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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琴瑟在禦 莫不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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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雪聽到那一聲清脆的聲響後,原本已經要閉上的眼睛突然睜開,眼中流露出一絲難以置信的神情,她緩緩坐起,隔著鵝黃色的紗布望向婁玥,臉色越發蒼白,“不可能!不可能!怎麽可能呢?”她的臉上滿是驚恐之情,過了一會兒,突然站了起來,直接蓮步微移,來到婁玥的身邊。

婁玥只是低著頭,手指不停地跳動於琴弦之上,神態安詳,似乎是沈醉其中。突然,一只白蔥似的玉手按壓在琴上,琴上戛然而止。婁玥,嘴角微微上揚,似笑非笑,眼神中透露出少有的神采,他慢慢擡起了頭,與昭雪四目相視,沒有絲毫吃驚的樣子,那眼神沈穩極了,仿佛說著,我知道你會來。

昭雪仔細打量著婁玥,先前曾在禦花園遠遠地見過兩次,這是第一次這麽近距離地觀察他,只見,臉龐白皙秀氣,鼻梁高挺,嘴唇不厚卻很飽滿,像是塗了胭脂一樣,細挑的眉角下一雙眼睛猶為深邃,看不出任何情感。這張臉龐如此陌生,完全看不出任何往昔的痕跡,她又低頭看著桌上的鳳凰梧桐琴,眼神一下子就定格在那根白色琴弦之上,“你到底是誰?”昭雪用手指輕輕撥了撥那根白色的琴弦,發出一聲脆響,冷聲問道。

“微臣,婁玥。”婁玥並沒有絲毫遲疑回答道。

“宜酒飲言,與子偕老;琴瑟在禦,莫不靜好。”昭雪望著這七弦琴,突然朗聲說道,“這是我獨創的七弦穿梭法,以蠶絲混合蜘蛛絲制成一弦混入其中,能使彈奏出來的曲子音調格外動聽清澈,此法還是我在隋國之時研究出來的,而且,我研究出來後只教過一人,就連王上都不知道還有此法,”說道這裏,昭雪猛一擡頭,直視婁玥,一字一句說道,“他就是叛臣之子婁陽。”

“哦,”婁玥只是微微一笑,“敢問公主為何要傳授此法於那叛臣之子?”

“學習音律看悟性,看機緣,婁陽生的聰穎,悟性極高,”昭雪並未遲疑,似是在回憶說道,“那時,還是在隋國,他隨著吳國的求婚車隊一起來了我隋國,與他有過三面之緣,那時他總是跟在王上的身後安安靜靜的,”略頓了頓,接著說道,“以其說是我教的,不如說是他看了我所彈之琴,自己悟的。”

“他若還活著,現在應該和你差不多年歲,可惜,那年被……”昭雪許是站累了,邊走邊坐到一旁的椅子上,繼續說道,“你斷不可能是他?可是你不是他,又是誰呢?”

“我是誰重要嗎?”婁玥依舊面無表情,看著昭雪回答道,“你只需要知道害公子乾之人是誰足矣?”

聽了此話,昭雪的心猛地一跳,眼睛瞬間睜地極大,轉頭看著婁玥,聲音沙啞中帶著尖銳:“你說什麽?乾兒不是天花而死嗎?難道是有人害的我乾兒?”

婁玥微微一笑,站了起來走到昭雪身邊,俯身說道:“王後也是自小寄養宮中,這後宮是何等骯臟齷齪的地方,您應該比我更深有體會吧!”

昭雪死死地盯著婁玥,雙手握成了拳頭,咬緊嘴唇並沒有說話。

婁玥見狀,環顧四周,看到臥榻旁的桌子上慢慢地擺放的全是靖乾的遺物,笑著似是無意隨手拿起了那玉佩和長命鎖,把玩著,“前朝剛剛有立儲風波,公子乾就不幸染天花夭折,王後就不覺得一切都太巧了嗎?”

昭雪盯著婁玥手中的玉佩,似乎是在思考婁玥話中的含義和所指。

“後宮之中,王上子嗣頗多,為何別的王子沒有染上,單單就公子乾,這個最有可能成為儲君的王子染上了呢?”婁玥轉動著手中的玉佩,緩步走到昭雪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接著說道。

昭雪一把奪過婁玥手中的玉佩,仔細盯著看了又看,半晌突然擡起頭望著婁玥說道:“這不是乾兒的平日佩戴的玉佩,乾兒的玉佩因為有一次不小心摔在地上磕碎了一角,還沒來得及修補。”而昭雪手中的玉佩卻完整如新,看不出絲毫缺損,“那這到底是誰的?”

婁玥只是微笑著盯著昭雪,並沒有直接回答,“王後冰雪聰明,難道還要微臣直言嗎?”

“你的意思是?”昭雪語調有著一絲的不確定,“靖桓的?”

婁玥輕輕轉動著手指,似笑非笑地望著昭雪,點了點頭,“怕也只能是他的了!”

那現在事情一下子就變得極其明了了,靖桓得了天花,現在他的玉佩在靖乾的遺物之中。

昭雪立馬站了起來,握著玉佩就要朝外走去。

“王後,這是要做什麽去?”婁玥也起身擋在了昭雪前面。

昭雪眼眶微紅,怒視著婁玥,說道:“既然已經知曉我的乾兒是被人害死,那自然要告訴王上,還我乾兒一個公道。”

“如何還?”婁玥冷聲問道。

“以命償命!”昭雪不假思索地答道。

婁玥聽罷,笑道:“以命償命?那以何人之命來償?”不等昭雪回答,婁玥又接著說道,“靖桓?還是遠黛夫人?”只是微頓了頓,“以今日王後在宮中的地位,身為隋國公主身份顯貴,又獲王上專寵,集萬千寵愛於一身,雖不結交朝中大臣,但又有何人敢與王後為敵呢?她,區區一個遠黛夫人,只憑她怎麽可能在這宮中攪動風雲殺害公子乾呢?”

聽到這裏,昭雪漸漸恢覆了冷靜,坐回位子上,攢著玉佩,一言不發地看著婁玥。

婁玥輕嘆了口氣,低聲繼續說道:“遠黛夫人不過是他在後宮之中的爪牙而已,所以,就算王後此刻前去向王上訴說了整件事,王上也未必相信,畢竟一塊玉佩說明不了什麽;其次,就算是王上相信了,”婁玥轉頭看著昭雪,“他此刻也定會按下不發,斷不會拿他怎樣!”

“不會的,”昭雪搖了搖頭,說道,“王上最喜愛乾兒了的。”但是眼中卻多了一絲疑慮。

婁玥冷笑著說道:“他,三朝為相,輔佐王上登基,朝中受他提拔之恩者過半,其子掌管邑梁城中兵馬守護邑梁城安危,且其兵馬自為一家,就算我身為大將軍,也不受我調遣。以王後對王上的了解,他會為了公子乾之事,而公然與阮浩為敵嗎?”

婁玥分析句句如理,昭雪竟一時楞住了,過了許久,方才擡起頭,看著婁玥,冷笑著說道:“安國君今日不會就是來說這些的吧!”

“王後是聰明人,”婁玥微微一笑,回答道,“你助我除掉阮氏家族,我幫你報殺子之仇,如何?”

“憑什麽讓我相信你?”昭雪冷聲問道。

婁玥收回目光,轉動著手指說道:“似乎,王後也只能相信我了!”

昭雪心裏明白現在若想除掉阮浩,也只能與婁玥聯手了,她沈吟片刻說道:“好,各取所需。”只是微頓了頓,昭雪似乎是想到了什麽,追問道,“你為何要除阮氏?”

婁玥微微閉上眼睛,片刻,睜眼看著昭雪,眼中殺機畢露,一字一頓地說道:“不共戴天之仇。”

這眼神讓昭雪覺得不寒而栗,像是從最陰冷的地獄之中傳出來,除了仇恨沒有其他情感。

婁玥用力掐了掐手指,收回了流露出的情緒,眼中又瞬間恢覆了平靜,起身對昭雪說道:“王後好安心休息了,”說罷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遞於昭雪道,“這是安息香,有助於安神,微臣明日再來為王後撫琴。”說罷,起身收好琴就要離去。

“且慢,”昭雪見婁玥就要離去,突然說道,“你不會害王上吧!”

婁玥冷笑著,搖了搖頭,卻始終沒有回過頭來,低聲說道:“我婁家向來忠於這吳國,忠於靖氏,以前是,以後依舊是,這點王後敬請放心。”說完頭也不會的關門離去。

“婁家?婁家?”昭雪小聲呢喃著,眼前卻浮現了那個跟在靖泱身後的小男孩,也曾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樣鼓著嘴對她說過‘身為婁家人,必當世襲忠君報國’。

昭雪再看著婁玥離去的背影,竟與記憶中的那男孩出奇的相似,莫不是……

“王後怎麽樣了?”見到婁玥出來,靖泱忙起身迎上去問道。

婁玥將琴遞於候在一旁的魏啟穎後,微微作揖說道:“王後剛剛睡下。”

靖泱聽罷,心中頓時像是一塊大石頭落下了,笑著說道:“有勞安國君了。”

“微臣明日再來為王後彈奏此曲,相信不出一月,王後的頭痛失眠就能徹底痊愈。”婁玥緩聲說道。

靖泱點了點頭,他用眼角掃視著婁玥卻始終看不穿婁玥到底在想什麽,“那就有勞了。”說完後,竟打了個哈欠。

荀啟見狀忙上前說道:“王上已經幾宿沒有睡個安穩覺了,現在王後既然已經睡下,王上不如回宮休息,龍體為重。”

昭雪一下,靖泱心中的石頭一落下,此刻確實覺得疲憊不堪,便點了點頭,轉身對候在殿外的熙子廷說道:“送安國君出宮。”

雲曦見狀忙上前拉著靖泱的衣角說道:“王兄,雲曦想求你件事。”

見雲曦像兒時一樣拉著自己的衣角撒著嬌,靖泱頓時覺得好像回到了從前的時光,轉頭愛撫地看著雲曦,輕聲問道:“什麽事?”

雲曦目不轉睛地看著婁玥,說道:“雲曦見安國君彈琴技藝如此之高,想求得王兄恩準,”雲曦轉頭看著靖泱,接著道,“安國君給王後扶完琴後,抽得一個時辰來我宮中傳授琴藝,待王後痊愈後,我可與王後切磋琴藝,閑來無事之時,還可以扶與王兄聽聽。”

這些日子,靖泱與雲曦的關系似乎終於是有所緩和了,今日雲曦的要求也不算過分,雖然心中極不願雲曦欲婁玥有過多的接觸,可是又不能直接拒絕。靖泱笑著說道:“這個可不能問寡人,既是請安國君撫琴傳藝,自是看安國君是否得空。”

靖泱心想,婁玥也未必願意,可誰知,婁玥竟然想都沒想就直接點了點頭,說道:“只是臣才藝淺薄,還望與公主一起切磋學習。”

“那就一言為定。”雲曦喜出望外地說道。

靖泱看著婁玥愈發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了。

“這幾日,阮崢有來琴若坊嗎?”靖泱望著言茵茵問道。

言茵茵搖了搖頭,說道:“已有幾日未曾前來了。”

“快了,這兵部一案已結,只是可惜了孔青這個替罪羊,”賈明有些氣憤地說道,“虧空了如此之多,一個孔青就堵住了悠悠之口,就買了王上的賬。”

“你以為王上真相信如此巨窟是一個孔青就挖的出來的嗎?”靖泱冷笑著反問道。

“公子的意思是?”賈明有些恍然大悟,可是旋即便是失落取而代之,“那就是王上有意按而不發,這麽大的案子,王上都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看來確實難辦了。”

婁玥笑的越發陰冷:“越是按而不發,才越能數罪齊發。就像彈簧,壓的越狠,最後彈地才會越高。”

眾人立即就明白了婁玥話中的含義。

“待阮崢再來琴若坊之時,依計引薦那人給他認識,”婁玥看著言茵茵,語調雲淡風輕的說道,“萬不可讓他識破。”

“公子放心,”言茵茵莞爾一笑地說道,“那阮崢不過就是一個酒囊飯袋,好色好財之人罷了。這阮浩聰明一世,怎麽會生出如此糊塗的兒子呢?”

“若不是有這麽個糊塗的兒子,我們哪兒那麽容易找到下手的機會呢?”賈明笑著說道。

“哦,對了,公子,”賈明似乎是想起了什麽似的,突然問道,“今日朝堂之上,本來不是原計劃由我來說的的嗎?怎麽突然陳大夫冒了出來?是您安排的他嗎?”

說到這個,婁玥沈默地搖了搖頭,片刻方才回答道:“陳大夫出了名的剛正不阿,況此事本就是我們密謀之事,怎麽可讓他知曉。”

“那陳謙所說的鬼谷子前輩真與玲瓏子前輩為友嗎?”賈明追問道。

婁玥依舊搖了搖頭說道:“我跟隨師父五年,並未見過鬼谷子,”婁玥略微頓了頓接著說道,“只是,形勢所迫,信口胡謅而已。”說道這裏,婁玥突然想到,那陳謙會不會也是信口胡謅,若真是如此,那他為何要幫自己呢?難道他是蒙面之人嗎?可是僅憑這好像並不能推斷出來。

賈明見婁玥面色有些難看,以為他是在煩憂剛剛之事,說道:“不管怎麽樣,今天算是天助我也,陳大夫說比我說更好,如此一來,王上必不會懷疑。”

婁玥微微一笑,點了點頭,可是眼中還有有一絲疑慮。

“少主,”姜伯見婁玥臉色有些發白,忙問道,“您是不是身體不適?”

聽到姜伯的話,婁玥擡起頭來,看著姜伯,搖了搖頭,笑著說道:“沒有,只是剛剛想到了些事情罷了,”旋即,又接著話鋒一轉說道,“夜蟬那邊怎樣?”

“昨日才收到的消息,”姜伯還是略有擔憂,但見婁玥不願說,也就不便多問,遂回答道,“一切安好。”

婁玥點了點頭,接著說道:“讓她一切小心,等待時機一到,按計劃行事。”然後掃視了言茵茵和賈明一眼,眼中露出了久違為笑意,“時機很快就要到了。”

“諾。”三人聽聞,齊聲答道。

鄖州的天氣不比邑梁城,天熱的格外早一些,河中的荷花已經漸漸開了。此刻,一身著華服的年輕公子正泛舟在河中,他便是壽王靖瑾,身旁坐的便是愛妾夜蟬。

“蟬兒,你開心嗎?”靖瑾將小舟劃到荷葉深處後便停了下來,躺在小舟中看著蔚藍的天空,突然問道。

夜蟬正欣賞著河中的荷葉,圓圓的綠綠的,回答道:“開心呀,和王爺在一起天天都很開心。”

“你個小丫頭,總是這般鬼靈精怪的。”靖瑾笑著說道,突然又問道,“你是喜歡這荷花,還是更喜歡荷葉呀?”

“荷葉,綠綠的,漂亮極了。”夜蟬毫不猶豫地答道。

“我也喜歡綠葉,”靖瑾點了點頭,接著說道,:“當花有什麽好的,活的一點都不自在,長得不好還要被挑三撿四的,還是葉子好,”說罷輕嘆了口氣,似乎感觸頗多,“不管長得好還是不好,就算是缺了個角也不會有人在意,這樣多好,自由自在的,一輩子就那麽長點,活的舒服自在就可以了。”

“對,我的好王爺,我們呀!已經夠自在了。”夜蟬打趣地回道,“每天和閑雲野鶴一樣。”

“還不夠,”靖瑾突然坐了起來,看著夜蟬說道,“我們要向魚兒一樣自由自在。”

“啊?”夜蟬還沒有反應過來靖瑾這話中的含義,突然小舟就翻了,靖瑾拉著夜蟬落到水中。

“救命,救命,我不會游泳……”夜蟬在水中撲騰著叫喊著。

靖瑾一把拉住夜蟬扶住了小舟的邊緣,夜蟬緊緊地抓住了邊沿,喘著氣,一只手拍打著靖瑾說道:“你這是想淹死人家呀?”

靖瑾一點也不生氣,他就是喜歡夜蟬這樣的真性情,與其她女子不同,笑著說道:“誰知道你平日裏這麽厲害,結果連水都會?”

夜蟬瞪了靖瑾一眼說道:“誰告訴王爺我會水呢的?現在可怎麽辦?”

靖瑾摸了摸夜蟬的頭說道:“有我在了,你就抓牢了小舟即可,我拉著小舟帶你出去。”

“女曰雞鳴,士曰昧旦。

子興視夜,明星有爛。

將翺將翔,弋鳧與雁。

弋言加之,與子宜之。

宜言飲酒,與子偕老。

琴瑟在禦,莫不靜好。

知子之來之,雜佩以贈之。

知子之順之,雜佩以問之。

知子之好之,雜佩以報之。”

靖瑾拉著小舟向前游去,夜蟬抓著小舟跟在後面,這一刻,夜蟬心中今日安靜極了,看著靖瑾的背影,夜蟬竟覺得很幸福。

其實,靖瑾本就是身性灑脫之人,醉心於山水,本就無意義王權爭奪,只是不忍心忤逆太後之意罷了,如今沒能當上王上於他而言到是一件好事,分在鄖州一地,雖然地勢偏遠,但是山水極佳,只是每每想到太後,心中還是有一絲不安,若是可以,他願將太後接到自己的封地日日侍候跟前,可是這畢竟是不現實的。

“明年春天的時候,”靖瑾突然回過頭來看著夜蟬,說道,“我們再去東山處挖野菜可好?”靖瑾想到今年剛入春時,夜蟬帶他去挖野菜的場景。

夜蟬望著靖瑾那洋溢著幸福和期望的臉龐,一下子回到了現實,她不敢直視靖瑾的眼神,微微扭過頭,看著身邊不遠處的一朵荷花,用輕地自己都幾乎聽不到的聲音回答道:“好,明年春暖花開時,我們再去東山。”而眼中竟泛起了一絲淚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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