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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葉河之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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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之後,婁玥方才走出宮門便朝賈明使了個眼色,賈明立即就心領神會,輕輕點了點頭。婁玥坐上馬車後,卻並不急著回去,對魏啟穎交代一番後,魏啟穎趕著馬車悠悠蕩蕩地穿進了城中的小巷,賈明的馬車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

馬車穿過小巷後,行駛了一段路程後,朝著郊外走去,最後停在了葉河附近。寬闊的河面四周一片寂靜,馬車停穩後,婁玥從車上輕輕地跳了下來,吩咐著魏啟穎等候在此,自己便信步朝河邊走去。婁玥方才走了兩步,魏啟穎像是想起什麽似的,急忙從車廂內側的木盒中拿出了一件披風,疾步追了上去。

婁玥停下腳步,看著魏啟穎一臉慌張的樣子,有些疑惑,剛想問何事時,魏啟穎直接雙手打開披風幫婁玥披了上去,便系著頸部的繩帶,邊笑著說道:“河邊風大,公子還是披上披風為好!”

婁玥楞了片刻,點了點頭。

“我就在這兒等你。”魏啟穎幫婁玥系好了繩帶,註視著婁玥的眼睛緩聲說道。

魏啟穎雖然還是一臉的笑意,可是婁玥卻總覺得有什麽不對勁!不過瞟了眼遠處跟來的馬車,婁玥終究沒有多想,輕輕點了點頭,說道:“你回馬車上等吧!此處風大。”說罷,便轉身繼續朝河邊走去。

魏啟穎輕輕地一聲“嗯”被風吹散的無影無蹤。

婁玥緩步走到河邊,面朝著河面站著,一陣微風吹過,河面上泛起陣陣漣漪,在陽光的照耀下金光光閃閃,很是奪目!婁玥突然想起了那夜,也是在此處,在月光的籠罩下,這河面也是銀光光閃閃,只是那時阮浩還未死,昊王也還沒有回來!一時間,婁玥竟有些晃神。

“此處湖光山色正好,只是風似乎是大了一些!”賈明的一席話突然將婁玥拉回了現實。

婁玥轉過頭,看著賈明,點了點頭說道:“你來了。”

“嗯,”賈明看著婁玥臉色有些蒼白,關切地問道,“公子,肩上的傷還未痊愈嗎?怎麽瞧著氣色不是很好!”

婁玥一聽到肩傷,下意識的低下頭看了看肩部,不過很快又恢覆了自然,搖了搖頭,說道:“基本痊愈了,不過是這幾日天氣轉涼罷了!”

賈明眼中神色有些暗淡下去了,看來魏啟穎說的都是真的,昨日見魏啟穎在路上神色有些慌張直奔著藥廬去了,恰巧被自己撞上了,攔了下來,一問方才知道,婁玥肩部竟然又流血了!不過婁玥既然一直瞞著,就說明不想讓姜伯知曉,在這上面賈明是最了解婁玥的。毒既然已經解了,而傷口到現在還未痊愈,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沒有休息夠,錯過了最佳康覆時間,就算告訴了姜伯無外乎也就是要婁玥停下手邊所有的事情,多休息罷了!婁玥心中也必是知曉會是這麽一個結果,所以方才瞞住了所有人,畢竟婁玥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賈明稍微一說,魏啟穎便就懂了,既然婁玥傷口並沒有惡化,就說明婁玥自己暗中也在吃藥,魏啟穎接下來只要好好照顧好婁玥的生活起居就可以了。至於姜伯那邊,先不要說了,因為以姜伯的個性若是知道了,就算以死相挾也要攔下婁玥;但是婁玥卻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放棄覆仇的!所以此刻卻是萬萬不能讓姜伯知道。

只是這套說辭可能糊弄的了魏啟穎卻騙不了自己。受傷之後若是傷口長時間不能愈合,絕不是失血或是多加調理那麽簡單,對於頗通醫理的賈明,自然是心知肚明的。

聽著婁玥的回答,賈明知道婁玥不想任何人知道他的傷口未愈,也包括自己。

“今夜我要去出城一趟!”婁玥雲淡風輕地說道,仿佛說的意思這出城就像去集市一般輕巧。

賈明已經從言茵茵那兒聽得了一些消息,只是微微一頓,便理解了婁玥的言下之意,“公子可是要去城東營帳!”

對於賈明的領悟能力,婁玥向來是知道的,所以賈明一眼就看出了自己的意圖,也沒有絲毫吃驚的表情,淡定地點了點頭。

“可是……”賈明心中突然間有千言萬語想要交代,比如這三人已經是昊王的人了,婁玥貿然前去未必能說的動他,而且夜間去就說明是偷偷去的,那麽如果說不動,就不是無功而返這麽簡單的了,可能就有滅頂之災了!還有婁玥大傷初愈,此處雖然離城東大營不過半日的車馬路程,可是來回一趟也要折騰一夜,也不知婁玥身體可是否吃的消。不待賈明話語出口,他那擔憂的神情已經將他的內心活動出賣的一露無疑。

婁玥輕輕打斷了賈明的話語,緩聲說道:“他們三人必定還沒有一條道走到黑!我們曾經一起上過戰場,他們的為人我自然清楚不過,都是忠善之輩,絕非天生犯上作難之人,如今與昊王牽扯在一起,怕是曾受過昊王的恩惠,而今被蠱惑罷了!”婁玥慢慢回過頭看著賈明,目光依舊平靜如水,頓了頓接著說道,“我今夜前去規勸一番,說不定還有回頭的可能!若是待到木已成舟之時,怕是再難回頭。”

“只是,”賈明自然知曉婁玥的於心不忍,曾經有過同袍情誼,共同在戰場上浴血殺敵,又怎麽忍心見他們誤入歧途血濺刑臺呢?!不過眼下,也顧不了許多了,賈明只是稍微頓了一下,便接著說道,“我知道公子不忍心!可是你有沒有想過,若是他們再難回頭,那麽今夜前去不是正好給他們提了個醒,他們又怎會安然放你回來?”

賈明所說的婁玥自然知道,婁玥輕輕一笑,目光回到了水面上,頓了頓說道:“不管我回不回得來,昊王都必死無疑了!只是,”婁玥低頭看了看手中的蘭花玉佩,已經被磨得很光滑了,“我們總要為吳國留下一些可用之才,對吧!”

一陣微風吹過,婁玥身後頭冠上垂下的流蘇隨風擺動著,四周一下子陷入了寂靜。

明明只是微風,可是賈明竟覺得有些刺骨,許多事情已如身前的河水一般透徹清亮了,比如說婁玥大概原本早就將生死置之度外了。所以肩上的傷口有沒有愈合已經不重要了,楊義、雷英與盧峰三人會不會放他回來也已經不重要了。

片刻之後,賈明微微握緊了拳頭,嘴角露出了一絲苦笑,盡量壓制著聲音中的悲涼,平緩地說道:“公子,想要我做什麽?”

“保全靖言,將靖言送回玉羅關!”婁玥緩聲說道,本來還想說靖穎,可是轉念一想,自己一死,靖穎還未過門,自然不用自己再做安排,如此想來,竟覺得如此也甚好,“不要讓啟穎、姜伯還有言姑娘為我報仇!”婁玥本來還想為他們做一些安排,可是轉念一想只要有賈明在,那麽一切大概就不會有什麽問題。

“公子,為什麽不交代讓我也不要為你報仇。”賈明想做出歡笑的樣子,可是卻終究笑不出來。

婁玥微微一楞,方才說道:“我說了,你會聽嗎?”

賈明聽罷,突然大笑,搖了搖頭,說道:“知我者,公子也!”賈明止住了笑聲,語氣變得極其冰冷,一字一頓地說道,“公子若死了,我定叫他們滿門陪葬!”

婁玥眉角一跳,微微瞇上了眼睛,河面上依舊金光光閃閃,河岸上依舊微風習習,兩人依舊衣袂飄飄,一切又瞬間恢覆了初始般的寂靜,兩人並排著站著,仿佛與這四周的風景融為了一體……

因為與熙子廷提前打過了招呼,所以婁玥坐著魏啟穎重新準備的馬車,由魏啟穎換裝後避過耳目,直接朝城外駛去。車內特別墊了軟枕靠背和毛毯,一邊還特意放了一個小箱子改成的木櫃,抽開木櫃裏面放了一些糕點,木櫃上面還點著一個小香爐,香爐內正燃著安息香,初一聞,覺得頓時神清氣爽,很是舒適!

婁玥披著毯子斜靠在車內,床外的喧囂聲已經完全退去,四周一片寂靜,只剩魏啟穎偶爾揚起馬鞭的聲音了,已經走了將近一個時辰了,雖是躺著可是婁玥還是覺得有些疲乏,婁玥輕輕掀開了車窗的布簾,瞟了眼窗外。為了趕上明天的早朝,所以申時三刻便已出發了,現在太陽已經快要落山了,只剩一絲餘暉還照耀著大地。

婁玥有些困了,可是卻怎麽也睡不著,腦中不斷的思考著待會兒要怎麽說服他們三人,想著想著原本僅有的一絲睡意也全都消失了。不知過了多久,太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月亮出來了,透過車窗可以看到滿天的繁星,一閃一閃的很是漂亮。婁玥在車內坐了這麽許久也有些乏了,披上了毛毯,然後拿著一旁放著的輕裘披風,掀開車門的布簾,一個躬身走了出來。

魏啟穎見婁玥出來,先是一喜,可是旋即又微微沈下了臉說道:“公子,這秋夜裏寒氣最重,你還是呆在車裏暖和一些。”

婁玥微微一笑,坐在了魏啟穎的身旁,一只腿直接懸在車外,順手將手中的披風遞給了魏啟穎,說道:“既然知道秋夜裏冷,也不多穿一些。”

“我不冷,”魏啟穎只穿了一件單衫,白日裏一點都不覺得冷,可是太陽一下山後卻真的覺得絲絲寒意,嘴唇都有些發紫了,可是依舊搖了搖頭說道,“公子多穿一點。”說著又揚起了手中的馬鞭,鞭子輕輕落在馬兒的身上,馬兒頓時跑快了一些,不過依舊十分平穩。

婁玥也不多說,自己伸出手將披風披在魏啟穎肩上,魏啟穎見狀想要推辭,卻被婁玥輕輕擋了回去,輕聲說道:“穿著吧,我披著毛毯就夠了。”說著婁玥又將身上的毛毯裹得更緊了。

魏啟穎這才沒有再推辭,心裏暖暖的。

今天的月亮特別的亮,雖是行走在樹林裏,可是卻也能將前方的道路看的通通透透的。婁玥半靠在車門的扶手上,微微擡起頭,看著天上的滿天繁星,而隱藏在繁星中的月亮雖然靜怡不似星星那般熠熠生輝,可是每當看著天空時卻又不由自主的被她吸引著。婁玥眼中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落寞,良久,突然說道:“以前小時候不懂為什麽要有黑夜,為什麽要有月亮!白天多好呀,亮堂堂的,太陽多好呀,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可是這麽多年過去了,靜下心來,再細細品味其中滋味,才發現原來黑夜才是永恒的,不管你是骯臟的或是高貴的,在黑夜的掩護下,褪去全部的面具,肆意地活著!卻也是卑微地活著。”婁玥的語調極其平淡,可是其中總包涵著一種難以名狀的悲哀與絕望,頓了頓,繼續說道,“月亮是包容的,不似太陽那般炙熱,所以人們總是會忘了她的存在!可是,月亮也是晦澀的,象征著陰謀與背叛,所以不要期望著在月亮之下,活出偉大。月亮之下,只能活出真正的卑微!”

婁玥的這些話隨著微風慢慢吹散,換回來的依舊是死一樣的沈寂,而天空中依舊繁星如塵,月光如水,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靜靜的掛著那兒。也許人的煩惱,人的痛苦,也只有自己知道,它們永遠都不會受到幹擾。

魏啟穎側過頭看著婁玥,而婁玥卻依舊擡起頭看著天空。魏啟穎能感受到婁玥心中的痛苦,可是卻不知道怎麽去撫平那道傷口,其實對於婁玥的過去,魏啟穎知道的並不多,只知道五年前的滅門一案而已。

“我和你講個故事吧!”婁玥突然收回了目光,轉過頭看著魏啟穎,嘴角竟勾起了一抹笑意,與剛剛的神態全然不同。在月光的照射下,婁玥的眼睛比平日裏多了幾分光彩。

魏啟穎雖然不知道婁玥為什麽會突然話題一轉,不過還是很配合地點了點頭,說道:“好呀!”

婁玥聽罷,又將頭回正了,看著前方的道路,片刻之後,便緩緩講來:“從前有一個富貴人家的少夫人生了一對雙生子,這本是幾世修來的福分!可是少夫人卻高興不起來,對她而言這真是天大的災難!”

魏啟穎並不知道婁玥其實暗指的是自己,面露疑惑之色,追問道:“為何呀?”

婁玥眼角一跳,輕嘆了口氣方才繼續說道:“因為曾有一高人為這戶富貴人家算過一掛,這卦象說的是‘若得雙生,必被滅門’,這戶老爺聽說後自是一驚,當即追問了破解之法,”婁玥微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似笑非笑,不過語氣卻有些低沈了,“不過這雙生子的破解之法,倒也簡單!那便是殺其一,但是,”婁玥話鋒一轉,突然轉過頭,看著魏啟穎片刻,方才繼續說道,“因為這雙生子命格極重,所以並不是任殺其一便可!而是一定要殺先出生的一個。”最後一句話的語氣極沈,在這黑夜中竟有一絲陰冷的氣息。

“那他們信了?”魏啟穎拉住韁繩的手抖了一下。

“有些事情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婁玥眼中的神情變得更加晦澀陰暗。

魏啟穎依舊以為這只是一個毫不關己的故事而已,好奇地追問道:“那然後了?難道真的將先出生的嬰兒殺死了嗎?”

婁玥微微閉上眼睛,半晌方才搖了搖頭,說道:“若是真的殺了,或許就好了!”魏啟穎剛想反駁婁玥的這句話,因為算命一說本就半真半假,若是因為一個半真半假的說法而殺死一個毫不知情的嬰兒,那也未免太殘忍了,可是不待魏啟穎說道,婁玥又繼續說道,“懷胎十月,好不容易生了下來,作為一個母親,又怎忍心殺死自己的孩子呢?”

婁玥一語罷,四周又恢覆了初始的寂靜,一陣陣微風吹過,婁玥拉緊了身上的毛毯。

“那最後怎麽辦呢?”竟然老爺專門找人算過,那就說明老爺是極信這個的,既是如此又怎麽可能不了了之,這個層面上的問題,魏啟穎還是能夠想到的。

“說來也是巧,這兩個孩子生下來時,一個哭鬧不止,一個卻又安靜異常,也正是因為如此才使得少夫人想了一計,”婁玥轉動著手指,緩聲說道,“她將不哭的孩子藏在了床下,求得了產婆,產婆見少夫人可憐,這才一同幫忙圓了這個謊!說是只生了一個孩子,這才保全了長子的性命,後來又托人將幼子悄悄地帶了出去,放在府外寄養。”

“哦。”聽得如此結局終究沒有傷了性命,倒也算圓滿,魏啟穎方才吐了口氣。

“許是有些事情瞞得了人,瞞不過天吧!”婁玥只是稍微停頓了片刻,便又接著說了,“長子未死,雙生子的災難未破,果真十二年後,這戶人家得罪了權貴,被滿門抄斬了。”

魏啟穎聽到此時,已經有所察覺了婁玥口中所說的富貴人家指的是婁家,而雙生子自然就指的是自己了,難道婁玥還有一個孿生哥哥?魏啟穎覺得很是吃驚,不旋即又覺得似乎是情理之中,畢竟當時的情形下婁玥又怎麽可能逃得出來。

“這個被寄養在外的小兒子,知道府中滿門將被抄斬的事情,嚷求這撫養自己的管家伯伯帶著自己到了關押他們的牢房之中。跪在哥哥的面前哭著求著哥哥讓他代替哥哥去死,”婁玥眼中的神色已經如同寒冰一般了,“哥哥本是不同意的,可是弟弟卻說著這是他唯一次與家人團聚的機會!最後哥哥又活下來了。”

黑夜本身就是最好的面具,朦朧的月光將一切都變的不再真實,魏啟穎臉上的神情變了幾變,嘴巴也動了幾下,可是終究沒有說出話來。就連頭都不敢轉過來,因為他怕看到婁玥時,會忍不住眼中的淚水。

現在魏啟穎終於知道了婁玥身上為什麽總有一種揮之不去的悲傷,這麽多年的自責,早已讓他變的面目全非了!他的心中是愧疚的,對每一個死在斷頭臺上的婁氏人都心存愧疚,對那個因為自己而一直活在暗處直到死方才重新出現在陽光下的弟弟更是愧疚!所以,這麽多年了婁玥從沒有真正原諒過自己,在他心中,活著本身就是一種背叛,而死方才是最好的解脫。

滿天的繁星依舊如來時一樣一閃一閃的,在那銀色月光的籠罩下,萬物都變得朦朦朧朧,給人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巍峨的山峰,古老的蒼柏,淡淡的花香,這一切的一切都讓人有種超脫塵世繁雜的頓悟感。只是,魏啟穎握著馬鞭的手卻止不住地微微顫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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