實,末將也甚是想念將軍,自從上次一別之後,已有一年多沒有再見了!可是將軍如今身居要職,公務纏身,末將又不敢貿然前去打擾。人生世事無常,又有多少個一年呢?將軍聽說了嗎?韓宇將軍死了,”說道這裏楊義的聲音低沈了下去,“說是從馬上摔了下去,又感染風寒沒有多久就死了。”

楊義一語落,婁玥原本轉動著茶杯蓋子的手指微微一頓,這件事婁玥自然已經知曉,可是如今再次聽說,仍覺得有些悲涼。先前一起殺敵吃肉喝酒,如今說不在就不在,或許正如楊義所言,世事無常,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麽。

不待婁玥說話,楊義又轉過身關切地看著婁玥接著說道:“將軍若是想我們了,只需派個人捎個信就可以了,無論天涯海角,將軍一聲令下,末將必定緊隨其後。”楊義字字真切,毫無半分矯揉造作的神態,“只是,萬望將軍一定要保重身體!”

“若是今夜我不來,怕是以後便再難有見面的機會了。”片刻之後,婁玥微微嘆了口氣,一字一頓地說道,聲音雖然不大,可是在這空蕩蕩的帳篷內還是顯地格外清楚。

楊義一頓,愈發覺得婁玥知道了什麽,心中越是心虛,“末將常年駐守在此處,雖說不比邑梁城內,可是去一趟也不是不可能的!將軍怎麽這麽說,末將有些不明白了!”楊義為了掩蓋自己的心虛端起了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我既然今夜前來,自然是知道一些事情,”婁玥臉色漸漸沈了下去,不過語調卻依舊平淡,“所以,我們敞開天窗說亮話吧!”

楊義一聽臉色一變,不過他們與昊王一起密謀造反之事,又怎麽可能就這麽承認呢?!而且楊義素來知道婁玥此人工於心計,也不知道婁玥是當真知道了什麽還是只是在套自己的話,只是微頓了頓,做出一副不解的樣子說道:“末將不明白將軍的話!莫不是將軍聽到了什麽不好的傳聞?”

婁玥見楊義還在揣著明白裝糊塗,冷笑一聲說道:“夜出昊府,勾結昊王,助紂為虐,意圖謀朝篡位!”婁玥冷眼看著楊義,一字一句地接著說道,“此等罪名,你若沒做過,誰敢貿然給你按此罪名!”

楊義聽罷,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抖,茶水都灑出來了一些,額頭上早已密密地布上了一層虛汗,楊義嘴巴動了動,方才緩聲說道:“不知將軍從何處聽到此類傳聞?”可是明顯底氣卻不如剛剛那般足了,“王上也聽說了嗎?”

“以上罪名,我可曾冤枉你半分?”婁玥並沒有回答,而是厲聲反問道。

楊義楞住了,想要反駁辯解,可是視線與婁玥交回後,原本已經到嘴邊的話又生生地咽了回去,只是呆呆地看著婁玥,臉色越來越白。

可能因為過於激動,婁玥又止不住咳嗽了起來,肩膀處因為坐在馬車上顛簸了一路,傷口早已裂開,婁玥伸出手摸了摸披風下的肩膀,手指上鮮紅一片,這一幕落在楊義的眼中,楊義更是一驚。婁玥的手也止不住發抖,想要從懷中拿出瓷瓶,可是手卻猛地一抖,瓷瓶直接滾落在地上,婁玥慢慢地彎下身子想要去撿,可是身體早已不受控制,竟摔落在地。

楊義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呆住了,看著婁玥眼下的情況怕並不似他口中所說的那般輕巧無事,那麽現在就有兩種選擇了:一撿起地上的瓷瓶救活婁玥,待婁玥恢覆過來,一切又都如舊;二借此機會徹底讓婁玥閉嘴,看著婁玥的裝扮顯然婁玥是偷偷前來規勸自己,既是偷偷前來,就說明王上並不知曉,那麽如果現在婁玥死了,一切就當做沒有發生過即可!這麽想罷,楊義眼中出現了掙紮的神情,拳頭也是松了又握、握了又松。

“將軍,先喝口水!”終究楊義還是扶起了地上的婁玥,撿起一旁的瓷瓶倒出一顆藥丸送到了婁玥的嘴邊,又端起桌上的茶水遞給婁玥。

婁玥喝下藥丸後,坐在椅子上休息了片刻方才恢覆過來,接過楊義遞過來的瓷瓶重新收入懷中,“方才你若是袖手旁觀,我便不再是你的威脅了。”婁玥苦笑著說道。

楊義眼角微微一跳,原來自己方才的心理活動,婁玥早已知曉。楊義訕訕的笑了笑,聶聲說道:“我便是丟了自己的性命,也不會謀害將軍的。”

婁玥半靠在椅背上,微微閉上眼睛,稍微整理了一下原本有些亂掉的思路,“你與我曾同在戰場浴血殺敵,我的為人想必你自然了解,素來不是信口開河之人,”婁玥微微睜開眼睛,轉頭看著楊義,“今夜我既然前來,若無十足的把握,又怎會將這滅門之罪安在你頭上?”

婁玥的聲音很輕,不過一字一句落在楊義的耳中,就如同針紮一般。

楊義呆呆地看著婁玥,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不過拳頭握的很緊,手上的青筋都露了出來,眼中原本的驚愕神色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呆滯的麻木感。

在這種情況下,沒有否認就是變相的承認,婁玥也不再多做追問,淡淡地說道:“死路與活路,你選一條吧!”

楊義怔住了,半晌突然大笑,片刻之後方才止住了笑聲,朗聲說道:“沙場上的人,早已將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了,所以,”楊義微微一頓,神色已經基本恢覆如初了,一字一頓地說道,“死?又何所懼!”

“那楊將軍認為什麽才有所懼呢?”婁玥冷聲反問道。

“忘恩!忘本!”楊義毫不猶疑地回答道。

對於這個答案婁玥絲毫都不覺得意外!以楊義的性格,只知道保家衛國,對於個人得失向來都不看重,在最艱寒的北塞一守就是十年,毫無怨言,對於被調回邑梁城外駐守,也毫無欣喜。一切都是為國效力,又何必在乎地理位置了,這大概是楊義心中最真實的寫照。能讓這麽一個實在人貿然犯下此等死罪,必然是在忠義之間難以取舍時,選擇了義罷了!只是不知道昊王曾對於楊義有何天大的恩情,竟讓楊義能下次決心,參與謀逆一事。

正在婁玥心中盤算思索著此事時,楊義卻像是看穿了婁玥心中所想似的,竟笑著搖了搖頭,說道:“這個恩不是昊王!”說起昊王之時,楊義神情中竟有一絲的不屑,婁玥一楞,緩緩擡起頭看著楊義,楊義微微一頓,眼中竟滿是傷感惋惜地神色,片刻之後,方才繼續說道,“我們只是不甘心婁氏一族蒙受不白之冤罷了!”

楊義一語罷,婁玥的眼中閃過一絲驚愕的神色,本來稍微恢覆了一絲血色的臉頰頓時又變得煞白。

楊義見婁玥沒有說話,看了眼婁玥,細想起婁玥雖然屹立朝堂之上,官階遠高於自己,不過說到底也才十八歲而已!按照這個年齡推算婁玥不知道婁氏滅門之案是很正常的。楊義如此想罷,頓了頓方才緩聲說道:“婁氏一族原本是吳國最大的忠臣,隨高祖打下江山之後便一直守護著吳國的安寧!五年前,因為叛國罪被滿門抄斬,”說道這裏時,楊義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不過半月前,我方才知曉婁將軍是被冤枉的!其實原本我等就不相信,婁將軍一門赤膽忠心又怎麽可能會做出此等賣國之事,只是當日證據確鑿,婁將軍又供認不諱。”

楊義徐徐道來了半月前,昊王找上了自己將五年前婁氏一族被滅的真像和盤托出,甚至就連婁忠當年與靖泱達成的五年協議也都說了出來,當日其中自然將自己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輕描淡寫一筆帶過。

對於這些過往,婁玥心中自是再清楚不過了,但是聽著楊義的口述,婁玥心中還是一陣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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