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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痛亡親橫塘欲斷魂 傷別離蠶院苦作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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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太陽落山”是自然之至理,人事代謝亦自然之至理。寶意五歲那年,正值世界之交,所有的東西似乎都在新舊更替——當年流行的中分頭、喇叭褲、大哥大都變得不那麽流行了,當然,也包括人。

王家二房的老太公,也就是寶意祖父的父親,因為那些陳年舊帳,更兼年過古稀,愈加變成了一個孤僻的倔老頭,就連嫡親子孫也很少過問,一個人住在三層新房後面院子的一間小平房裏。寶意長大後才聽母親李氏偶然提起——老太公的老婆當年帶著大女兒逃荒到了浙江,老太公一個人撫養大了祖父。祖父年輕時曾到浙江尋找過生母,生母不願相認。她在浙江又有了新家庭,且她兒子和祖父眉眼之間看上去竟然一模一樣。寶意尚在繈褓中時,曾隨父母並祖父又去過一次浙江,故而李氏記得,此是後話。

老太公在小寶意溜溜的雙眼中只有兩個畫面——一是閉著眼躺藤榻上聽著“紅燈”牌收音機,裏面傳出來“咿咿呀呀”的唱戲聲。寶意聽不明白,下意識地很想逃離這個環境。二是弓著背在煤爐上燒煮著什麽。李氏告誡小寶意老太公的東西臟,不要去吃。小寶意聽進了耳朵裏,而且湯裏確實漂浮著許多小黑疙瘩。寶意明亮的眸子看得明白,那或是燒焦的菜葉,或是枯焦的油膩,寶意更加不願意呆在這裏了。

那時節電視節目還不豐富,古裝劇大行其道。寶意除了愛看動畫片,便就愛看這些服飾光鮮新奇的電視劇了。那個年代的電視劇大都制作精良——《紅樓夢》、《西游記》陪伴了小寶意成長的無數個日月。

一日,夏日悠長,不知怎的,小寶意突然來至後院小平房內,向藤榻上躺著的老太公雙手一合,撲通跪下,拜了三拜,口呼“萬歲萬歲萬萬歲”,然後轉身若無其事地玩去了。他沒看明白老太公是閉著眼的,還是睜著眼的,只是沒見老太公有什麽動靜。小寶意不知道,他的這個一時心血來潮的舉動可實實在在地作讖了。

一個多月後,老太公再也起不了床了,沒幾日,祖父一聲大哭,宣告了這個活了72年的老人的死訊。

按江南風俗,人死後,子孫要在場院中向地上砸一只碗,以敬魂靈升天。孝子賢孫需抹凈亡身,穿上壽衣。其他親屬或有報喪的,或有向鄰人借桌椅碗筷的,或有安排和尚道士及做死人生意的人,按著千百年來的民俗,一絲不亂地進行著。不多久,取來冰棺槨安置亡身,旁置一白瓷小碗,內註油,插燈芯,燭焰如豆,晝夜長明。女眷須跪於棺槨兩邊,撕心裂肺地大哭,即便哭不出來,也須為了撐起場面而扯著喉嚨哭喊,以博旁觀者的一句“真作孽啊!可憐啊!”,這樣才算符合了孝子賢孫的標準。

寶意本來就小,也跟老太公不親,老太公對這個重孫,亦如對兒子孫子一般冷冷的,所以小寶意沒什麽可傷心的。相反,家裏從來沒這麽熱鬧過,他可實在開心壞了。

在家停靈三日兩夜,便須送往橫塘火化,故當地多用“送橫塘”代稱“火化”,一家人百般不舍自不消說。轉眼又至五七日,相傳死了的人會在這一天回家,最後看望他的家人,然後去投胎。故而提前一天便須在門口籬笆架上套上紅口袋,意為招魂。五七這一天家裏還須辦一場佛事,當日夜裏,有一個佛事活動——“穿大橋”,小寶意曾在村中其他人家死了人時見過的,熱鬧的場面深深印在寶意腦海中,故而滿心期待著。由大和尚領頭,其餘幾個和尚按輩分順次排下,緊跟後面的是祖父母、父母,再之後就是小寶意了,寶意之後還有親近的幾個門房親戚,一大隊人浩浩蕩蕩地排在門外石子路上。路中早搭好了一架紙紮的大橋——兩張梯子東西向撐開,中間相隔幾步的距離,其上便是紙紮的“奈何橋”。領頭的大和尚手持幡幢,口念佛經,帶領後面一隊人馬穿梭於兩張梯子之間,旁邊鼓號大作,前引的眾和尚佛號大呼,孝子賢孫幹哭幹號,混作一團,好不熱鬧。小寶意勉強跟上前面人的腳步,臉上卻是無限的興奮與喜悅,他倒還想拉上小劉姐姐、小呂姐姐一起玩兒,忽然鼓號聲罷,眾人徐徐散開,不免掃興。

不二年,村裏通知王家——根據你家三代單傳的情況,政策允許你家再生一胎,你們自己考慮要不要生。要知道當時計劃生育正搞得如火如荼,誰家超生,找上門來罰款,更有扛走家當,甚至大門去抵賬的。現在有這麽個允許再生一胎的政策,王家人自然樂得再生一個孩子。明年李氏順利產下一胎,又是男孩,因生在早晨,就叫他作“寶晨”。於是寶意當上了哥哥,同樣的情況,小劉姐姐也有了妹妹。下半年,寶意上了村辦的幼兒園,順理成章地,上學放學和小劉姐姐、小呂姐姐三人形影不離,自不在話下。

弟弟長到五六歲的年紀,一日,奶奶在田間地頭勞作時突然口吐鮮血,送醫確認已是胃癌晚期。家裏東拼西湊了十數萬,做最後的一份努力。手術切掉了大半個胃並腸子,手術後,奶奶精神大不如前,俗謂“食谷者生”,可奶奶的胃口卻變得很小。閑時,寶意和奶奶翻花線解悶,奶奶沒玩多久就沒力氣了。臥房裏擺著奶奶病前的活計——刺繡,只是如今再沒氣力繼續繡了。繡被上有兩只鴛鴦戲水,一只已經完成了,另一只只繡了個翅膀。老天還是沒有眷顧這個可憐的人,兩個月後,暑假裏的一個下午,烈日炎炎,奶奶作別了這個世界。喪儀一切如舊,只是寶意沒有了那份不幹己事的肆意玩樂,奶奶“送橫塘”的那天,寶意哭得很傷心。長了十一年,這是第一次。

奶奶病中費用的花銷使這個不富裕的家庭日益拮據,父母與祖父商議,三人去杭州富陽收塑料做生意,老房一層出租給熟悉的朋友,一年也有可觀的租金收入。而寶意則暫時交托給他外祖家寄養,方便上學,小兒子寶晨則由父母帶在身邊撫養。

外祖家育有一女一子,就是寶意的親娘舅,兩年前結婚不久便離了婚,今年初才討了個蘇北鹽城的大姑娘,也姓王,已有了幾個月的身孕了。外祖父排行最小,年輕時參過軍,軍人的品行在這個老人身上保持了近四十年。寶意對外公最深刻的印象就是——外公用花白堅硬的胡子茬摩弄寶意粉嫩的臉蛋——那種又痛又麻又有點刺激的感覺。寶意幸災樂禍道:“幸好我沒有胡子,哈哈。”外公笑道:“等你長大了就會有了。”寶意不依不饒道:“可我長了十一歲,也沒有呀,哼!”外公一笑不答,作勢又要用胡子茬摩弄,寶意眼尖腳快,一掙身跑遠了。

李氏雖然經常帶寶意回娘家吃飯,但那畢竟是出來玩的,真要認真住在外公家可不行。況且今年外公家所在的村子要拆遷,村民大多得到了滿意的拆遷款,都乖乖地搬到了設在原是“蠶院”的過渡房中。過渡房本來狹小,更兼舅母即將生產,如何能再住一個人呢?李氏正為此犯愁,若說再交托給其他親戚,又不放心。外公打來電話,說他有辦法,“蠶院”樓梯一層拐角下有一間房大小的地方,原是堆雜物的,現在搬開那些東西,用木板做墻壁夾個房間出來,外公外婆並寶意三人睡在這個夾出來的房裏,上面過渡房就給舅舅舅母和即將出生的寶寶。李氏雖百般不忍,也只能同意這個不是辦法的辦法了。

原來這“蠶院”原是蘇州蠶桑專科學校,後並入蘇州大學,學校師生員工早搬遷到了新校址,這個當地人叫作“蠶院”的地方,自然成了過渡房的現成選址。

李氏將寶意送到“蠶院”外祖家的過渡房中,第一時間去看了那個臨時夾出來的房間,背過身,揩拭了兩把眼淚。開頭幾天,李氏還會來看看寶意,過不久便再不來了,或許他們已經去富陽了吧。寶意只在被窩中哭過幾次,卻從來沒有在人前哭過或是說想家,唯一遺憾的是沒和小劉姐姐、小呂姐姐道別。這一年,寶意小學四年級。也是這一年底,舅媽產下一個女兒,外公取名“雯”,寓意是天上的七彩雲。

鄰居阿婆是個胖胖的女人,早年死了男人,養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二兒子和她一起生活,二兒子只有一女,姓徐,只比寶意小幾個月,與寶意是同班同學。這女孩子個矮,坐在教室前兩排,寶意高出同齡人許多,坐在最後第二排。他二人一起上學放學,鄰居阿婆和外公放心不下兩個小孩自己走路去學校,總會跟在後面適當的距離,隨時準備保護他們。

一日,寶意閑極無聊,竟去找胖阿婆散養的雞玩。胖阿婆買菜回來,恰看見一地雞毛,胖人肝火旺,這胖阿婆沒好心地揪著寶意後領子,遠遠地拽離了她的老母雞。寶意玩得正開心,哪裏肯走,又一溜兒跑去找那老母雞玩。胖阿婆動了肝火,冷笑道:“到底是沒有爺娘教養的,這麽不懂事!”寶意聽得清清楚楚,鼻頭一陣酸楚,放了老母雞,猛回頭,氣呼呼地望著胖阿婆,氣運丹田,一口飛沫噴向面前這個胖女人。到底是人小氣弱,口水只到了半空就落下了。這可激怒了胖阿婆,俗語說“人越老越像個孩子”,這胖阿婆竟也依樣回敬口水,卻正中寶意眉心。外公在窗戶裏看得明白,他憐惜這個寄養在家的雛兒,卻故意拿出軍人的範兒,朗聲叫過寶意來,“回家來!”寶意擦去了面上的液體,包括眉心的口水和眼角的淚水,默默回家。

如今且說這過渡房原是蠶桑學校,遍植桑樹,如今空處蓋起了過渡房,教學樓也被隔做一間間房間,一門一戶,寶意與外祖所住的夾板房就在這教學樓的樓梯底層。這教學樓形似四合院,獨南面無樓,中有庭院,桑樹與高大的廣玉蘭樹有序植列。初夏廣玉蘭開花,花瓣碩大,形如芰荷,芳香馥郁。有頑童用長竹竿打下花來,剝去花瓣,把拳頭大小的花心當作手榴彈丟擲玩耍。寶意偶爾也會去湊熱鬧,卻很少被打中。放學回家的路上有小販賣蠶寶寶,通身雪白,蠕蠕可愛。寶意免不得纏住外公,撒個嬌兒,買幾條回家。院中桑樹極多,不必為食物發愁。寶意用了兩條白色蠶寶寶,換了小徐妹妹一條黃色蠶寶寶,後來它吐絲結繭也是金黃色的,金燦燦的,漂亮極了。寶意喜歡蠶寶寶,卻不喜歡甚至有些害怕蠶寶寶破繭而生的飛蛾。所以這些蠶寶寶最後的命運,只有打掃衛生的外婆說得清楚了。

“蠶院”離大運河很近,寶意周末無聊,會一個人悄悄跑到大運河上的興賢橋中心看過往船舶,他或許在希望能看到父母駕著大船回家來,又或許是僅僅想看看大船,聽聽馬達“突突”的轟鳴聲。他的目光一直順著大運河,流向很遠很遠的地方。畢竟不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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