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只有乘坐才能分辨出好壞，不管改進了多少功能、附加了多少特殊價值，馬車的基本功能就是乘坐。魔法馬車在這點上已經做到了極致，幾乎想不出需要改進的地方，倒是普通馬車，木頭輪胎時已經很顛了，一旦換成了金屬那簡直是在“愛的鼓掌”，只不過乘坐感受可比“愛的鼓掌”差多了，尤其是男士乘坐時。

“敢不敢坐！”把別人打了個滿面開花，自個兒也鼻青臉腫，後背還有一大塊火球術燒傷的胖子老板豪氣勃發地吼，“我們的馬車已經不是從前的了！”

圍觀“群眾”有些頗為好奇，其中一位留著小辮子的男人站出來道：“我來，我來，我倒要試試這個有什麽不同，還真沒坐過普通馬車呢！”

洛榭城內的道路不少是魔法大道，平坦、幹凈，有些高級道路還附加恒溫，不怕下雪，大部分是洛榭自己造的，少數高級道路由魔法鑄路工會承包，這是各魔法大國通用做法。

無論哪一種，橡膠輪胎的馬車跑起來都是如虎添翼。

辮子男爬上馬車，發現車廂比想像中的寬敞，兩條椅子相對，車廂中間還有一個固定在地上的小方桌，頭頂有一個奇怪的枝形短線，看不出來是幹什麽。

“方桌是可以折疊進地板的，上面是燈泡照明。”普通馬車的員工跟在旁邊熱心解釋道，“所有車墊都是充棉的，靠墊是絲綢制成的，您請試下！”

辮子男坐了坐，露出滿意的神色：“這個和魔法馬車也沒什麽差別啊。”

魔法馬車商行的員工都是一臉不忿，有人大聲道：“非魔法的東西怎麽能和我們比！”

“但是感覺真的不錯。”辮子男一點兒面子也不願意給，笑著說，“不信你上來試試。”

魔法馬車商行的員工還真不信邪，冷著臉上去往辮子男對面一屁股坐下，之後就不吱聲了。普通馬車的員工仿佛沒看見，關門時還不忘大聲介紹：“全鋼車身，不怕銹不怕海風不怕沖擊波，可以防護5級魔法，咳，雖然不是所有魔法但是請想想我們的價格！簡直和白撿的沒兩樣！看看這重量！看看這門軸，關門時毫無聲音！”

這幾個小小的改變蘊含了多少技術只有搞工業的人心裏清楚，防銹油、不銹鋼、鋁、軸承珠、潤滑油，等等等等，外人聽了只覺得不屑：不過是用金屬做了個門，有什麽了不起的？

“快走啦，跑起來才是檢測的關鍵！”坐在車上的魔法馬車員工叫道，“光在這兒耍嘴皮子算什麽？”

普通馬車的員工微微一笑，靈巧地爬上車夫座位，拉起縷雕花的金色馬鞭在空中甩了個響鞭，揚聲道：“出發嘍——”

渾身沒有一絲雜色的黑馬打了個響鼻，邁開蹄子小跑起來，這個世界是沒有馬蹄鐵的，馬兒全靠與生俱來的蹄子過日子。塞西爾來了後，月城的馬兒當然釘有馬掌，敲在水泥地上十分清脆，聲音吸引了不少人的註意力，包括亞歷山大所派“群眾”之外的人。

一條街、兩條街、三條街，車夫還想往前走，試乘的辮子男說道：“就到這吧……”

“那怎麽能行！”車夫跑得興起，一口拒絕，“這麽點兒路怎麽能體現我們中央王國文明技術的優越性呢！走嘍！”

“唉？你別……”辮子男後面的話被馬兒開啟暴走狀態時的推背感給打斷了，他跌坐在車廂墻壁上，目瞪口呆地看著窗外景色飛速倒退，此時他才意識到這輛普通馬車與眾不同之處，“好快！好穩！”

與高鐵的平穩性相比顯然差遠了，但是與乘坐體驗如同“愛之鼓掌”的普通馬車相比，橡膠輪胎帶來的乘坐體驗好了不止一倍。

車夫之所以會有這麽激動，無非是透過窗口看見魔法馬車的員工臉色鐵青，一付“這怎麽可能”的痛苦表情，他心裏快樂得不行，在車夫坐上站起來用膝蓋巧 妙地保持著平衡放聲高歌，唱的還是口水歌，節奏點十分強勁，使得這輛馬車就如同彗星般在街道上閃亮不已，引得人人側目。

就這麽逛了三四圈下來，賺足了眼球，車夫才心滿意足地把車子駕駛回魔法馬車商行的門口，打開車門後，辮子男一臉驚奇，魔法馬車的員工則面色陰沈，面對凱撒的質問一語不發。

“到底怎麽回事你說話啊！”凱撒惱火地喊道。

“很不錯。”辮子男發話了，“雖然有些小的震動但是比起以前已經好多了，真是令人愉快兜風啊，沒想到普通馬車也有這樣的質量。”

凱撒閉上了嘴，過了好久才吱唔道：“不可能吧？”

“是真的。”魔法馬車的員工低著頭以極其微弱的聲音道，隨即又提高了聲音，“但是還是比不上魔法馬車的，能感覺到震動，內部空間也不夠寬敞，還有……”

“我們的車晚上能亮燈哦。”車夫突然說了一句，“不是油燈，是電燈，聽說過嗎？就是萬物博覽會上出現的電燈！強調一下不是魔法哦！”

這是手搖式發電機的魔改版，算是廢物利用，通過車輪的轉動發電，讓車廂裏亮起一個小小的燈泡，類似許多自行車的踩踏發電。由於做不到真空玻璃罩，又沒有鎢絲做芯，燈泡的使用壽命依然很低，夏天會很熱，即使如此，裝在馬車上的“光明”仍然是個令人震驚的革新。

“不可能的！”凱撒不可置信地喊起來，“不用魔法……是不可能的！普通人怎麽可能掌握光明！”

“嘿？你不信就等到晚上咱們驗證唄，怕什麽？”車夫得意洋洋地道。

凱撒失魂落魄地呆立原地，周圍人的聲音完全聽不到了，耳中嗡嗡直響，甚至站立不穩。

中央王國的人們則興高采烈地歡呼起來，還向周圍人不斷宣傳著普通馬車的優點，直到圍觀“群眾”中有人走出來道：“行了，行了，知道你們贏了，該走了吧？”

一群身上掛彩的中央王國人們楞住了，面面相覷了幾秒，都覺得哪裏不對。

這就走了？就這麽什麽也沒得到走了？我們來是幹嗎的？

“你們還站在這兒幹什麽啊？”又有“群眾”走出來道，語氣裏不無諷刺，“難不成想要殺光魔法馬車商行的人嗎？笑死人了，你們看他的表情，還真準備這麽幹啊？你們是要開啟戰爭嗎？再說了，魔法馬車商行可都是正經的法師，你們這些人能殺幾個？別被反殺了啊！”

“我不是，我只是……就算這樣，我們也可以十個換一個！”車夫好不容易憋出來一句狠話後就說不下去了。

隊伍的目標是神戰——僅限三條街的神戰——他們能做什麽呢？真的殺光魔法馬車商行的員工？

“你們可別亂來啊！我辭職！”試坐的魔法馬車員工一見車夫看了過來，頓時心感不妙，大聲道，“我辭職！我走了！”要說是怕了中央王國的人未必，只是坐過普通馬車後，魔法馬車的未來會怎樣他心裏最清楚，那麽，趕緊另尋高才是正確的做法。

有了一個帶頭的，一時間“我辭職”的聲音連接響起，魔法馬車商行衰落不是一天兩天了，許多高級法師要麽早就主動辭職了，要麽因為生意不好被開除，剩下的員工們心裏自然有一筆帳。

“看，員工都辭職了，你們也鬧夠了吧？”有“群眾”以不滿的語氣道，“不要一直堵在這裏啊！”

“就是就是，不就是輛馬車嗎？知道了啊，該走了吧？”又有人開口附和道。

明明是我們贏了，為什麽會有種喪家之犬的感覺？這句話盤旋在中央王國人們的心裏，只覺得憋屈不已，仿佛輸了般。

開戰嗎？

陛下強調不要擴大戰火，中央王國現在並不想開啟戰端，他們是做好了犧牲的準備，但是沒權 力把其他人拉下水。

“你們到底是什麽人？”胖子老板終於察覺出不對了。

一直圍著吃瓜的“群眾”們太可疑了，大白天的不僅不去工作，他們到哪這幫人跟到哪，時不時竊竊私語，車夫駕車去別的地方引來的人們都走得差不多了，偶爾會有新人會來看一眼，這才是正常的吃瓜群眾，哪來那麽多閑人啊。

“我們是什麽人你別管，總之陛下說過，你們鬧也鬧完了就趕緊走吧！”有一個人站出來說。

這話引來了竊笑聲，有人大聲道：“什麽神戰啊？打架而已，都沒死人，果然文明就是小孩子過家家的！”

“就是，看看我們法師的戰爭，哪有揮著棒子上去敲人的，笑死了，還砍人呢？幾個咒語人就涼了，都沒機會看清。”

“現在看來，文明神也不過如此，只有魔法才是正道。”

這番話簡直要把中央王國的隊伍氣炸了，然而，光憑他們幾個人又能做什麽，即使大聲宣傳馬車的好處與作用也無法讓外行產生直觀的認識，對於交通變化會產生的深遠影響更是一無所知。

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

“你們……老爺子！”胖子老板突然一扔砍刀，往地上一滾撒起了潑，“老爺子，有人欺負你的孫子們啊！看看這個魔法馬車商行，欺人太甚，找來一幫子閑人嚼舌根子，老爺子！”

中央王國的人喜歡把文明神叫“老爺子”或者“爺爺”，這是因為塞西爾經常被文明神叫作“孫砸”的緣故，講得多了，大家就習慣這個氛圍了，覺得這種稱呼更親切。

胖子老板是用中文喊的，圍觀的法師群眾聽是聽懂了，但是缺了六號對翻譯庫的更新換代，許多話就變成了“機翻”。

有人喊道：“你這麽大個人了居然還叫爺爺來幫你？你爺爺都死了吧？難道你不是人類？”

語音剛落，一個沈悶的聲音就在眾人頭頂炸響：“凡人，哼！”

老爺子出場夠勁嘿，胖子老板心裏讚了句，不哭了也不鬧了，一個骨碌爬起來指著周圍一群人道：“老爺子，我們贏了！我們的馬車贏了！我們普通四輪馬車贏了！你看看這幫人，都不拿我們當一回事！這是我們中央王國的勝利，必須要有足夠的體面！法師算什麽？魔法算什麽？看不起我們？今天就讓你們看看什麽叫神戰！”

這一刻，中央王國的許多人都想起了過去被法師支配的恐懼，也許不至於活得像奴隸，但是那些無處不在的蔑視眼神、竊竊私語時的嘲笑聲、還有表面上故作大度，實際上卻把他們視為垃圾的語氣——就像剛才那樣！

原本暖洋洋的太陽突然變得酷熱無比，許多人不自覺地瞇起眼睛，還沒來得及說話又一聲冷哼在天空中響起，這一次更近也更明顯，如同一個悶雷般讓所有人不自覺捂住耳朵。

“誰……”辮子男擡起頭，所有的聲音都掐回了嗓子眼裏，巨大的半透明人形飄浮在半空，從他的角度看起來就如同山峰般，過近的距離增加了壓迫感，逼得他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凡人就算掌握了雷電也不過如此。”愛默生穿著西裝三件套，戴著黑色禮帽，手裏握著的雨傘往地面輕輕一戳，白色的煙霧蓬起，之後迅速擴散展開，形成一陣狂風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中穿梭而過，把所有東西都蒙上了一層白色。

辮子男想說話來說，但是不知怎的嘴巴不僅張不開，身體也沒辦法移動，像一座雕塑般僵硬地呆在原地。

“看不起我嗎？”

愛默生不疾不徐地道，在城內慢條斯理地散著步，祂一步就跨過了數條街道，鋥亮的皮鞋落在房屋之上如同踩碎蛋殼，制造出一片破碎，令人意外的是，房屋裏就算有人也毫發無傷，會被一股莫名其妙的力量拉扯到屋外，滿臉茫然地看著眼前幾層樓高的鞋 子。

洛榭已經久未見過文明神了，在法師們的眼中文明神不過是一幫“偽神”，他們見多了諸如牦牛之神那樣的貨色，對文明神的偏見不是一朝一夕能改變的，只有少數如喬的同事這樣親眼見證過月城神戰的人才會對文明神有一個正確地認識，所以，在“群眾”們開始鄙視中央王國的人時他就拍拍屁股悄悄溜走了，不帶走一絲雲彩。

喬此時正在心裏罵娘，畢竟嘴張不開了嘛，發現同事不知何時消失後他立刻明白那貨故意的，顯然這後面的發展同事早就料到，只不過不告訴他罷了。

“你們覺得神戰就是過家家？行吧。”

愛默生感受到皇宮方向的異動，魔能濃厚到在空中凝聚成了藍紫色的閃電，魔能迅速被城中一個個法師吸收，而皇宮方向卻在短時間內有大量魔能一閃而逝，應該是魔法幣被砸開填入了魔法裝置中，

“我們已經離開這個世界太久了。”愛默生說出了和其他中華系神祗商量好的臺詞，祂們會自稱很久前離開了這個世界，上古神祗總比外來神祗親切一點嘛，不過，親切不代表不要臉面，有人需要一點小小的警告，“久到你們這些法師越來越無知。三條街？哈，可以，我總要給孫……給我的信徒們面子，三條街就三條街吧。”

此時，千裏之外的月城，塞西爾若有所思地從文件桌上擡起頭凝視著洛榭的方向，道：“我總覺得亞歷山大這個三條街的限制有點奇怪。”

“怎麽？”蘭登放下手中的新產品鋼筆，隨口問道，有了橡膠，鋼筆的儲墨囊總算有了適合的材料。

“我說不好。”塞西爾皺起眉頭，“就是有種……怎麽說呢，很別扭的感覺。亞歷山大同意我們進行神戰，又把神戰的規模限制在三條街，圖什麽呢？我的意思他有什麽好處？”

蘭登嘴角揚了揚，道：“不是說了，他只是為了回報你的提議。”

“你這個解釋就更有點扯了。”塞西爾看了眼蘭登，抱怨道，“你是當我傻還是當我不了解你？”

“你覺得呢？”蘭登重新低下頭看文件，臉上還帶著笑，“你覺得你傻不傻？”

“我們親歸親，隨便誹謗我一樣報警哦。”塞西爾瞪了大貓一眼，隨即又琢磨起來，越琢磨越覺得不對勁，“我怎麽覺得亞歷山大那貨不懷好意呢……”

“他嘛，大概是想讓世人都覺得文明神不值一提吧，同樣，以文明神著稱的中央王國也什麽都不是。”蘭登的眼睛笑得彎彎的，看起來頗有點狡猾的味道，“反正都是商量好的，對不對？你就別管了，看你的文件吧。”

塞西爾想了一會兒，似乎蘭登的解釋沒什麽問題，再說了，人都去了他也沒法做什麽，只能放下心來投入到文書工作中去，不得不說，文書工作真是消耗熱情的大殺器，連去研究中心名為視察實則玩樂的時間都減少了。

塞西爾並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洛榭首都正沐浴在一片光芒之中，原本日天日地的法師們突然發現這個世界還有更高的存在，文明神並不是跳梁小醜，也不是“只會嚇唬嚇唬普通人的玩戲法的家夥”，這些神明誕生於人類的文明之中，有著遠超於凡人甚至法師的力量。

辮子男在拼命掙紮，想動、想念出咒語，然而，實際上他看起來就面色平和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周圍人也是如此。

陛下在幹什麽？別人都打上門來了！皇宮的反擊裝置呢！？辮子男在內心大喊著。

洛榭的空中力量並不在首都，因為亞歷山大不喜歡有東西懸在頭頂，法師們無法期待空中支援，只能期盼著皇宮中布置的魔法武器。

“要開戰嗎？洛榭的君主。”愛默生早就察覺到了，揚聲道，“我可是遵守了彼此的約定，三條街，看看，一點兒沒超過。”

從空中看下去，愛默生所破壞 的範圍果然沒有超過三條街，只不過是橫豎三條街的面積，嚴格來說確實不算破壞約定。

“一位君主必須言而有信，你說是嗎？”愛默生還有餘力笑瞇瞇地對著皇宮說話，“接下來，我必須要糾正洛榭人的一點小觀念，比如，神戰是什麽？”

地面發生了急促的震動，人們站立不穩摔倒在地，即使這樣身體也無法動作，像根木頭般，甚至還有人不自然地反重力支著腿，看起來十分奇葩。

輕微的震動突然停止了，所有地面上的東西從最高處悄悄碎了一塊，接著是另一塊，一塊接一塊的碎片往上浮起，不僅建築還有各種法師塔甚至人們的衣物，唯一安然無恙的是生命，動物、人、蟲子都毫發無傷，靜止得如同一幅畫。

“神戰是文明之間的碰撞，最殘酷同時也是最仁慈的戰鬥，我們影響著生命的進程，影響著整個星球。其次，文明神是什麽？”

解體的一切物體由大碎片變為小碎片，再由小碎片化作粉塵，最後融入到燦爛的陽光中消失不見，三條街範圍內的一切人造物都在消失，就像鹽進入水中。

“我們是生靈智慧的結晶，是對自然的征服，對規律的禮讚，對這個宇宙的探索。”愛默生裝模作樣地拉了拉手套，“無論你們怎麽想，魔法也是文明的一部分，你們幹掉了魔法之神並不代表這不是文明了，自欺欺人是沒有前途的，孫砸們。”

當三條街幾乎不剩下什麽時，愛默生用雨傘尖在地上跺了三下，明亮的陽光猛然從天空落到地面，城中所有人眼前只剩下一片空白，為了避免致盲不得不閉上眼。

不久後，即使閉著眼睛也無比刺眼的光芒消退了，辮子男睜開眼後只看見一片土色——什麽都沒了，他光溜溜地躺在泥土上，眼前是同樣光溜溜的同伴，周圍滿是同樣狀態的人，什麽魔法馬車商行都不存在了，一點兒也不剩，只有中央王國一行人還保持著衣裝整齊的模樣，正笑嘻嘻地看過來。

“看不起文明？”愛默生滿含嘲諷的聲音從天空中傳來，“行唄，那就回歸原始吧，挺合適你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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