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火山之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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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登當然不會親自接見野民，本來連塞西爾都不用去，自有作為治安巡邏的軍團騎士先行接觸檢查，經歷了馬車商行的襲擊這已經是必須的程序了，不過，蘭登發話了，這群野民必然不一樣，塞西爾帶著一腦門問號獨自去了。
塞西爾印象中的野民是路德那種，穿著獸皮、打著赤腳，過著風餐露宿、朝不保夕的生活，達利那種不算。
進入月城指定“招待所”，塞西爾的眼前出現了一群衣冠楚楚、彬彬有禮的小孩子，衣服筆挺整潔，表情不卑不亢，即沒有恐懼也沒有特別的諂媚，他註意到無論男女都拿著一根法杖，法杖頂冠大部分是各色寶石，鴿子蛋大小，經由蘭登的科普，他很清楚這些東西可不便宜。
這哪是什麽野民，根本就是一群身價不菲的法師，一般的小法師，比如當初小比爾斯帶來的那幾個法師都沒有這麽“奢侈”的法杖，還有人直接拿著一根燒火棍般的東西，寒磣得很。
“日安，願靈感永遠關愛您的大腦。”塞西爾一想到蘭登曾經說過的“魔法真相”，就覺得這句問候特別諷刺，充滿了知情者高高在上的嘲諷，“各位法師們有什麽指教？”
這群少年法師看起來沒一個成年的，學生氣特別重，聽塞西爾這麽發問，其中一個金發波浪女孩與身邊戴著奇怪耳環的男生對視一眼，清了清嗓子，跨前一步道：“日安，尊貴的蘭登殿下……”
“等一下。”塞西爾及時制止了女孩的話，“我不是蘭登。”
女孩楞了楞，道：“我們聽說月城這裏是由傳奇聖殿騎士蘭登殿下建立的。”
“嗯，蘭登確實在這裏，不過他很忙。”塞西爾的心情很是五味陳雜，即有男神被表揚的欣慰，也有被錯認的不爽，某種程度上還有被錯認為男神的快樂，“你們有什麽事和我說也是一樣的，我是基佬騎士團的塞西爾騎士長。”他現在也明白了，在這個世界拍一百句馬屁不如狐假虎威來得效果好，人生短暫，文明如風中殘燭般忽明忽暗，出行不便的世界裏名聲極其重要，基佬騎士團前輩們努力“傳謠”並非無用功。
“噢，抱歉，我、我沒見過蘭登殿下。”女孩的臉紅了起來，緊張不安地道，“塞西爾騎士長，我、我們來此地就想請求基佬騎士團拯、拯救水深火熱中的無辜人民，履、履行騎士之道，讓一個瀕臨滅絕的文明獲得新生。”
塞西爾懷疑自個兒聽錯了，遲疑了下道：“你們不是野民嗎？”
“是的，如果您不願意幫助我們的話，我們只能淪落成野民了！”戴耳環的男生突然插嘴，鏗鏘有力地說道，“請您一定要幫幫我們！”
塞西爾平靜地道：“那你們就淪落成野民唄，關我什麽事？”
少年們都露出了驚訝的神色，隨即很快轉成了憤怒。
“你怎麽可以這麽說！”
“基佬騎士團毫無騎士風度！”
“無恥！惡毒！”
“我們走！”
簡陋的接待室裏亂一團，塞西爾冷眼旁觀了好幾分鐘，五男兩女一個也沒走出門，全都在那兒拉拉扯扯的，時不時還會偷眼看看他。他不說話，少年們鬧了幾分鐘也沒了趣，面面相覷著陷入了難堪的沈默中。
“抱歉，我們並不是想做什麽……只是，我、我們……”金發女孩說著說著居然哭了起來，梨花帶雨的模樣看上去頗為可憐。
恰在此時，奧克斯一邊推門進來一邊說“我聽說”，話語到此結束了，他看見哭泣的女孩瞬間白了臉，蹬蹬蹬幾步倒退出去，只留下塞西爾莫名其妙地看著門口。
過了好一會兒，金發女孩總算是停止了哭泣，一群年輕人似乎也不甘心就此離開，你一言我一語地把前因後果交待了清楚，塞西爾這才發現事情並沒有那麽簡單。
埃博與托托港所在的區域實際上是一個半圓形的海灣，從空中以平面角度看下來，托托港位於半圓形的左邊，右邊是坦布尼塔，而從坦布尼塔沿著海岸線往下，就是洛馬蘇火山之國。
聽到這裏，塞西爾興致勃勃地道：“所以說，你們的國家建立在一個火山口上？”
“是的。”金發女孩點頭道，“我們的國家並不大，但是由於火山自成圍墻，所以比其他國家省了不少建墻的工夫。”
“你們是一個單獨的文明嗎？”塞西爾提的問題已經越來越本土化了，蘭登最近也大力誇獎。
“是的。”耳環男生道，“我們的文明有一百一十年歷史，非常古老，主國民都是人類。”
塞西爾已經明白，這個世界一百一十年的單一文明已經能稱得上古老了，尤其這個文明的主體還是人類，要知道，本土人類平均壽命只有三十歲。
“你們的國家現在受到威脅了？”塞西爾問道，“是火山爆發了嗎？”
金發女孩似乎楞了下，瞄了眼同伴，小心翼翼地道：“我們的……呃，火山一直在爆發的。”
塞西爾：？？？
“我們是洛馬蘇火山之國。”耳環男生似乎有些楞頭青，直接說道，“我們的祖先搭建了一個防火罩，蓋住了洛馬蘇火山作為我們的地面，無論下方火山怎麽爆發都可以把煙塵與火焰導入一個魔法裝置，為國民們提供免費的能源。”
臥槽？！
這他媽不就是埃博和瑟林的遭遇麽？
塞西爾改正了坐姿，認真地道：“防火罩是不是失效了？”
“你怎麽知道？”耳環男生脫口而出，“不，並沒有完全失效，導熱裝置已經沒用了，火山正在地板下方噴發，我們能看見但是無能為力，防禦罩隨時都可能失效，那不僅僅是傷亡問題，整個洛馬蘇都會毀滅！我們的文明會毀滅！”
少年們確實想要做點什麽，心情也很誠懇，但是被求助對象塞西爾就一頭霧水了：“我就先不談你們這個要求合不合理，有件事我很奇怪，你們來向蘭登求助，怎麽這麽確定蘭登會修你們這個防護罩？”
“他不是超傳奇法師嗎？”耳環男生急迫地道，“那可是傳說中的級別！”
“他沒有得到認證的。”塞西爾萬分慶幸問清楚了事實，不然這會兒他也會滿心懵逼。
“沒有？”金發女孩一臉的不敢置信，“可是，他不是拯救洛赫島嗎？他就是以此才榮登傳奇騎士之列的啊！”
這個又是什麽鬼？
鎮定，鎮定。
塞西爾淡淡地道：“你們是因為這個才來找他的嗎？”
少年們互相看了眼，一個紮著馬尾辮的女法師小聲道：“也不盡然，我們聽說你們買下了埃博，又收留了瑟林人，所以，我們以為你們有什麽辦法修覆古代魔法奇跡。”
塞西爾哭笑不得地道：“魔法奇跡之所以被稱為奇跡，因為那是奇跡啊，是一般人弄不出來的東西，蘭登不會修的，誰也不會，如果願意，你們可以去埃博看看，白塔還斷在空中呢。再說了，我覺得你們的態度非常令人不愉快，你們要搞清楚，無論如何這是你們求別人，居然這麽理直氣壯的不覺得哪裏不對嗎？”
金發女生看了眼一直不說話的一位同伴，小聲道：“我們去求過神聖騎士聯盟，他們把我們趕了出來，然後，吉姆說我們要強硬一點，從道德方面下手……”
塞西爾無語了：“你們怎麽盡向騎士求援？就不能向一些大國，比如坦布尼塔求援嗎？而且為什麽是你們這幾個小孩子來？國王呢？”
“陛下都去過了，但是沒成功。”一群小孩子聲音越講越小，腦袋越埋越低，最後居然都哭了起來。
“塞……”奧克斯二度推門進去，這次看見了一群哭泣的人，面無血色地瞬間退了出去。
這貨到底來幹嗎的？
塞西爾忍不住道：“你們多大？我是說最大的那個。”
“十六歲。”金發女孩看過的那位吉姆站了出來，稚嫩的臉龐滿是堅定的神色，“我是第三王子，貝拉米·拉斐爾，感謝您的接見，塞西爾騎士長，您是否有辦法解決我們的困境？無論需要付出什麽樣的代價，我們都可以商談。在來的路上我們遇到了瑟林人，我看見了他們臉上的笑容，他們活著，埃博人也活著，都活著好好的，所以，盡管我知道這是個不情之請，非常失禮，但是我們已經絕望了，魔法師聯盟和神聖騎士聯盟都拒絕了我們的求援，坦布尼塔、格瑞特這些魔法大國高高在上，他們根本不在乎我們這些小小文明的生死，至於我們的國民，更不在他們的眼中了。”
“所以，你們的國王派了一群小孩子來？”塞西爾這話只是純感嘆文明瀕臨滅亡時的窘迫，並無不滿。
貝拉米王子臉色立時脹得通紅，大聲道：“我們並不是小孩子了，也沒有任何不敬的意思，我們只是……只是走投無路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唉！”塞西爾問道，“你們的文明神呢？”
“文明神也無法修覆保護罩。”金發女孩抽噎著說，“祂只是警告我們盡早離開。”
塞西爾琢磨了下，疑惑地道：“我聽你這意思，難道是說你們還不想走？”
“那是我們的國家，我們的文明！”貝拉米王子大聲道，“我們絕不會離開故鄉！”
塞西爾震驚地道：“即使你的故鄉要被火山噴發毀了？”
“是的！”貝拉米王子堅定地吼道，“那是我們的國家！”
塞西爾覺得事情已經滑向一個不可預料的深淵了。
“可能我有點誤會，你的意思是，如果無法修覆防護罩，你要求你的國民哪怕葬身火海也不離開故鄉嗎？”
貝拉米王子先是出現了一絲遲疑，隨即表情又堅定了起來：“是的！國民必將為國而死！”
“你們還有文明啊。”塞西爾忍不住道。
“文明不代表國家！”貝拉米幾乎是暴怒地道，“請原諒我，哪怕你是基佬騎士團，也無法插手我們國家內務！”
“是你來找我的。”塞西爾指出了重點。
貝拉米王子似乎被噎住了，猛烈眨了兩下眼睛後迅速道：“那麽，告辭了！”
一群小孩子在慌亂與不知所措中離開了，塞西爾看見大多數孩子臉上的茫然，貝拉米王子卻異常堅定。當這幫小法師離開了，他立馬找到了蘭登，道：“那幫人是怎麽回事？”
“你知道宗教嗎？”蘭登開口道。
塞西爾一時間有點搞不清這是個反問還是提示，地球上宗教的概念還算比較好理解，但是在這裏，由於神祗過於突出的實用性以及誕生設定，他有點拿捏不準宗教是個怎麽回事。
幸好，現在的塞西爾不需要再拐彎抹角的試探，直接問就是了：“我的宗教恐怕和你所說的宗教不是一碼事，解釋一下唄。”
“以某個概念鼓舞人心，讓他們相信某個虛幻的事實，並且由此產生種種自信以克服現實的困難並且盲目到不顧一切的程度。”蘭登說道，“有點像聖騎士們的那個真神。”
“哦，我覺得你這個說法更貼近邪教。”塞西爾道。
“這和邪惡法師沒什麽關系啊。”蘭登說。
塞西爾：“……嗯，不用理我，我大概明白你們的宗教是什麽定義了。你是想說，洛馬蘇就是這麽個宗教國家？這個國家的文明神是什麽？”
“洛馬蘇沒有文明神。”蘭登一臉玩味的表情，“由於這個國家坐落在火山口上，所以火神偶爾會關照一下，除此之外，洛馬蘇沒有專屬於它的文明神。”
塞西爾不明所以地道：“洛馬蘇人靠什麽生活？”
“販賣巖漿。”蘭登道，“洛馬蘇靠海，巖漿由防護罩直接排洩出來，在海裏用特殊的魔法裝置接住裝船賣給魔法師們，巖漿是實驗法師經常用到的東西，許多魔法實驗中都有作用。”
塞西爾一聽，頓時心癢癢的，這不就是化學的萌芽麽？！
“有沒有辦法雇傭幾個實驗法師？”塞西爾期盼地問道。
“嗯，我來想想辦法。”這句幾乎是蘭登的口頭禪了，代表著他有點子不過不敢打保票，要先試一試，不過，大多數情況下都能成功，“洛馬蘇的主業完全沒有任何技術含量，所以這麽多年以來都沒有產生文明神，聖殿內部有紀錄，洛馬蘇不止一任國王想要塑造一位文明神，遺憾的是一直沒成功，到最近這幾任，洛馬蘇國王已經由期盼變成了厭煩，導致全國上下都不怎麽喜歡文明神，甚至連火神都不放在眼裏。”
“怪不得我一提文明神那小王子就走了。”塞西爾嘀咕道，“那這些人跑來到底是幹嘛的？”
“病急亂投醫唄。”蘭登聳聳肩膀，“根據聖殿線報，他們的防護罩在三月就出問題了，四月火神出現發了警告，現在快六月了，他們一點兒也沒有遷移的跡像，反而到處召喚國民回去。”
“不愧是邪教國家。”塞西爾沒好氣地道，“神經病啊！他們有多少人？”
“大概五萬人左右。”蘭登說完後就定定地看著塞西爾，嚴肅地問道：“所以，你要怎麽辦？”
“嗯？”塞西爾一楞，“什麽怎麽辦？對了，你為啥要我去見他們？”
“你聽完了他們的故事，準備怎麽處理呢？”蘭登好心地“提醒”道，“介於你曾經那麽激動地想要拯救埃博人，這件事我希望先聽聽你的想法。”
“噢——”塞西爾這才明白蘭登的用意，隨即就糾結了。
從利益上來說，如果能吸收洛馬蘇人無疑是免費的人口紅利，這些人還沒有文明神，顯然更好融入月城。
從感情上來說，放任五萬人就這麽死掉，實在難以面對良心，尤其是拯救難度從技術上來說並不大。
從理智上來說，這幫人其實根本沒辦法救，因為他們本來就求死啊，和狂信徒是沒法溝通的！
塞西爾問道：“洛馬蘇囚禁國民嗎？”
“不一定。”蘭登聳聳肩膀，“從目前線報來看，普通國民還是可以自由進出，但是需要報備。國王一直在發布公告，要求國民立刻回到家中，甚至有威逼利誘家人召回親友的做法，不過，他到底還沒有頒布禁止出入的法規。”
塞西爾讀懂了蘭登的話中話：“也就是說，不排除會突然關閉國門。”
蘭登笑了下，沒說話。
塞西爾糾結得不行，長籲短嘆的，一會兒想到無辜之人死於火山爆發的慘狀，一會兒又想到身邊的親朋好友被卷入這件事，白白犧牲性命，他不再是孑然一身的孤魂野鬼，必須得考慮整體的利益。他想得太投入，連奧克斯進來告狀“塞西爾把女孩子搞哭了”都沒註意到。
考慮了兩天塞西爾還是放不下，他很清楚自個兒太天真，也明白這件事很容易失敗，但是碰見蘭登後，他最終還是說出了如下的話：“有沒有什麽辦法在不犧牲我們的群體利益以及保證安全的情況下，盡量救出多一些洛馬蘇人的？”
蘭登笑起來，對跟在身邊的奧克斯道：“給錢吧，我贏了。”
奧克斯一付恨鐵不成鋼的表情：“你為什麽就是不吸取教訓呢！”
“怎麽沒吸取？我都列了這麽多條件呢！”塞西爾不服氣地道。
蘭登笑完了道：“你明白列出這麽多條件，根本不可能全都達到吧？”
“我知道……”塞西爾沮喪地道，“算了，我也覺得都是借口，抱歉，我個人實在無力救出洛馬蘇人，光憑一張嘴就讓別人百年經營的國民跟著我走恐怕是不可能的，這件事還是放棄吧。”
奧克斯小小地歡呼了一聲，對蘭登伸手道：“給錢！”
蘭登斜了不肖學生一眼，湊近了塞西爾道：“我們可以去看看，租獅鷲兩天時間就到了。”
塞西爾狐疑地道：“你這是希望我去？”
蘭登壓低了聲音道：“洛馬蘇不僅產巖漿，還產火山灰。”
“我知道啊。”塞西爾莫名其妙地道，“但是救洛馬蘇人這件事，如果他們的國王不改變主意我一個人是沒辦法解決的，也不可能指揮騎士團為此而犧牲，畢竟從道義上我們沒有責任，更何況，這件事本來很好解決的，洛馬蘇人只要自己離開就行了。”
蘭登退後一步，以審視的眼神打量了塞西爾片刻，帶著一些興味道：“所以，你是真的不打算拯救洛馬蘇人了？”
“我打算坐獅鷲去洛馬蘇上空逛一圈，用大喇叭廣播一下月城願意接受任何洛馬蘇人來此地生活，我們有城墻、熱水、公共廁所和田地，這已經是極限了。”塞西爾認真地道，“我只能做到這裏，總不能讓我沖進去硬拉那些人離開吧。”
蘭登的眼神軟化了下來，張開胳膊給了塞西爾一個用力的擁抱，他耳語道：“就是這樣，親愛的塞西爾，更重視你自己，更重視我們，生命可貴但是你更可貴。”
塞西爾心臟怦怦直跳，猶豫了下，鼓起勇氣道：“其實，蘭登，我……”
“蘭登你不要賴帳啊，付錢，我贏了！”奧克斯不耐煩的聲音響起。
“我知道，我知道。”蘭登放開了手。
塞西爾保持著擁抱的姿勢好久後才僵硬地收回手臂，心裏默默地給奧克斯記下了一筆。他盤算著兩天獅鷲旅行要註意什麽時，當晚就從羊皮卷上得到了重磅消息：洛馬蘇火山噴發了。
洛馬蘇火山一直在噴發，不過，洛馬蘇人的防護罩像個蓋子般阻止了地下的動力，這一次，炙熱的巖漿爭先恐後地湧出了火山口，越過環形山脈，如同地面上一頂明亮的皇冠，高溫、蒸汽與火山灰被噴上幾百米高空，形成了半空中的滾滾雲塵，順著夏季溫暖濕潤的季風一路向北飄到了坦布尼塔。
位於坦布尼塔的基佬騎士團聖殿立刻接到了這個驚人的消息，並且首先傳遞給了月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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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西爾印象中的野民是路德那種，穿著獸皮、打著赤腳，過著風餐露宿、朝不保夕的生活，達利那種不算。
進入月城指定“招待所”，塞西爾的眼前出現了一群衣冠楚楚、彬彬有禮的小孩子，衣服筆挺整潔，表情不卑不亢，即沒有恐懼也沒有特別的諂媚，他註意到無論男女都拿著一根法杖，法杖頂冠大部分是各色寶石，鴿子蛋大小，經由蘭登的科普，他很清楚這些東西可不便宜。
這哪是什麽野民，根本就是一群身價不菲的法師，一般的小法師，比如當初小比爾斯帶來的那幾個法師都沒有這麽“奢侈”的法杖，還有人直接拿著一根燒火棍般的東西，寒磣得很。
“日安，願靈感永遠關愛您的大腦。”塞西爾一想到蘭登曾經說過的“魔法真相”，就覺得這句問候特別諷刺，充滿了知情者高高在上的嘲諷，“各位法師們有什麽指教？”
這群少年法師看起來沒一個成年的，學生氣特別重，聽塞西爾這麽發問，其中一個金發波浪女孩與身邊戴著奇怪耳環的男生對視一眼，清了清嗓子，跨前一步道：“日安，尊貴的蘭登殿下……”
“等一下。”塞西爾及時制止了女孩的話，“我不是蘭登。”
女孩楞了楞，道：“我們聽說月城這裏是由傳奇聖殿騎士蘭登殿下建立的。”
“嗯，蘭登確實在這裏，不過他很忙。”塞西爾的心情很是五味陳雜，即有男神被表揚的欣慰，也有被錯認的不爽，某種程度上還有被錯認為男神的快樂，“你們有什麽事和我說也是一樣的，我是基佬騎士團的塞西爾騎士長。”他現在也明白了，在這個世界拍一百句馬屁不如狐假虎威來得效果好，人生短暫，文明如風中殘燭般忽明忽暗，出行不便的世界裏名聲極其重要，基佬騎士團前輩們努力“傳謠”並非無用功。
“噢，抱歉，我、我沒見過蘭登殿下。”女孩的臉紅了起來，緊張不安地道，“塞西爾騎士長，我、我們來此地就想請求基佬騎士團拯、拯救水深火熱中的無辜人民，履、履行騎士之道，讓一個瀕臨滅絕的文明獲得新生。”
塞西爾懷疑自個兒聽錯了，遲疑了下道：“你們不是野民嗎？”
“是的，如果您不願意幫助我們的話，我們只能淪落成野民了！”戴耳環的男生突然插嘴，鏗鏘有力地說道，“請您一定要幫幫我們！”
塞西爾平靜地道：“那你們就淪落成野民唄，關我什麽事？”
少年們都露出了驚訝的神色，隨即很快轉成了憤怒。
“你怎麽可以這麽說！”
“基佬騎士團毫無騎士風度！”
“無恥！惡毒！”
“我們走！”
簡陋的接待室裏亂一團，塞西爾冷眼旁觀了好幾分鐘，五男兩女一個也沒走出門，全都在那兒拉拉扯扯的，時不時還會偷眼看看他。他不說話，少年們鬧了幾分鐘也沒了趣，面面相覷著陷入了難堪的沈默中。
“抱歉，我們並不是想做什麽……只是，我、我們……”金發女孩說著說著居然哭了起來，梨花帶雨的模樣看上去頗為可憐。
恰在此時，奧克斯一邊推門進來一邊說“我聽說”，話語到此結束了，他看見哭泣的女孩瞬間白了臉，蹬蹬蹬幾步倒退出去，只留下塞西爾莫名其妙地看著門口。
過了好一會兒，金發女孩總算是停止了哭泣，一群年輕人似乎也不甘心就此離開，你一言我一語地把前因後果交待了清楚，塞西爾這才發現事情並沒有那麽簡單。
埃博與托托港所在的區域實際上是一個半圓形的海灣，從空中以平面角度看下來，托托港位於半圓形的左邊，右邊是坦布尼塔，而從坦布尼塔沿著海岸線往下，就是洛馬蘇火山之國。
聽到這裏，塞西爾興致勃勃地道：“所以說，你們的國家建立在一個火山口上？”
“是的。”金發女孩點頭道，“我們的國家並不大，但是由於火山自成圍墻，所以比其他國家省了不少建墻的工夫。”
“你們是一個單獨的文明嗎？”塞西爾提的問題已經越來越本土化了，蘭登最近也大力誇獎。
“是的。”耳環男生道，“我們的文明有一百一十年歷史，非常古老，主國民都是人類。”
塞西爾已經明白，這個世界一百一十年的單一文明已經能稱得上古老了，尤其這個文明的主體還是人類，要知道，本土人類平均壽命只有三十歲。
“你們的國家現在受到威脅了？”塞西爾問道，“是火山爆發了嗎？”
金發女孩似乎楞了下，瞄了眼同伴，小心翼翼地道：“我們的……呃，火山一直在爆發的。”
塞西爾：？？？
“我們是洛馬蘇火山之國。”耳環男生似乎有些楞頭青，直接說道，“我們的祖先搭建了一個防火罩，蓋住了洛馬蘇火山作為我們的地面，無論下方火山怎麽爆發都可以把煙塵與火焰導入一個魔法裝置，為國民們提供免費的能源。”
臥槽？！
這他媽不就是埃博和瑟林的遭遇麽？
塞西爾改正了坐姿，認真地道：“防火罩是不是失效了？”
“你怎麽知道？”耳環男生脫口而出，“不，並沒有完全失效，導熱裝置已經沒用了，火山正在地板下方噴發，我們能看見但是無能為力，防禦罩隨時都可能失效，那不僅僅是傷亡問題，整個洛馬蘇都會毀滅！我們的文明會毀滅！”
少年們確實想要做點什麽，心情也很誠懇，但是被求助對象塞西爾就一頭霧水了：“我就先不談你們這個要求合不合理，有件事我很奇怪，你們來向蘭登求助，怎麽這麽確定蘭登會修你們這個防護罩？”
“他不是超傳奇法師嗎？”耳環男生急迫地道，“那可是傳說中的級別！”
“他沒有得到認證的。”塞西爾萬分慶幸問清楚了事實，不然這會兒他也會滿心懵逼。
“沒有？”金發女孩一臉的不敢置信，“可是，他不是拯救洛赫島嗎？他就是以此才榮登傳奇騎士之列的啊！”
這個又是什麽鬼？
鎮定，鎮定。
塞西爾淡淡地道：“你們是因為這個才來找他的嗎？”
少年們互相看了眼，一個紮著馬尾辮的女法師小聲道：“也不盡然，我們聽說你們買下了埃博，又收留了瑟林人，所以，我們以為你們有什麽辦法修覆古代魔法奇跡。”
塞西爾哭笑不得地道：“魔法奇跡之所以被稱為奇跡，因為那是奇跡啊，是一般人弄不出來的東西，蘭登不會修的，誰也不會，如果願意，你們可以去埃博看看，白塔還斷在空中呢。再說了，我覺得你們的態度非常令人不愉快，你們要搞清楚，無論如何這是你們求別人，居然這麽理直氣壯的不覺得哪裏不對嗎？”
金發女生看了眼一直不說話的一位同伴，小聲道：“我們去求過神聖騎士聯盟，他們把我們趕了出來，然後，吉姆說我們要強硬一點，從道德方面下手……”
塞西爾無語了：“你們怎麽盡向騎士求援？就不能向一些大國，比如坦布尼塔求援嗎？而且為什麽是你們這幾個小孩子來？國王呢？”
“陛下都去過了，但是沒成功。”一群小孩子聲音越講越小，腦袋越埋越低，最後居然都哭了起來。
“塞……”奧克斯二度推門進去，這次看見了一群哭泣的人，面無血色地瞬間退了出去。
這貨到底來幹嗎的？
塞西爾忍不住道：“你們多大？我是說最大的那個。”
“十六歲。”金發女孩看過的那位吉姆站了出來，稚嫩的臉龐滿是堅定的神色，“我是第三王子，貝拉米·拉斐爾，感謝您的接見，塞西爾騎士長，您是否有辦法解決我們的困境？無論需要付出什麽樣的代價，我們都可以商談。在來的路上我們遇到了瑟林人，我看見了他們臉上的笑容，他們活著，埃博人也活著，都活著好好的，所以，盡管我知道這是個不情之請，非常失禮，但是我們已經絕望了，魔法師聯盟和神聖騎士聯盟都拒絕了我們的求援，坦布尼塔、格瑞特這些魔法大國高高在上，他們根本不在乎我們這些小小文明的生死，至於我們的國民，更不在他們的眼中了。”
“所以，你們的國王派了一群小孩子來？”塞西爾這話只是純感嘆文明瀕臨滅亡時的窘迫，並無不滿。
貝拉米王子臉色立時脹得通紅，大聲道：“我們並不是小孩子了，也沒有任何不敬的意思，我們只是……只是走投無路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唉！”塞西爾問道，“你們的文明神呢？”
“文明神也無法修覆保護罩。”金發女孩抽噎著說，“祂只是警告我們盡早離開。”
塞西爾琢磨了下，疑惑地道：“我聽你這意思，難道是說你們還不想走？”
“那是我們的國家，我們的文明！”貝拉米王子大聲道，“我們絕不會離開故鄉！”
塞西爾震驚地道：“即使你的故鄉要被火山噴發毀了？”
“是的！”貝拉米王子堅定地吼道，“那是我們的國家！”
塞西爾覺得事情已經滑向一個不可預料的深淵了。
“可能我有點誤會，你的意思是，如果無法修覆防護罩，你要求你的國民哪怕葬身火海也不離開故鄉嗎？”
貝拉米王子先是出現了一絲遲疑，隨即表情又堅定了起來：“是的！國民必將為國而死！”
“你們還有文明啊。”塞西爾忍不住道。
“文明不代表國家！”貝拉米幾乎是暴怒地道，“請原諒我，哪怕你是基佬騎士團，也無法插手我們國家內務！”
“是你來找我的。”塞西爾指出了重點。
貝拉米王子似乎被噎住了，猛烈眨了兩下眼睛後迅速道：“那麽，告辭了！”
一群小孩子在慌亂與不知所措中離開了，塞西爾看見大多數孩子臉上的茫然，貝拉米王子卻異常堅定。當這幫小法師離開了，他立馬找到了蘭登，道：“那幫人是怎麽回事？”
“你知道宗教嗎？”蘭登開口道。
塞西爾一時間有點搞不清這是個反問還是提示，地球上宗教的概念還算比較好理解，但是在這裏，由於神祗過於突出的實用性以及誕生設定，他有點拿捏不準宗教是個怎麽回事。
幸好，現在的塞西爾不需要再拐彎抹角的試探，直接問就是了：“我的宗教恐怕和你所說的宗教不是一碼事，解釋一下唄。”
“以某個概念鼓舞人心，讓他們相信某個虛幻的事實，並且由此產生種種自信以克服現實的困難並且盲目到不顧一切的程度。”蘭登說道，“有點像聖騎士們的那個真神。”
“哦，我覺得你這個說法更貼近邪教。”塞西爾道。
“這和邪惡法師沒什麽關系啊。”蘭登說。
塞西爾：“……嗯，不用理我，我大概明白你們的宗教是什麽定義了。你是想說，洛馬蘇就是這麽個宗教國家？這個國家的文明神是什麽？”
“洛馬蘇沒有文明神。”蘭登一臉玩味的表情，“由於這個國家坐落在火山口上，所以火神偶爾會關照一下，除此之外，洛馬蘇沒有專屬於它的文明神。”
塞西爾不明所以地道：“洛馬蘇人靠什麽生活？”
“販賣巖漿。”蘭登道，“洛馬蘇靠海，巖漿由防護罩直接排洩出來，在海裏用特殊的魔法裝置接住裝船賣給魔法師們，巖漿是實驗法師經常用到的東西，許多魔法實驗中都有作用。”
塞西爾一聽，頓時心癢癢的，這不就是化學的萌芽麽？！
“有沒有辦法雇傭幾個實驗法師？”塞西爾期盼地問道。
“嗯，我來想想辦法。”這句幾乎是蘭登的口頭禪了，代表著他有點子不過不敢打保票，要先試一試，不過，大多數情況下都能成功，“洛馬蘇的主業完全沒有任何技術含量，所以這麽多年以來都沒有產生文明神，聖殿內部有紀錄，洛馬蘇不止一任國王想要塑造一位文明神，遺憾的是一直沒成功，到最近這幾任，洛馬蘇國王已經由期盼變成了厭煩，導致全國上下都不怎麽喜歡文明神，甚至連火神都不放在眼裏。”
“怪不得我一提文明神那小王子就走了。”塞西爾嘀咕道，“那這些人跑來到底是幹嘛的？”
“病急亂投醫唄。”蘭登聳聳肩膀，“根據聖殿線報，他們的防護罩在三月就出問題了，四月火神出現發了警告，現在快六月了，他們一點兒也沒有遷移的跡像，反而到處召喚國民回去。”
“不愧是邪教國家。”塞西爾沒好氣地道，“神經病啊！他們有多少人？”
“大概五萬人左右。”蘭登說完後就定定地看著塞西爾，嚴肅地問道：“所以，你要怎麽辦？”
“嗯？”塞西爾一楞，“什麽怎麽辦？對了，你為啥要我去見他們？”
“你聽完了他們的故事，準備怎麽處理呢？”蘭登好心地“提醒”道，“介於你曾經那麽激動地想要拯救埃博人，這件事我希望先聽聽你的想法。”
“噢——”塞西爾這才明白蘭登的用意，隨即就糾結了。
從利益上來說，如果能吸收洛馬蘇人無疑是免費的人口紅利，這些人還沒有文明神，顯然更好融入月城。
從感情上來說，放任五萬人就這麽死掉，實在難以面對良心，尤其是拯救難度從技術上來說並不大。
從理智上來說，這幫人其實根本沒辦法救，因為他們本來就求死啊，和狂信徒是沒法溝通的！
塞西爾問道：“洛馬蘇囚禁國民嗎？”
“不一定。”蘭登聳聳肩膀，“從目前線報來看，普通國民還是可以自由進出，但是需要報備。國王一直在發布公告，要求國民立刻回到家中，甚至有威逼利誘家人召回親友的做法，不過，他到底還沒有頒布禁止出入的法規。”
塞西爾讀懂了蘭登的話中話：“也就是說，不排除會突然關閉國門。”
蘭登笑了下，沒說話。
塞西爾糾結得不行，長籲短嘆的，一會兒想到無辜之人死於火山爆發的慘狀，一會兒又想到身邊的親朋好友被卷入這件事，白白犧牲性命，他不再是孑然一身的孤魂野鬼，必須得考慮整體的利益。他想得太投入，連奧克斯進來告狀“塞西爾把女孩子搞哭了”都沒註意到。
考慮了兩天塞西爾還是放不下，他很清楚自個兒太天真，也明白這件事很容易失敗，但是碰見蘭登後，他最終還是說出了如下的話：“有沒有什麽辦法在不犧牲我們的群體利益以及保證安全的情況下，盡量救出多一些洛馬蘇人的？”
蘭登笑起來，對跟在身邊的奧克斯道：“給錢吧，我贏了。”
奧克斯一付恨鐵不成鋼的表情：“你為什麽就是不吸取教訓呢！”
“怎麽沒吸取？我都列了這麽多條件呢！”塞西爾不服氣地道。
蘭登笑完了道：“你明白列出這麽多條件，根本不可能全都達到吧？”
“我知道……”塞西爾沮喪地道，“算了，我也覺得都是借口，抱歉，我個人實在無力救出洛馬蘇人，光憑一張嘴就讓別人百年經營的國民跟著我走恐怕是不可能的，這件事還是放棄吧。”
奧克斯小小地歡呼了一聲，對蘭登伸手道：“給錢！”
蘭登斜了不肖學生一眼，湊近了塞西爾道：“我們可以去看看，租獅鷲兩天時間就到了。”
塞西爾狐疑地道：“你這是希望我去？”
蘭登壓低了聲音道：“洛馬蘇不僅產巖漿，還產火山灰。”
“我知道啊。”塞西爾莫名其妙地道，“但是救洛馬蘇人這件事，如果他們的國王不改變主意我一個人是沒辦法解決的，也不可能指揮騎士團為此而犧牲，畢竟從道義上我們沒有責任，更何況，這件事本來很好解決的，洛馬蘇人只要自己離開就行了。”
蘭登退後一步，以審視的眼神打量了塞西爾片刻，帶著一些興味道：“所以，你是真的不打算拯救洛馬蘇人了？”
“我打算坐獅鷲去洛馬蘇上空逛一圈，用大喇叭廣播一下月城願意接受任何洛馬蘇人來此地生活，我們有城墻、熱水、公共廁所和田地，這已經是極限了。”塞西爾認真地道，“我只能做到這裏，總不能讓我沖進去硬拉那些人離開吧。”
蘭登的眼神軟化了下來，張開胳膊給了塞西爾一個用力的擁抱，他耳語道：“就是這樣，親愛的塞西爾，更重視你自己，更重視我們，生命可貴但是你更可貴。”
塞西爾心臟怦怦直跳，猶豫了下，鼓起勇氣道：“其實，蘭登，我……”
“蘭登你不要賴帳啊，付錢，我贏了！”奧克斯不耐煩的聲音響起。
“我知道，我知道。”蘭登放開了手。
塞西爾保持著擁抱的姿勢好久後才僵硬地收回手臂，心裏默默地給奧克斯記下了一筆。他盤算著兩天獅鷲旅行要註意什麽時，當晚就從羊皮卷上得到了重磅消息：洛馬蘇火山噴發了。
洛馬蘇火山一直在噴發，不過，洛馬蘇人的防護罩像個蓋子般阻止了地下的動力，這一次，炙熱的巖漿爭先恐後地湧出了火山口，越過環形山脈，如同地面上一頂明亮的皇冠，高溫、蒸汽與火山灰被噴上幾百米高空，形成了半空中的滾滾雲塵，順著夏季溫暖濕潤的季風一路向北飄到了坦布尼塔。
位於坦布尼塔的基佬騎士團聖殿立刻接到了這個驚人的消息，並且首先傳遞給了月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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