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找著石膏了？”塞西爾狐疑地問。

“石膏是什麽？”莫耶反問。

塞西爾：“……”

莫耶對水泥的發明算是歪打正著，純屬閑得無聊而已。

由於想要修整城市排水系統，塞西爾早早提出了設計圖和土水泥配方，讓比較空閑的工匠去試驗——實際上，由於浴室改造和車床計劃根本沒有工匠空閑，這張寫在皮卷上的東西也就閑置了——直到莫耶看見。

奧凱西不在，有趣的塞西爾也不在，只有鄙視他的奧克斯在，混血魔鬼非常無聊，又沒人能指使他幹活，於是，他就照著配方實驗了起來。

石灰石和碎石子是現成的，煤粉就用煤粉碎了試試，碳酸鈣是什麽他不懂，直接忽略，剩下的材料就自由發揮了，他加了草、植物、金屬水、香料等等亂七八糟的東西，無一例外全都失敗了。火山灰他倒是知道在哪裏能搞到，老家巖漿到處都是，但是沒有調令走不了，他就把主意打到了別的東西上。

塞西爾的筆記中寫到需要鐵鋅等元素，混血魔鬼幾乎沒動腦子就想到血，人類或者動物的血肯定不行了，就不談無法動手量也不夠啊，離家多年的混血魔鬼突然開始“懷念”家鄉了。

“我開了一個煉獄之門，拉了一只三頭煉獄犬出來，宰了，用它的血試驗了下，就這麽成功了！”莫耶指著一塊詭異的、夾雜著暗紅色和黑色的方塊道，“看，夠硬防水而且凝固很快，只要兩天就硬結實了！”

塞西爾聽完這番描述，看了看那個“水泥方塊”，再看看莫耶自傲的神情，很有種無處吐槽的感覺。中國歷史上有著牛羊血水泥的說法，但是沒人覆制成功，更何況從常理推斷牛羊血也不夠啊，這就像所謂的人屍油燒烤，也不想想成本和收益之間的差距，賠本的生意誰做？

這個什麽三頭煉獄犬確實夠大，像一座小山包似的，攤在地上，時不時一個頭還會抽抽，看起來沒死透般。

不過，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這個洞是什麽？”從剛才起，一眾領導們就誰也沒吱聲，全都瞪著那個在空中不斷旋轉、邊緣扭曲的黑洞，還是塞西爾受不了了，首先開口，“不會是通往你老家的吧？”

“是的。”莫耶以一種稱得上慈祥的表情看著洞口，“啊，美好的家園，你們有沒有聞到傳過來的硫磺味？那是故鄉的味道啊！”

死一般的寂靜之後，所有人都爆發了。

“堵上！堵上！快堵上！”奧克斯雙手捧著臉頰，如同名畫吶喊般叫起來，“臥槽，你為什麽能開一個通往煉獄的通道！”

“冷靜，首先找一下能瞬間轉移所有人的魔法門！”羅素臉都白了，“真不行，瑟林人和埃博人就不要管了，我們先跑！親愛的，你先走！”

奧凱西直接抽出了長劍，渾身上下散發出明亮的光芒，大聲道：“邪惡，休想進入這世間！”

尤金和另一位軍團騎士長毫不猶豫地吹響了號角，召集月城的軍團騎士準備作戰。

蘭登倒是挺平靜的，一把揪住莫耶的領口低聲念起了咒語，仔細看會發現他雙眼變成了貓瞳，脖子和鬢角的短發全都炸了毛。

只有塞西爾小聲道：“那什麽，如果煉獄裏的東西能跑出來早出來了吧？”

莫耶笑嘻嘻地打了個響指，道：“看吧，我就說還是塞西爾最聰明。”

這就是所謂的無知者無畏，塞西爾不懂這事有多嚴重，自然也做不出合適的反應。

混亂的場面平息了，奧凱西都無法對莫耶正義宣講，因為他有著充分的理由開這個門，塞西爾強調水泥是非常重要的、關系到整個城市未來的東西，他開一個通往故鄉的門就是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所以才能巧妙地繞過聖騎士的道德標準。

“我加了結界的，看，出不來。”莫耶往洞口扔了一塊三頭煉獄犬的屍肉，一群奇形怪狀的玩意兒猛然從黑暗中沖了出來，張著也不知道該不該稱為嘴的東西貼在一層透明的墻上，拼命想要舔到那塊屍肉，“而且這只是個小型通道，能出來的都是一些低級玩意兒，不用擔心，真正的大魔鬼，比如像我這般優雅有型的是出不來的，他們甚至都不會註意到這個。”

莫耶的話音剛落，一張生了許多倒刺的人臉貼上透明墻，張大了嘴噴出一行血霧字，雖然不認識但是通譯魔法十分貼心地讓塞西爾自動理解了意思：莫耶，你這個善良家夥，居然一個人跑到地面上玩，總有天你會被天使愛個不停，變得正直無比！啊啊啊啊啊——

後面那個“啊啊啊啊”是因為莫耶在手掌上化出一根巨型針，用力一擲後正好刺中了倒刺臉的眼睛，這貨一邊倒退回黑暗中一邊還不停噴出感嘆字符。

“呃……如果我猜的沒錯，善良家夥在煉獄來說應該是種辱罵吧？”塞西爾遲疑地道。

“非常嚴重的侮辱！”莫耶嘆了口氣，轉頭看向奧凱西，“瞧瞧，為了和你在一起我付出了多大的代價呀！”

“你不是說比較厲害的家夥都不會註意到這個通道嗎？”奧克斯沒好氣地道。

“這不算厲害的呀！”莫耶淡定地道。

“你說過在煉獄裏有人臉的家夥都比較厲害！”奧克斯怒道。

“有嗎？”莫耶一臉無辜，“你聽錯了。”

奧克斯還想懟，被羅素捂住了嘴，倆人拉拉扯扯地總算安靜了下來。

“立刻把通道關了。”蘭登冷冷地下了命令，“不然我發起團內審判。”

蘭登總是能控制住局面的那個，莫耶撇了撇嘴，心不甘情不願地答應了。與此同時，塞西爾一直在觀察那個水泥，他敲過、踹過、摔過，還別說，真的挺結實，而且兩天就幹透比現代水泥還要快。

“我問一句啊，這個什麽什麽犬，你能拉多少頭出來？”塞西爾問道。

“要多少有多少！”莫耶興奮地道。

“你能控制得住？”

“哦，得了吧，這是狗狗啊，有什麽控制不住的？”

塞西爾轉向蘭登，在對方說話前搶先道：“如果你說不行，我就放棄，聽你的！”

經歷了這麽多事，塞西爾正確認識到與蘭登合作的必要性，他所熟悉的領域不在這個世界，甚至不在涉及的領域。好比馬車商行的暗殺行動，與他所想的完全不同，沒有預告沒有廢話也沒有一點點跡像，如果不是安格男友的反應快，他一個人進去後恐怕還會先傻傻地問一句“要怎麽檢查”呢，估計話未說完人頭就落地了——肯定不是對方的人頭。

這不是塞西爾所熟悉的世界，這裏的規則他玩不轉。

蘭登怔了下，隨即松了口氣：“關閉通道，這不是長久之計，再說了，無論通道裏產出什麽東西，都不是你我能持續得到的，你的水泥會需要大量生產吧？那就不要從這方面下手了。”

塞西爾點了點頭，道：“那就關了吧。”

莫耶一臉哀怨，在奧凱西地監督下老老實實關閉了通道。

塞西爾一直在尋找石膏礦，這玩意兒的用途廣泛、開采簡單，基建行業需求尤其巨大，可以說是避不開的原材料，然而，至今為止他還未在任何地點或者商家看見這東西，問起來也無人知曉，著實愁人。

地球上石膏資源非常豐富，而且按理說，石灰礦附近經常伴生石膏，不可能完全沒有的。

愁歸愁，事情還是要做。

莫耶被奧凱西押著去“談心”了，情侶們也各自散去，塞西爾開始了繁忙的工作。

由於尋找石膏的工作失敗，城市排水系統不得不開始考慮石頭下水，落風山脈附近倒是有著相當豐富的石頭資源，重新恢覆了流通的粘土河那邊特別多，半人高的石頭都有，用來雕刻下水道很是適合。連接處則以粘土、植物纖維與皮制品混合包裹，足夠形成一定的密封性，當然，一定年頭之後必然會漏水，到時候挖出來以水泥重修就好了，石頭的使用年限還是挺長的，而塞西爾也有自信肯定會找到石膏的。

這不是一時心血來潮，塞西爾覺得隨著月城人口的進一步增長，建設城市下水是必然的，雖然居民們現在產生的汙水並不多。

一方面是因為有集體食堂、公共浴室與公共廁所三件法寶。

食堂的生活汙水很少，塞西爾當初對此還很奇怪，跑去瞄了眼後發現這幫貨根本不洗食材！當時他就不好了，再三強調一定要洗幹凈食材，如果食材出現臭味、白毛、腐爛就不要吃了！

當然，這番論調被食堂的埃博員工評價為浪費，轉頭塞西爾就派了一個有潔癖的騎士總管食堂，不僅盯著食材處理，還盯著吃完後的木頭碗筷洗滌與晾曬，衛生情況才迅速好轉。

總體而言，集體食堂極大地減少了居民們在飲食上產生的汙水，就連埃博人也不樂意自己開夥了。浴室與廁所同理，集中處理、反覆利用確實產生了良好的環保效應。

另一方面就是居民們的生活習慣確實還不夠“現代”，不怎麽清潔、不經常喝水，包括瑟林人在內，都對凈水非常珍惜，甚至有人混合了汗泥曬出一身殼一樣的汙漬並且以此自豪。海洋上飲用水並不容易獲得，原本的海上浮國人人都會制造魔法水，同時有許多船只，專門改裝用於進口淡水。

種種原因使得月城即使沒有下水道也沒有發生汙水淹腳的慘境，不過，隨著塞西爾大力推行“腐敗享受”的地球生存方式，生活汙水必然會大幅增加，更不要提工業增長之後化學汙水的處理了。

所以，花大力氣搞石制下水道還是劃得來的，更何況只是力氣而已，不是技術。

“雇傭瑟林人吧。”手頭一堆魔法幣，塞西爾現在也財大氣粗了，“再不行去托托港發布雇傭公告，有多少人要多少，現在搶的是時間。”

雨季正在逐漸結束，每天偶爾還有些小雨，空氣濕漉漉的，不過與塞西爾離開時暴雨淋頭相比已經溫柔多了。

塞西爾希望在提四輪馬車的客戶來之前呈現出一個欣欣向榮的新城市，這是難得的展示機會，必須好好把握。

“不行。”令人意外的是，蘭登直接拒絕了這個提議。

塞西爾一楞：“為什麽？”

“瑟林人全部投入建城墻的活動中去了。”蘭登道，“采泥場至月城的大路修補完成了，你那個磚窯已經燒出三批磚了，現在日夜開工呢。”

燒磚是個技術含量並不高的活，區別只在於磚的硬度，不過，反正只是過渡產品，瑟林人也沒有墻起後“矛入殺匠、不入殺兵”的習慣，所以，磚只要燒出那麽個形狀就行了。

不過，波折也是有的。

當初在討論燒磚這件事上，瑟林國王格王第一句話就暴露了他有限的知識範圍：“磚只需要土和水就行了吧？”

當時在場的瑟林大臣們都露出了尷尬的神情。

海上浮國的房子大多數是木頭和金屬制的，倒不是說用不起磚制，但是磚不僅沈還很厚，對於常年潮濕風大的海上來說並不是適合的建築材料，一旦有什麽事還會直接沈底，所以瑟林人一座磚或者石制房都沒有。

“不，還需要一些其他的……做法。”塞西爾大略把怎麽燒磚解釋了遍，“草原上，最堅固的莫過於磚房了，石頭可能在一開始能夠代替磚，但是隨著制磚技術的完善，以後就未必了。”

“你懂得真多。”格雷笑了下。

塞西爾頓時心中發毛，敷衍兩句就落荒而逃，雖然他明確表示了不會做王騎，格雷似乎並沒有死這條心，時不時就會來套個近乎，聊些閑話，他也會乘著這機會說服瑟林國王加入未來的“埃博-月城-托托港”商業航線中來，至於這條商業航線會做什麽，那不是沒想好嘛！

青磚與水泥混合的硬度可以抗得住炮擊，石頭就未必了。

為了磚頭的形狀，塞西爾和工匠爭論了很久，最後還是強硬地要求所有磚必須制成長立方體，不允許方形、圓形、橢圓或者任何其他的形狀。

為什麽做成長立方體？

說實話，塞西爾也不知道，又沒有造過城墻這種專業問題他哪懂，不過，無數前人都這麽做了必然有一定道理吧，那就照著做唄，有巨人的肩膀不站非要重新探索，他還沒這麽偉大的志向。

此時，塞西爾興沖沖地到磚窯一看，映入眼簾的是一堆大小不一的磚頭，有長有短、有厚有薄，他一口氣差點兒沒提上來。

塞西爾現在已經充分認識歷史就是個螺旋上升的過程，想要一步到位是不可能的，他找來磚窯的負責人，一位自稱有燒陶經驗的埃博人，和顏悅色地問：“這些磚為什麽不盡量做成一樣的？”

埃博員工似乎有些不明白，伸出兩只手比劃出一個長度，道：“差不多吧，我的手也沒變化呀，都是這麽長。”

塞西爾感覺扁桃腺的傷口都要崩開了，道：“可是，這樣砌的時候不就會出現差別了嗎？你看我們的城墻，基本上每塊磚都是一樣的。”

“但是我做不到呀。”埃博員工委屈上了，“我已經盡量做得一樣了。”

塞西爾沒了耐心：“為什麽不用模具？”這個並不是什麽高深技術，鑄造師們都在用啊。

埃博員工的回答十分驚人：“模具是什麽？”

塞西爾在震驚之餘解釋了下，得到了如下回答：“那是鑄造師們的東西，我們不能用啊！”

塞西爾：？？？

詢問過鑄造師之後，這個世界不僅是不同神系、文明，甚至連不同行業之間都有著極為嚴苛的壁壘——魔法師之間是另一套潛規則——作為普通人，燒陶師是不能隨便參觀學習鑄造師工作的，並沒有明文規定不行但是大家都這麽遵守。

“用上。”塞西爾忍無可忍地道，“用模具吧。”

“可是……”

“沒有可是，我現在是城主。”塞西爾擺出了架子，“有什麽問題我擔待。”

埃博員工這才半信半疑地接受了命令，塞西爾隔天再去看，造出來的磚總算是差不多大小了。

各樣農作物長勢良好，經過暴虐春雨的澆灌，青苗都竄高了一截，包括小麥在內，農夫們表示比往年長得還好，“就像施了魔法一般”，令塞西爾頗為欣慰。茶、藏紅花、胡黃連、蘑菇都很棒，最令他驚喜的莫過於土豆了。

這玩意兒居然長到了膝蓋高，塞西爾嘗試著撥開土看了看，發現下面的土豆個頭已經不小了，美滋滋地收獲出來，這些土豆不僅個頭和他的拳頭差不多大，每一株還結實頗豐，至少三個，多了能有六個，可以說是喜出望外了。可惜本來找到做種的土豆就很少，就算這樣收獲總數量也只有二十一個。

“這是吃的？”又恢覆成閑人的莫耶路過，順口道。

“嗯，不過這些還不能吃，得留種。”塞西爾在腦中計算了下，覺得明年差不多就可以大規模種植了，開心得無以覆加，“明年起口糧就不是問題啦！”

青稞已經沒希望了，不過麥子加土豆，糧食將不再是阻礙人口增長的絆腳石，蓄養牦牛加上羊，加上茶與可期的奶制品，大家的好日子終於要來了！

抱著這樣的心情，休憩一陣子，罵了一堆不幹正事的火焰地精，與香齊夫人簽定了高級肥皂專售合同以及四輪馬車定購合同之後，塞西爾帶著蘭登踏上了尋找桐樹的路程。

從托托港回來的四輪馬車都還沒有到達月城，蘭登和塞西爾這次沒雇傭獅鷲，而是一人騎了一只騎乘專用的牦牛，以一種比較快又不至於太高太遠的速度往托托港進發了。

從海拔來說，往高庭方向出現桐樹的可能性很小，翻過埃博西北的落風山脈倒是可能有，問題在於隧道沒打通前就算找著桐樹也沒法運過來，毫無意義。

“其實我倒有個可以炸山的東西。”塞西爾略為得意地道，“這次祈神給我留的。”

“你們的文明神也太大方了。”蘭登感嘆道，“作為子民來說你們被寵壞了。”

“哪有這種說法啊！”塞西爾不服氣地道，“說到底文明神也是人民多少年辛勤勞動創造出來的好麽，所以，祂保護我們就是保護自己。”

蘭登斜著眼睛看過去：“你又不是在祂的世界了，祂關照你有什麽意義？”

塞西爾：“……那什麽，我可以技術引渡啊，你看，如果我能把祂引渡到這邊來，祂的信徒就會增加不少吧。”

“那可未必。”蘭登甩了下鞭子，在空中炸出一聲脆響，“就像路德，你讓他背叛他的文明不如讓他去死，不是人人都是埃博人的。”

塞西爾想起離開許久的第一位土著朋友，頓時有些失落，他很快提起精神：“話說，你有沒有什麽想吃的菜？”

“我都不知道有什麽樣的菜，怎麽能比較出想吃的？”蘭登反問。

你講得好有道理。

塞西爾立馬糾結了，雖說已經下決心技術引渡食物神，但是目前為止他還是挺抓瞎的，當時怎麽就沒多問一句哪個食物有神呢？這下好了，中華菜譜千千萬，他總不能一樣一樣去做著推廣，就算他想，這個世界貧乏的運輸能力以及對魔法的變態推崇也不允許，連材料都沒有！

海鮮吧，這個應該能成神吧？

或者豬肉？豬肉菜吃的人應該挺多？

又或者有名的？什麽東坡肉之類的？

等一下，是不是搞個辣菜呢？這個比較能讓人印象深刻啊！

從口味上來說，似乎粵菜早茶的接受度普遍比較廣啊，就算口重的人至少不會覺得難吃！

塞西爾就這麽一路糾結一路走，晚上隨便找個地方一躺，他現在也鍛煉出來了，只要不是寒冬臘月，哪裏躺不是躺，體力耗盡了站著都能睡著。

就這麽走了有五天，草原風景總算褪去，開始出現山丘、砂地與稀疏的小樹林，他一一看過都沒發現桐樹，只得繼續往前。

終於，第六天時有了一些意外的“收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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