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玥依列早朝之後便來到合歡宮中，婁玥一來，其她宮人便都出去了，偌大的寢宮一時間又只剩下婁玥和昭雪二人。婁玥放下琴後，點燃了香爐中的安息香，昭雪卻直接走到婁玥身前，開門見山地說道：“將軍有何計謀？”昨日婁玥走後，昭雪深思良久，已經基本恢覆平靜。

婁玥輕輕蓋上香爐的銅蓋，轉身看了看昭雪，微笑著坐到琴前的椅子上說道：“一切如舊，時機一到，王後自然知道。”

“還要多久？”昭雪追問道，“如何照舊？”

婁玥輕彈起七弦琴，空靈的聲響瞬間就充滿了整個寢宮，“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實。之子於歸，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於歸，宜其家人。”彈唱完，婁玥撫停琴弦，看著昭雪若有所思，“王上既愛王後之德，王後就一如既往以德視之，寬厚待人，這本就是王後本性，於王後而言，再簡單不過了。”

“包括對遠黛？”昭雪有些疑慮與不甘，追問道。

婁玥微微一笑，點了點頭，一字一頓地說道：“由其是對遠黛夫人，要格外照顧，格外好，無論何事，不能流露出一絲不滿。”

昭雪有些不解，死死盯著婁玥，見他並不似玩笑，冷聲問道：“她害我兒，我還要格外對她好，是何道理？”

婁玥轉動著手指，站了起來說道：“將霜毒藏於蜜下方能殺人於無形，這個道理王後應該不會不知道吧！”

昭雪若有所思地看著婁玥，卻始終沒有接話，婁玥見狀接著說道：“王後只需假裝不知道公子乾是被害死的，一如既往待人，不必刻意，如此在需要之時，您無意間的一句話，才最能說進王上的心中，不是嗎？”

昭雪似乎是明白了婁玥的用意，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她望著婁玥沈靜如水的臉龐，覺得婁玥的心思縝密的令人生畏，仿佛一切都在他的算計之中。

殿外現在正是艷陽高照，可是想到這裏，昭雪不禁打了個冷噤。

從合歡宮中剛出來，就看到青兒候在門口，青兒一見到婁玥救作揖道：“安國君，公主正在寢宮等您了，命我來接您過去。”

婁玥轉身對魏啟穎點頭說道：“你到宮外等我吧！”

“諾。”魏啟穎回道，說罷就欲將七弦琴交給青兒，卻被婁玥攔到說道，“公主宮中必有琴，既是傳藝，需就琴而論。”

“諾。”魏啟穎見婁玥不用此琴，就作揖後帶著琴離去了。

而婁玥就在青兒的帶領下，緩步來到了雲曦的宮中。

雲曦早就命人將琴擺放在了寢宮的南窗下，那裏光線視角都是最好的，窗外的風景也是最好的，透過窗子就能看到一簇翠竹和放在竹架上的蘭花，蘭花此時正開著花，淡淡的清香透過窗子和陽光一起飄進來，讓一切都顯得安靜而寧和。

此刻，雲曦正在用小銅爐煮著清晨收集的露水，銅爐中的竹炭正燒的發紅發燙，露水在白色的磁壺中翻滾著。雲曦正盯著壺中的露水發呆，一縷陽光透過紫紗床正好灑在她白皙的臉上，顯得異常安靜祥和，美得宛如畫中仙。

這一幕落在婁玥的眼中，婁玥想到兒時也曾這般，在春日裏，花叢邊，學著大人的模樣煮著水，泡著茶，一陣風吹過帶來一陣花香，恰似今日，陽光正好，你我也都還在。

“公主，安國君來了。”青兒的聲音打破了原本的寧靜，將兩人都拉回了現實。

雲曦緩緩擡起頭，剪水秋瞳正好撞上了婁玥那深邃的眼睛，而這一刻婁玥的眼中也少了往日的冷漠與深邃，竟顯得清澈無比，“等你好久了，水都要燒幹了，你終於來了。”這句話一股腦地就崩了出來，也恰如當年。

那時，每次婁陽來遲了，雲曦總要憋著嘴鼓著腮幫子，兩手一叉腰說著這番話，然後婁陽就會像變戲法似的從懷中掏出一根糖葫蘆，然後雲曦立馬露出一個大大的笑臉。宮裏是沒有糖葫蘆的，每次都是婁陽揣在兜裏隨父親進宮時偷偷帶進來的，因為捂的太久，每次都有點化了，而雲曦卻從不在意，每次都能把一根糖葫蘆吃的一點都不剩，這時婁陽蹲在一邊看著雲曦說道：“你慢點吃，慢點吃，”還邊說邊幫雲曦擦掉嘴上沾的糖漿，然說用著小大人的語氣說教到，“你說說你一個堂堂的吳國公主，什麽好吃的沒吃過，怎麽就喜歡這糖葫蘆了。”

這時雲曦將最後一個糖葫蘆吃掉後，意猶未盡，然後笑瞇瞇地望著婁陽，用著還略的稚氣的聲音說道：“陽哥哥，你下次再給我帶好不好。”

婁陽要是沒有點頭，雲曦會繼續奶聲奶氣地扯著婁陽的衣角，撒著嬌。最後婁陽不管表面上有多不情願，都會點點頭，其實心裏卻歡喜地很。

這時雲曦又會眨巴著眼睛看著婁陽說道：“陽哥哥，你給我買一輩子的糖葫蘆好不好？”

每當這時，婁陽都會裝出不情願地樣子，故做沈思，然後皺著眉頭，做出很為難的樣子回答道：“好吧！”然後，雲曦就會拍著手圍著婁陽轉著圈圈……

回想往事，早已時過境遷物是人非了，雲曦雖然知道婁玥不是婁陽，可是還是忍不住盯著他的手，希望他也能從懷中掏出一根有些熔化了的糖葫蘆，遞到她的面前，接著刮刮她的鼻子，看著她吃完整個糖葫蘆，然後替她抹去嘴邊的糖漿，可是婁玥畢竟不是兒時的婁陽，只見婁玥聽了此話，只是微微楞了楞，眼中飄過一絲哀傷，不過很快就煙消雲散了。

“讓公主久等了。”婁玥微微作揖道，終究還是沒有掏出糖葫蘆。

雲曦意識到他們終究不是同一人，有些無奈的笑了笑，說道：“安國君為王後撫琴辛苦了，今日泡的是老君眉，安國君先坐下歇息片刻。”然後示意青兒退下。

“諾。”婁玥緩步走到茶幾旁，坐在雲曦的對面，坐了下來。

雲曦端起壺中的水倒入了茶杯之中，茶葉隨著水飄了起來，可最終還是沈在了杯底。婁玥的眼睛盯著杯底的茶葉，似乎是在發呆，卻更像是在躲閃。白白的水霧讓一切都顯得不太真實了。

“將軍可知為何我吳國不種蘭花？”雲曦望著窗外的蘭花突然說道，“而我雅馨殿卻遍是蘭花？”

婁玥順著雲曦的眼神望了出去，只見這些蘭花在陽光下開的正好，自由自在美麗極了。

雲曦轉頭看了看婁玥，只見他只是看著這些蘭花，並沒有回答，邊又接著自顧自地說道：“原本我吳國也是種蘭花的，蘭花是忠貞之花，世人皆愛蘭花，”雲曦輕輕嘆了口氣，方才繼續說道，“蘭花曾是我國一將軍的族徽，後來……”雲曦頓了很久，終究還是沒有說出口。

“後來，這位將軍勾結韓軍，犯了叛國之罪，被滿門抄斬了，”婁玥冷冷地接過話來，一字一頓地說道，沒有任何情感，眼神卻始終沒有離開那盆蘭花，“自此，吳國便不在種植蘭花。”說罷，竟轉過頭看著雲曦，接著笑了笑問道，“公主口中的將軍，可是婁忠？”

雲曦望著婁玥的眼睛，那陰冷的眼神讓人覺得有些害怕，婁玥冷笑了笑接著道：“既是如此，公主又何必執著於此？”

這眼神竟如此熟悉，像極了那日屏風之後的眼神，那日靖泱只發現了屏風後的雲曦，卻沒有看到屏風旁書架後面還藏著一個弱小的身影，那日也是這眼神讓雲曦意識到一切都變了，一切都將變了。

眼前這人就是婁陽的感覺越發強烈，雲曦咬緊嘴唇想要從婁玥的身上找到往昔的影子，可是卻發現除了那虛無縹緲的感覺外，便無任何蹤跡可覓。

“我的執著只為一個人，只為了我的婁陽哥哥，”雲曦死死盯著婁玥，眼圈有些紅潤，堅定地說道，“你究竟是不是我的陽哥哥？”

聽到這兒時熟悉的稱謂，婁玥楞住了，看著雲曦，他很想再像從前那般堅定地搖搖頭繼續偽裝，可是一句‘陽哥哥’卸下了他所有的防備，他楞在原地，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只是呆呆地望著雲曦。

雲曦愈發確定婁玥就是婁陽，突然像是想起什麽似的，一把抓住婁玥的胳膊掀起他的袖子，婁玥沒有任何反抗就如木偶一般呆坐原地。

雲曦掀開婁玥的長袖，一個碗口大小的傷疤映入眼中，雲曦雙手捂住嘴巴，眼中的淚水一瞬間如決堤般落了下來，接著就緊緊地撲入婁玥的懷中死死地抱住他，嗚咽著說道：“我就知道你是我的陽哥哥，從見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說著抱得更緊了，雙手也緊緊地扯著婁玥的衣服，“我就知道你沒有死，一定會回來找我的。”

婁玥依舊沒有說話，可是眼眶已經全紅了，他的手掙紮了一下，還是慢慢擡起抱住了雲曦。

良久，雲曦才松開婁玥，雙手托著婁玥的臉龐仔細的打量著說道：“陽哥哥，你變了好多，這些年過的好嗎？沒事，以後有我陪著你，一切都會好的。”雲曦只是微頓了頓，接著問道，“王兄知道你的身份嗎？不能讓他知道。一定不能讓他知道，不僅不能讓他知道，還不能讓其他任何人知道。”想到了靖泱，雲曦突然擔憂道。

婁玥被拉回了現實，他輕輕拿開雲曦的手，說道：“王上已經知道了我的身份。”

“這可怎麽是好？”雲曦一聽驚呆了，“我們走吧，去哪兒都好，就是不能留在這兒。”雲曦說著就要站起來。

婁玥拉住雲曦的手，註視著雲曦的眼睛，良久方才說道：“能去哪？”

一語猶如晴天霹靂，雲曦楞在那裏了。

婁玥望著杯中的茶葉，此刻已經全部都沈了下去，“只是我與他約定，斷不可讓你知曉，”婁玥擡起頭看著雲曦有些發白的臉頰，心頭一痛，緩聲說道。

“若是我知曉了，會當如何？”雲曦看著婁玥，聲音有些沙啞的問道。

婁玥只是望著雲曦，並未說話。

雲曦看著婁玥那消瘦的臉頰，心中自是知道，因為那件事，靖泱一定容不下婁玥，若是知道自己知曉了，那麽，怕是……

婁玥起身，看著屋外的太陽，然後緩緩作揖道，“時候不早了，微臣先行告退了。”說罷，轉身離去。

“明日，還會來嗎？”雲曦望著婁玥的身影突然問道。

婁玥並未回答，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悄然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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