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媧煉石已荒唐，

又向荒唐演大荒。

信筆敷衍有無事，

平平仄仄兩相忘。

——作者自題詩

話說京杭大運河北起北京，過通州、天津；南下河北、山東，穿黃河；入江蘇境，兩穿江河——淮河、長江；由鎮江折而東南向，流經蘇州、無錫等自古繁華富庶地方；向南一直抵杭州。江南的這一段兒，也叫作“江南運河”。大運河勾連起江南、華北兩大經濟文化中心，其歷史功績並現代意義自不必說。千餘年前，大隋朝統一南北，卻又匆匆落下帷幕，與這條運河有著揮割不斷的聯系。正是那“開天辟地音猶在，千古興亡嘆息間”，本書故事單表江南運河這一段兒流經蘇州府吳縣滸墅關鎮的一個小漁村說起。

如今且說歷史的車輪已滾至新中國的九十年代，全國各地的建設熱情比起昔年挖地道、赴國難時有過之而無不及，只不過當年是往地裏要生存，如今是向天空討瓊漿。一幢幢高樓比玉米稈子長得還快，大量的建材沿用傳統的南北水道——京杭大運河——忙碌地上岸與下岸。

一日，一個老僧，芒鞋破缽，極不協調地出現在了運河邊上，時而擡眼呆呆地望向東南方天際，時而註視著運河水，像是看到了當年開挖運河，堆積兩岸的累累白骨。老僧一路走著，餓了化緣，渴了便討一碗水喝。此方人家大多好善，都樂意施予。只那老僧行色匆匆，像是為了什麽。

終於有人忍不住好奇地問道：“那老和尚，你法號叫什麽？這麽急忙忙地，從哪兒來，要去哪兒啊？”老僧合掌微一欠身，叫一聲佛，道：“貧僧法號‘心青’（作者按：心青者，情也。），從鎮江來，往東南去。”那人又故意打趣道：“可是那裏做什麽佛事，去晚了怕錯過了散齋呵？”老僧嘿嘿一笑，道：“是去尋貧僧的來世！”那人微一吃驚，隨即大笑道：“這老和尚可是瘋了，念經念傻了吧！你還沒死，哪來的來世？”老僧不答，嘿嘿一笑，又念了一聲佛，合掌欠身作別。

路上不計時日，一日，老僧沿江南運河行至蘇州府吳縣界，見東南向紫氣升騰，充盈天際，不禁喜形於色，一連月餘奔走勞頓終於要有結果了。

如今且說這吳縣縣府在滸墅關鎮，此鎮盛享“吳中第一大鎮”。因明代設鈔關於此，故老鎮“滸墅”後贅一個“關”字，當地人多呼作“滸關”。乾隆下江南時誤念作“許”，此音一直沿用至今。江南運河穿鎮而過，運河以東曰“下塘”，以西曰“上塘”。因縣府坐落於東岸，故下塘較上塘更為富庶。上塘接運河有一漁村，名“陸港”。人家多以打漁種稻為生，閑則打牌搓麻，亦如其他很多地方。新中國成立後，一如蘇州的“護龍街”改名作“人民路”，這小小“陸港村”也改名喚作“運河村”了。

清末時，村裏出過一位舉人老爺，姓王，有三個兒子。故宅早已沒有了蹤跡，或毀於戰火，或焚於天火，亦或是小人含恨、冤家蓄仇暗裏下火燒了，至今沒人說得清楚。這老宅雖毀，子弟猶存。王家三子靠著老子的關系名頭，倒是各立起了門戶——老大和老二比鄰而居，老大房三椽，老二房二椽；老三住在屋後稻田以北，名“西角上”的一處地方，房二椽，旁有小院，倒也安逸。因為一些陳年舊賬，老大與兩個弟弟翻了臉面，老死不相往來。故而兩兄弟雖比鄰而住，卻從無來往，就當那一邊是一座山，熟視無睹。上一代的恩怨，一直延續到第二代、第三代。

這王家二房裏子嗣不旺，已是兩代單傳了。這一年，二房裏蓋起了三層新樓房，獨苗孫孫經人介紹，娶了後邊村子的一位姑娘。這姑娘姓李，倒比這男方還大了一個月。俗謂“女大三，抱金磚”，這姑娘比小夥大三十天，想也該是有福的吧。果不其然，後來這李氏姑娘生了兩個兒子，此是後話。

李氏新做人婦，孝敬公婆，夫婦和睦自不必說。婆婆待她更是比親閨女還疼，婆媳矛盾在這戶人家裏竟似不存在的一般。後來李氏從鄰居口中得知，原來丈夫曾有一個親姐姐，竟與李氏同名，惜幼時腹痛而夭，年僅九歲，這是婆婆心中永遠的痛處。沒想到兒媳竟與自己亡故的女兒同名，故待她有如親女，比別之婆媳自然不同了。李氏知道了這一節，事之亦如親母。家中和合，雖不大富大貴，而比之富貴之家，更令人欣羨。婚後不久，李氏即有孕，全家更是充盈著迎接新生命的喜悅。

話說這老僧觀天象、察地理，也是他有這緣法，竟避開了人煙阜盛的縣府，獨獨來到了這上塘運河村，又獨獨來至王家二房門口，合掌躬身念佛，手中念珠撥弄個不停。王家婆婆見了這般景況，暗裏忖度道：“哪兒來的無賴和尚，看這景況，倒像是不施舍就賴著不走了？！”婆婆雖不信佛，但此刻兒媳有孕在身，凡事都得有所顧忌，就便平時打碎個飯碗，也得擔心好半天。今兒碰到了這麽一個討上門來的老和尚，自然要客客氣氣地施舍了才好打發他走的。於是親自取了幹凈飯碗，用水沖了沖，舀上滿滿一碗白米飯，恭恭敬敬端至門首，問那老和尚道：“老師傅，怎麽有緣路過我家門口？這是才做的新鮮米飯，還不曾吃呢，您先請用了吧。”老和尚微微一笑，卻並不伸手來接，念聲佛道：“貴府近來可是新添了人口？”婆婆見問得奇怪，也沒多想道：“正是呢。兒子才娶了媳婦，沒多久就有喜了，我是高興得夜裏睡夢裏也要笑呢。”“那便是了。貧僧從鎮江一路沿運河行至此，正為此腹中小兒也。”老僧口裏說著，眼蘊金光。婆婆越聽越不像話，不免有點氣惱道：“你這老和尚信口開河，你從鎮江走到這裏，少說也要個把月，我兒媳新近有喜，你怎麽就知道了？還專為他而來，難不成想讓他出家嗎？想都不要想！我們王家兩代單傳，這胎若果真是男孩，更是心肝兒肉，斷斷沒有讓他出家的道理！你這瘋和尚，快吃了齋飯去吧！”老僧聽她說完，臉色平靜，合掌道：“善哉善哉！貧僧並不為度化此兒而來，實不相瞞你說，這小兒正是貧僧的來世！”婆婆聞言，驚得險些掉了手中捧的飯碗，“你——你說什麽？”“此腹中小兒正是貧僧的來世也！”老僧重覆道，臉色依然平靜。

李氏見婆婆與那老和尚在門首嘮叨半天，手中飯碗卻遲遲不遞與那老和尚，還險些掉了飯碗，愈看愈奇，忍不住向門首走來。老僧擡眼正見李氏微挺肚腹而來，合掌躬身念佛畢，道：“貧僧心青有禮了，女施主腹中小兒正貧僧之來世也，個中緣由不便洩露，恐折小兒之壽也。此念珠是貧僧自小手持，聽聞綸音佛語七十年矣，願與這小兒。將來若耽於情而不能自拔，可持此念珠至鎮江金山寺，或可一悟。”說畢，強放在李氏手中，轉身飄渺而去，不知所蹤。婆媳二人面面相覷，莫名其妙，只得收了這念珠，過了幾天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真是閑處光陰易過，轉眼李氏已有孕七月矣，肚腹漸大。話說九十年代，在江南農村，小汽車可實實在在是件稀罕物什。運河村東首數起第五家的女婿，叫什麽好像大家都忘了，只因他打麻將著實厲害，故而得了個“冠軍”的名號。“‘冠軍’開著小汽車回村裏了”、“帶著新媳婦回娘家了”，這些話一傳十十傳百，傳遍了不大的小村子。李氏懷孕無事，聽到“小汽車”三個字，便來了興致，大個肚子，一挪一挪出來看稀奇了。

“這黑色真亮，跟鏡子似的”、“這車可貴了吧，哎呦呦，真了不得”，圍觀的人你一言我一語，恨不能把這小車切成一份份，跟殺年豬似的，人人都帶一點兒回家才好。“冠軍”坐在駕駛座上，轉轉方向盤，摁摁車喇叭，神氣活現。誰知“冠軍”沒把車關死了，車竟向後退了一點兒。這一驚別人猶可，恰恰站在車後面的李氏著實受了一驚，向後坐倒，手捧肚子，面色慘白。不知李氏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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