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寶意在外祖家一住就是五年，這一年，他十四歲，下半年就該讀初三了。運河村裏傳出了要拆遷的訊息，不久村裏正式發出通告，確認了這個消息。寶意父母並祖父、幼弟都回家來商議拆遷事宜和做將來的打算。大致議定了以下兩條——一是關於拆遷，也學同村人的做法，在後場院裏推翻老太公生前住的小平房，蓋起三層樓房，簡單裝修，以圖將來拆遷辦踏勘地方時可以多賠些錢。二是讓李氏並幼弟留在家中，接回寶意回家來住，祖父和父親二人仍去富陽收貨養家不提。

寶意只在六年級畢業的那個暑假去過一次富陽，富陽是杭州轄下的一個縣級市，富春江橫貫全境，當地人講的話雖然也屬吳語，可寶意卻聽不大明白。父母所租的地方臨近富春江，寶意白日無事就會帶著弟弟寶晨，或者自己一個人去到江邊玩。元代大畫家黃公望的傳世名作《富春山居圖》正是描繪的此地風光，可惜畫作被火焚為兩截，分藏於臺北、杭州兩地，亦如寶意一家人被這命運分在蘇杭兩地。蘇杭雖並稱天堂，可寶意此刻與父母同在杭州，則感覺杭州是天堂；至過年時同在蘇州，則蘇州是天堂；可更多的時候卻是寶意在蘇州，家人都在杭州，則蘇杭兩地皆非天堂也。富春江寬於大運河，江面上時有水霧飄渺，來往船只也少於大運河上的船只。寶意有時候看癡了，到黃昏時分才作別金練般的江水。

如今且說寶意終於與母親並弟弟居住在家裏了，一家人也算得上“小團圓”了。不久，寶意上初三了。沒兩個月，拆遷在即。寶意家因為“違章建築”多賺了幾萬塊錢，而李氏卻為此提心吊膽了大半年——原來她擔心新建的房屋會被臺風吹倒，若是砸到了後面人家，再傷了人命，可不止是幾萬塊錢的事了。所幸那年臺風威力不大，李氏的擔心多餘了。

老房既然拆了，村民大多搬入了過渡房中。而原來住在過渡房中的人家，都如願以償地搬入了新建成的小區。李氏不願住在過渡房中，也是為了省下一些開支，母子三人與外公外婆同住在一個屋檐下。李氏出嫁十六年，如今機緣巧合又回到了父母身邊，只是她從一個大姑娘變成了兩個兒子的母親。

新小區造得很快，終於在寶意中考前，一家人搬入了新居。寶意終於有了自己的臥室——臥室南面開窗，窗外有花架，只是一直空著，天氣好時李氏會在上面曬鞋子。西壁放一張清水漆大床。東南角放一張小書桌。北面是櫥櫃，靠門的一側有四層半圓的小隔子，底下兩層放一些雜志和書籍，第二層是一本臺歷，最頂層太高，寶意夠不到，也就空著了。

寶意的學習成績在六年級時完成了令人瞠目的大逆轉，由班裏中下游一躍而進入前三，“男孩子智力發育晚”或許說的就是寶意吧。進入初中，寶意幾乎沒有跌出過年級前十，中考成績名列年級第二，似乎重點高中、名牌大學一路暢通無阻地鋪在寶意面前。初一時，寶意一時興起趁前面同學起來回答問題時，偷偷抽去了他的板凳，那個同學坐了個空，後腦勺重重撞向了寶意的課桌。那一瞬間，寶意不想笑了，他很想攙起那個同學，可是全班同學都在笑，他只能隨大流地勉強笑了幾聲，心裏卻很不是滋味。下午放學時，班主任留下了寶意，單獨留他在辦公室，用掃把桿重重地打了十幾下，寶意沒有喊疼，這一頓打，也算是減輕了他心頭的罪孽感。後來那個同學成績老是倒數，寶意很過意不去，一直覺得是自己的那個惡作劇撞壞了他的腦子。所以寶意總是主動找他玩，一起去吃飯，甚至上廁所，形成了尖子生和差等生稱兄道弟的奇怪景象。

如今且說寶意以年級第二的成績進入了重點高中，他很快在物理這一科上落下了隊，與此同時他寫了幾篇不錯的高分作文被老師上課點名表揚，並張貼在後面黑板上供大家學習，特別是仿《駱駝祥子》寫的《阿才》甚至被數學老師表揚了一番。於是寶意在高二分班時不出意外地進入了文科班，文科班女多男少是不爭的事實，在這個班級更是達到了１：５的比例——８個男生，４２個女生，濟濟一堂，為高考而奮鬥著。班裏有一個姓馬的女生，名思甜，面容憨甜，身材嬌小，言語溫柔，梳著馬尾辮兒，皮膚是健康的淡咖啡色，跑步時胸部像懷揣著兩只兔子一般隨著身體做著有規律的起伏運動。寶意被這女孩子吸引住了，上課時他總會盯著這女孩子看，即使有時候老師在這一邊講課，寶意也會借著舒展脖子的工夫，向那女孩子坐的那邊偷瞄上幾眼。放假時，寶意大著膽子加了這女孩子的ＱＱ，在聊了幾句“在幹什麽”、“你喜歡什麽”之類的話後，就再也沒有交流過了。以後上課，寶意也不再看那個女孩子了，一直到高中畢業，也再沒有交流過一句話。這一段事兒，姑且就叫做“暗戀”吧。

寶意開始有了心事，所以成績很自然地下滑了，高考只考了一個夠上二本的分數。在權衡了蘇州與外地的院校之後，寶意選擇了位於蘇州石湖邊、上方山北麓的一所高校學習商科。高考前寶意對未來的憧憬是去中國西南部的二三線城市學習文科類的師範專業，最好畢業後留在那兒，教書，生活。沒有大城市的喧囂，小城市自有小城市的風韻。然而現實與他的憧憬簡直就像滿心期待的一籠大白饅頭，結果揭開籠屜時卻看到了一籠“鬼捏饃”。

有這樣一句話“大學不考研，天天像過年”。寶意並不打算考研，因為他覺得那太浪費時間了。於是圖書館成了這個少年最常去、最愛去的地方。學校的新圖書館新近才建成，寶意這屆大一新生成了它的第一批訪客。圖書館高七層，暗合佛塔“七級浮屠”之說，或許當初設計者就是考量了上方山的風水後才敲定了這個方案的也未可知。大一這一年，寶意看了許多的歷史人物傳記——《蘇東坡傳》、《李鴻章傳》、《鄧小平時代》、《明朝那些事兒》等，他存了這樣一個想法——這些古今人物，都是有所功績才為後人稱道；亦或是有所過失，才被後人詬病的。像我既沒有什麽功績，也不曾有什麽罪過，將來會有人記得我這個人嗎？更不用說誰給我寫傳記了！可是歷史上像我這樣平凡的人何其多哉，那他們的故事去哪兒看呢？寶意這樣胡亂想著，不再去借閱歷史人物傳記，而全心全意閱讀起小說來。《河套平原》、《裸地》、《佛癢癢》——寶意找了圖書館三樓文學閱覽室第一排書架最顯眼處的幾本小說閱讀起來。一本書讀完，一聲嘆息，然後關於這本書的記憶好像是隨著這口氣一起呼了出去似的，竟一點兒也想不起來了。寶意此時對讀書這件事的看法，就像面對一只“鬼捏饃”，是繼續吃呢？還是換了它呢？寶意一時拿不定主意，他想去問問他的舍友兼好兄弟——耿三坎。

如今且說寶意的這幾位舍友。學校宿舍是六人間的，兩張上下鋪的床，兩張上面睡人、下面帶書桌的床。開學時連寶意只來了五個人——寶意睡東北床的上鋪。東南床上鋪是南通人錢政浩，寶意打趣地叫他名字的諧音“錢真好”，他的家境也確實如其名。西南床上鋪是常州人張梓，聽他說還有個曾用名，寶意覺得“梓”字有“梓宮”的意思，不大吉利。這兩張床下面是書桌。西北床下鋪空著，倒成了五個人放行李箱的好地方。上鋪是泗陽人胡崔嵬，應該是取李太白《蜀道難》中“劍閣崢嶸而崔嵬，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寓意，寶意嫌這名字拗口，想起高中偷偷摸摸看的網絡小說《鬼吹燈》的主人公叫“胡八一”，徑自替他取了個外號，就叫作“胡八一”了。東北床下鋪，也就是寶意的下鋪就是沭陽人耿三坎了。沭陽和泗陽都是宿遷轄下的縣，所以他和“胡八一”兩個倒是老鄉了。寶意第一次見這名字，不禁笑問道：“你一個坎不夠，還要三個坎嗎？”耿三坎得意道：“這你就不明白了吧，‘坎’在八卦中代表水，我姓‘耿’，偏旁‘耳’字諧音‘二’，兩個火中和了兩個水後，還剩一個‘坎’了，這下剩的一個‘坎’就是誰也逃不掉的自然老死了。除去這一‘坎’，其他都一路暢通、一帆風順了。”寶意聽他這麽解釋一通，對《周易》大感興趣，便引他為知己了。

且說寶意來問耿三坎：“三坎，你說我看歷史人物傳記呢，讀之無味；讀一些現當代的小說呢，過目即忘。像我這樣，還適合讀什麽書呢？”耿三坎道：“‘飛雪連天射白鹿，笑書神俠倚碧鴛’，聽說過嗎？”寶意道：“金庸的小說？”耿三坎道：“正是呢。你可以去圖書館找找，上次我還見好些金庸的新書呢——哦，是嶄新的書，不是新的小說，金大俠可老早封筆了。”耿三坎生怕寶意誤會，又補充道。寶意道：“行，我一會兒就去找找看。”心中像是解開了一個疙瘩，又像是沒解開，心事重重地又回到了圖書館三樓的文學閱覽室。穿過兩排書架，赫然見幾本白封皮的新書，正是“金庸的新書”。——《笑傲江湖》借走了第一、第二兩本；《倚天屠龍記》借走了第一本；《神雕俠侶》更是只剩了最後一本。寶意犯愁了，這可怎麽看啊？“金庸的新書”竟這樣熱門！寶意把眼往下一掃時，發現下面一層《鹿鼎記》五本倒是一本也不少，便興沖沖地借了回來，翻閱起來。

真是閑處光陰易過，轉眼到了大二的下學年。時值冬去春來，剛過來新年第二個節氣雨水，校園裏淺草萌發，嫩枝吐綠，一掃秋冬蕭索落寞的景象。寶意的心被這綠色融化了似的，一門心思思索起怎麽在宿舍裏養植物來——吊蘭沒有合適的地方懸掛；鐵線蕨又嫌棄醜；滴水觀音又太占地方，竟一時找不到心儀的植物來。百般計較，終於找到了合適的植物了——多漿植物，俗稱多肉。寶意如獲至寶，立即上網準備直接網購植物、土、盆、肥料等一應物什。網頁顯示出來的“寶貝”花花綠綠，奇形怪狀，竟一時看花了眼，不知買什麽了。寶意存了個心眼，準備先買一株練練手，別買多了全軍覆沒豈不可惜！要找個既好看，又容易上手的植物，那倒也不難，很快寶意挑好了——珍珠吊蘭，又名佛珠。寶意與“佛珠”何其有緣哉！當然，這段因果，寶意現在並不清楚，李氏也從來沒和他講過念珠的事。

如今且說寶意種植的佛珠一切向好，一串串念珠般的藤蔓匍匐於土面上，或有發了新芽的，或有芽頭過了盆緣垂下生長的。寶意也在實踐中總結出了“陰陽風水”四字養花秘訣——即“遮陰、采陽、通風、控水”。既有了理論作支撐，膽識也便壯了起來。寶意一口氣網購了“白牡丹”、“靜夜”、“虹之玉”、“姬星美人”等奇形怪色，但美得讓人不由得不憐惜的多肉植物回來，宿舍陽臺一時間生意盎然。寶意有了陽臺這片“新大陸”，一發連圖書館也去的少了。每天早晚兩次翻看天氣預報成了雷打不動的習慣，有時甚至隔半小時就忍不住看一次氣溫趨勢圖，倒像老股民反覆研究“Ｋ線圖”似的。

豈料關心太過反生災殃！就在一個平靜的周三——陽歷４月２３日，這一天也是世界讀書日——好端端的白牡丹竟一半黑腐化水了！寶意一時束手無策，他總結的秘訣可沒講到如何治“黑腐”的。寶意憑著直覺，連根拔出了黑腐的白牡丹，剝下幹凈完好的葉片留待葉插，將已經化水的部分無奈地丟到了垃圾桶中，只留下空空一個盆。就像謝了頂的人急於找帽子遮掩他的“地中海”，寶意急於想找個植物種上去，哪怕是株雜草也好。他想起了網購，可那太慢了，至少得三四天。還有哪兒呢？寶意想起了中午下課回宿舍路上路過籃球場對面的小報亭，那裏頭好像有賣的，當時還朝裏多瞧了兩眼。

說走便走，不幾分鐘便遠遠地看到了一片綠意。寶意快步走上前，一門心思看起了植物來。時而側過頭看看葉背，時而將身子前傾看看枝幹，完全忘了店主人的存在。店主人笑道：“同學，買花嗎？”寶意這才擡頭打量了一下店主人——是個女生，年紀相仿，估計是同校學生。寶意道：“對，看看花。咦，我記得這兒之前是小報亭的？”那女店主道：“你看這兒還有報紙嗎？上個月那人搬走了，我和幾個同學承租了這個創業亭，賣學生日用品、電腦手機配件、小飾品這些東西。至於這些植物，是我找了個女生，好容易請她搬些來賣的。她說她媽媽不讓她賣植物，所以今天是最後一天，你想買的話，就趁今天買了吧。”寶意道：“哦，是這樣啊。我也養植物，就因為剛才一株白牡丹不知怎地，突然黑腐了，流出好多黃色油狀的液體，昨天還好好的，今天搞不懂為什麽會這樣。如此空出一個盆來，所以我急著買一株補上缺。”那女店主道：“我也不知道呢，不過看出來了，你也喜歡養這個吧。那女生陽臺上好多這種植物呢，我覺得你們一定有許多共同語言，你可以問問她你的植物是怎麽回事，要不我把她聯系方式給你吧，你自己跟她說。”寶意並沒來得及作出回應，熱心的女店主隨手撕了一張便簽，寫下了那個女生的聯系方式——趙萍卿，１８８××××××××。“我幫你打她電話，你自己問她吧。”那女店主熱心地用她的手機撥通了趙萍卿的電話，簡單說了幾句後，遞與寶意手中。寶意接過手機，問了白牡丹的“死因”，手機那頭說了些可能的原因，而寶意卻沒聽明白是什麽緣故，只是十分享受地聽著這個聲音。趙萍卿說完了她的看法，寶意又問：“那怎麽把剩下的葉子葉插呢？要註意什麽？”趙萍卿又耐心地說了她的意見，當然，寶意更關註的是這個聲音本身。“嗯，好的。謝謝。”“沒事兒。”簡單的對話後結束了這通電話。

寶意繼續看著面前的各色植物，他必須買一盆回去填補那個“地中海”。可是他心裏已有了個心事，故而心不在焉的。過了良久，忽一瞥眼間看到了角落裏一盆“千佛手”，狀如佛手，碧綠蔥青。正拿起細看時，旁邊閃過一個女生來，問：“你是剛才打電話的那個男生？”寶意聽出了聲音，望向那女生道：“嗯，是你？”那女生道：“嗯，原來你還在，我以為你走了呢。”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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