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寶意與萍卿初次相逢，寶意略一打量面前這個女生——瓜子臉面，過肩長發；秀眉微蹙遠山黛，明眸時蘊秋波影。寶意微笑道：“在挑買哪一株植物呢，糾結了好半天，才看中了這盆千佛手。”說著，又看了看手中的植物。二人又說了些關於白牡丹為什麽會突然黑腐的話頭，又就著面前十幾盆植物的長勢、狀態、宜忌“指點江山”起來，愈說愈相契。才要作別時，寶意才想起還沒付錢呢，問是多少錢。萍卿道：“算５塊錢吧，你有觀音蓮嗎？我再送你盆觀音蓮吧！”說著，拿起靠裏放的一盆小黑方來，裏頭正是帶了幾個崽兒的觀音蓮。寶意喜得伸手接過，一手直接把錢給了花主人，倒繞過了店主人。“咦，那是什麽？”寶意伸食指指向面前一個白瓷條盆邊緣的一小團類似桑椹子的植物。萍卿道：“這是‘薄雪萬年草’，有好幾個品種呢，我一時也叫不上來，這貨兒可會長了。”寶意笑道：“要不給我帶回去種種吧。”萍卿道：“可以啊，我陽臺上多著呢，下次你要直接來問我拿就是了。哎，你等會兒，我給你個塑料袋吧。”寶意小心翼翼地拔出了這顆薄雪萬年草，一並連千佛手、觀音蓮裝入袋中。“那我先走了啊。”“嗯。”二人作別。寶意回到陽臺，用千佛手替去了黑腐的白牡丹，填補了那個“地中海”，心情大暢自不消細說。

如今且說寶意收拾完了陽臺，靜下來時，細思萍卿音容笑貌，不禁心鹿跳沓。寶意摸了摸褲袋，幸好那張寫有聯系方式的便簽還在，寶意輕撫著心間小鹿，做了幾個深呼吸，撥通了那個電話。寶意笑問道：“是趙萍卿嗎？”那頭答道：“嗯，你是——”寶意道：“你看我，剛剛和你聊了半天植物經，居然忘記自我介紹了。你好，我叫王寶意，‘寶貝’的‘寶’，‘情意’的‘意’。”萍卿道：“嗯，你好，我姓趙，名萍卿，‘浮萍’的‘萍’，‘卿’是——”寶意不待她說完道：“‘卿’是‘親卿愛卿，是以卿卿’的‘卿’。”萍卿奇道：“咦，你怎知道的？”寶意笑道：“我連你電話也知道，哪有還不知道你名字的？”萍卿道：“好吧，有什麽事嗎？”寶意道：“我還有些植物，只是不知什麽原因，葉子總是發黃枯萎，你幫我看看吧。”萍卿笑道：“你在男生宿舍，我怎麽來看啊？”寶意道：“要不我加你Ｓｋｙｐｅ吧，我發來圖片就可以了。”萍卿道：“行，那你把你Ｓｋｙｐｅ賬號告訴我，一會兒我加你。”寶意歡喜地說了，滿心期待著加好友的提示音。

寶意坐了一會兒，又站起來走了幾步，又坐了下來，剛想再站起來時，他所期待的提示音來了。寶意忙不疊地點了同意，發了手機內一些植物的照片，萍卿也發了幾張“塞滿陽臺”的壯觀照片，寶意和她比起來可實在是“小巫見大巫”了。二人如此大聊特聊起植物經來，寶意又問道：“你媽媽不許你賣植物嗎？”萍卿道：“那是我騙她們的，那個女生來找了我好幾次，我又不好意思拒絕的，只能搬了幾盆植物給她去賣，她們倒是高價賣賺差價，給我的錢只一點點，所以我借口媽媽不讓賣，明天就搬回來了。還是通過網絡來賣，賣給真心喜歡植物的人，才好呢！”寶意道：“原來是這麽一回事，那倒是不能讓那起人賺差價，還是搬回來的好。我沒想到在學校還能碰到‘同道中人’呢！”萍卿道：“喜歡多漿植物的人挺多的，只是學校裏我之前倒沒遇見過。”

二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寶意忽然又問道：“你Ｓｋｙｐｅ頭像是‘黛玉葬花’？”萍卿道：“你怎知道？”寶意道：“我是文科生，《紅樓夢》看過好幾遍，哪有不知道的道理？現在書桌上還放著一部呢！只是可能是沒經歷過男女感情之事，所以看得不是很明白。”萍卿道：“嗯，我也是文科生，現在是漢語言文學專業的。我從小學五年級開始讀紅樓，今年將近十年光景了，也不知讀過多少遍了，現在也不是很明白呢。”

兩人只管聊著，早又到晚飯時分，才由萍卿說了要去吃飯了，才結束了這次聊天。寶意透過文字，似乎就能感覺到萍卿的音容笑貌，不禁癡癡地面帶笑意，呆坐了一會兒。憑直覺，寶意確信萍卿一定沒有男朋友，當然，有也沒關系。而寶意要做的，就是追求這個讓他人生第一次如此強烈的怦然心動的女生。在這之前，寶意想起了要給一個人打個電話——母親李氏。寶意略說了大概，告訴李氏，他很喜歡這個女孩子。李氏也很開心，這是年輕人到了年齡自然會有的事情。同時，也感到一絲隱隱的不安，她又想起了十九年前那個老和尚說的——“耽於情而不能自拔”的話。至於那串念珠，李氏一直收著。當然，這些事寶意一點兒也不知道。

二人相識的這一天，寶意離二十歲生日還有１２天，寶意終於在十九歲的尾巴認識了這個人。接下來兩天，萍卿親到男生宿舍樓下給了寶意一包花木緩釋肥，寶意接過肥料，二人又談了幾句關於植物的話。才要走時，寶意忽回身道：“不好意思，忘說了一句很重要的話！”萍卿也回過身來，輕聲道：“嗯？”兩個眸子映著日頭，更顯得靈透。寶意笑道：“你今天穿裙子很漂亮！”原來萍卿穿了一條半舊的民族風長裙，靛青色撒花式樣襯托起一身的草木靈氣。寶意當面竟忘記說了，一轉身才想起來，所以忙不疊地叫住萍卿。萍卿道：“謝謝。就是這一句？”寶意道：“嗯。”萍卿笑道：“我以為你會說謝謝呢，那——，再見。”寶意道：“嗯，再見。”

且說寶意感念萍卿送與的肥料，想著也送去一株植物表達謝意。寶意仔細看了上次萍卿發來的陽臺植物全景圖，獨沒有“熊童子”，心裏便打定了主意——網購了兩株，一人一株，且告訴賣家速速發貨。不二日，植物就到了。寶意一視同仁地在小方盒中種好了兩株植物，又明顯偏心地在送給萍卿的那一盆中仔細地用赤玉土鋪了一層鋪面。晚飯後送到女生宿舍樓下，寶意提前打電話與萍卿說好了，所以兩人幾乎同一時間到了宿舍樓下。夕陽斜照，毛茸茸的熊童子熊掌型的綠葉上泛著金色，同樣泛著金色的，還有萍卿的面龐和披肩的長發。寶意將熊童子遞到萍卿手中，且不忙著收回手，卻情不自禁地將手向萍卿耳畔發絲探去，順著頭發自然撫撩下來。萍卿一心看著熊童子，倒沒想到寶意會弄自己的頭發，不免一怔，像一只受了驚嚇的小鹿，睜大了眼睛望向寶意。寶意自知失禮，後悔不及，不敢接觸萍卿的目光。兩人都不發言，周圍雖熙熙攘攘，卻不屬於這兩個人。過不多久，萍卿忽然慌了，急道：“快走！快走！我姐來了！我要先回去了！”寶意如得了赦一般，忘記了剛才的失禮舉動，又笑道：“你姐？你姐好容易來看你，你該見她才是，你怎麽就要走？”萍卿道：“我姐就是我們學校的，讀大三，她看到我跟男生在一起，又要笑我了，快走嘛！”寶意一笑，徑自去了。

當天晚上，萍卿打來電話道：“不好意思，我都還沒說謝謝，倒把你趕跑了。”寶意道：“沒事兒。不過話說在學校裏有個姐姐真好，互相有個照顧。我和我弟就他一年級、我六年級時在過同一個學校，像我們這樣家裏有兩個孩子的，現在挺少見的。”萍卿道：“我家可不止兩個孩子！”寶意驚訝地“啊”了一聲。萍卿接著說道：“我排行第四，上面有三個姐姐，下面還有一個弟弟，我家姊弟五個呢！”寶意驚得嘴都合不上，半晌道：“你們家為了生個男孩可是夠執著的啊！計劃生育政策在你們那邊不管用嗎？”萍卿笑道：“怎麽不管用？我小時候家裏值錢的東西都被搬得差不多了，我跟著奶奶生活，爸媽都到外地去了，才終於生下了我弟。”寶意道：“那我跟你情況差不多，不過我從小寄養在外祖家，比你跟祖父母生活又遠了一層。”二人聊起身世，大有同病相憐之感。

萍卿忽又說道：“我爸年輕的時候，曾有算命的說他會老來得子，我爸當時不信。連生了三個女兒，他有些慌了；等生了我，他想起那算命的話，反而卻篤定了，果然最後生了個兒子。”寶意來了興趣，笑道：“《周易》我倒也略有研究，要不我給你用六爻占一課？”萍卿笑道：“你可別信口開河！八卦玄之又玄，你可別騙我！”寶意道：“我再不騙人的！你立找來三枚硬幣，心中想著要占吉兇的事兒，反覆拋六次，告訴我每次背面朝上的個數，我就能給你推演出卦象來。”萍卿道：“那你接著電話別掛，我馬上去拋硬幣，看你能推出個什麽。”不一會，電話那頭傳來硬幣碰撞的叮當聲，接著萍卿道：“聽好了！三個背面、三個背面、零個、零個、三個、三個。你推吧！”寶意趁萍卿擲硬幣的當口兒，早找了紙筆並《周易》書來，依次記錄下點數，在紙上有模有樣地推演起來。不一會兒，寶意道：“行了，聽好了！是下兌上巽，風澤中孚卦。”萍卿接道：“中孚卦？那說的是什麽？”寶意道：“孚者，信也。君子以誠信為本，利涉大川，利貞。”萍卿不耐煩道：“別掉書袋，你只說吉兇如何！”寶意道：“這卦卦象不太好，是下下卦。不知你求的是什麽？”萍卿默默無言，好一會兒才道：“哦。”寶意似乎猜到了她求的是什麽，急忙寬慰她，又像是寬慰自己道：“卦象也不能盡信，頂多是一種心理暗示，切不可當真了！”萍卿道：“嗯。”寶意連忙想要岔開話頭，想起了白天耿三坎和“胡八一”兩個和他說“五一”要不要去黃山的話，便笑道：“我這個‘五一’和同學商量了要去黃山玩，你要去嗎？”剛說完，寶意就後悔了，她一個女孩子和三個大老爺們去多不方便啊。萍卿笑道：“那祝你們玩得開心！我不去了。”二人結束了這個漫長的電話，各人心裏都有了一些事兒。

轉眼到了“五一”假期，王寶意、耿三坎、“胡八一”三個夜裏十點坐上了蘇州去往黃山的火車。火車一路奔馳，寶意的臥鋪在三層床位的中間那層，想坐起來也不能夠，剛躺下又被過道裏打牌聲吵得睡不著。一直折騰到夜裏兩點，過道裏的男女才停了打牌。寶意起初只註意到過道裏的打牌吆喝聲，等到他慢慢熟悉了那種聲音，熟悉到能夠自動過濾、充耳不聞時，他又聽到了另一個極其熟悉的聲音，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為那聲音和他高中的暗戀對象——馬思甜——簡直一模一樣。寶意根據聲音的來源，斷定是自己斜對面下鋪傳來的。寶意聽清了她在和自己下鋪的女人聊天，從她們帶有上海腔的聊天內容來看，絕不會是他曾經的“暗戀”。寶意還是想看看這個和“暗戀”聲音幾乎相同的女人長什麽模樣，他假裝起來上廁所，借著昏暗的燈光和車窗外的月光，寶意看明白了這個女人，不禁大失所望，十分後悔起來，想不明白怎麽這樣溫柔甜美的聲音會和這樣肥胖臃腫的女人聯系起來。

第二天早晨８點，火車如期到達黃山市，三人又轉乘大巴來至黃山腳下，再次乘坐景區盤山客車，終於來到黃山風景區門口，時間已是１１點多了。三人事先知道前山上山索道正在維修，可還是打算從前山上山，在山上紮帳篷宿營，次日於後山坐索道下山。三個年輕人到底低估了黃山的高度，才爬了十多分鐘，就像軟腳蝦一樣坐倒在了路邊石條上。三人登上海拔１８１０米的黃山第三高峰“天都峰”時已近黃昏，精疲力竭，自不必說。一路上清奇俊秀，風景如畫也不消細說。山頂不能紮帳篷，故而三人必須趁著金烏未落，趕去位於光明頂半山腰的集中宿營地，以便清晨登上光明頂山巔一覽日出東方的壯麗景致。

山中夜間氣溫驟降，苦寒無比。三人蜷縮於帳中，寶意睡在帳篷靠風口一側，寒氣更甚，一夜幾乎不曾凍死。第二天天未明，寶意早早叫醒了耿三坎、“胡八一”二人，登上了光明頂山巔，足等了一個小時，才看到太陽沖破山嵐，山巔翹首觀日出的人們無不歡呼雀躍。

三人中寶意此來只為一處——飛來石，即８７版《紅樓夢》電視連續劇片頭之大石也。寶意醉心於此劇久矣，仰慕此大石亦久矣。三人下到西海，豈料山勢回環，岔道迷蹤，竟一時沒了方向。幸得一熱心老婦人指引，三人穿西海大峽谷，終於來至飛來峰下。寶意登至飛來石下，石高過人近十倍，寶意“蚍蜉撼樹”一般撫之、抱之、臉貼之，輕聲問道：“石兄別來無恙否？”旁邊一位大媽不明白寶意的舉動有什麽講究，不禁疑惑地詢問，寶意只道有特殊的紀念意義。寶意了卻這樁心事，總算不枉此行了，也不枉“一夜北風緊”了。寶意默默念道：“石兄，我走了。山間之松風朗月，人世之花柳繁華，各有其屬，你我都不過是過客耳。”

下山路上，寶意隨手拾了一塊小石子，隨著火車一起回到蘇州。欲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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