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沐是六歲到衛千煜身邊的。

沈家九爺不成婚, 無子嗣，與他的外甥衛侯爺商量過後, 決定將自己的衣缽傳給衛家二公子衛千煜。

於是沈子越親自從旁支送過來的十幾個孩子中挑選出沈若沐，隨侍在衛千煜左右。

雖是旁支, 但實際上沈若沐家裏和沈家嫡系的血緣關系已經很遠了, 並且他家很窮, 當初參與競爭衛二少貼身侍從的那十幾個孩子，家裏條件都不怎麽好。

若是家境稍微好一點兒, 也不會將孩子送去給人做下人了。

沈若沐六歲時, 衛千煜才剛剛三歲，胖手胖腳，粉嘟嘟一團。

有一次他看見衛千煜頭頂上多出了一對黑色的尖耳朵，那會兒他年紀小，見識淺, 性子內向, 見了那對耳朵後，他的小腦袋瓜子裏, 除了有些好奇, 更多的是覺得非常可愛。

那對耳朵扭來扭去，讓沈若沐看得小心臟跟著忽上忽下，特別想去摸一摸，但是面前的奶娃娃是他的主子, 他當然不敢動手。

沈若沐當年完全就沒有考慮過動物的耳朵長在人類的頭頂上, 這其實是不合常理的。

再後來, 他看到自己的小主子變成了一只黑色的小狐貍。

沈若沐當即就嚇得不知所措，但也許他天生便反應遲鈍，一時間都忘了要尖叫，就那麽傻楞楞地瞪著黑色小狐貍。

好多天之後，經由侯爺夫人的解釋，沈若沐才明白，原來自己的小主子是“狐族”。

他不懂“狐族”是什麽，只知道要伺候好自己的主子。

沈若沐就像是衛千煜的影子，衛千煜不需要他的時候，他便不聲不響，毫無存在感，衛千煜需要他的時候，他總會在適當的時候出現，並且將衛千煜衣、食、住、行一應事務，安排得妥妥當當。

時光如流水匆匆而過，轉眼他的小主子就十六歲了，要成親了。

少奶奶姓鐘，閨名單字穎，出身於書香世家，她的祖父是當世大儒，鐘穎自然從小便跟著兄長一起識文斷字，很有才情，又隨長輩學習女紅，據說有一手好繡活兒。

衛千煜少年心性，剛剛新婚，對自家媳婦兒疼愛得很，小夫妻兩人如膠似漆、蜜裏調油。

沒過多久，鐘穎就懷孕了。

衛千煜從大夫口中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當下就樂得想蹦起來，但這高興只在腦海裏轉了一圈，他的臉色立刻就沈重起來。

鐘穎坐在椅子上，收回讓大夫把脈的那只手，輕輕按在小腹上，秀麗的面容上帶著喜色，奇怪道：“怎麽了？夫君，你不喜歡我們的孩子嗎？”

“不是，沒有，”衛千煜忙回過神來，臉上重新又浮現出笑意，握住鐘穎的手，柔聲哄自家媳婦兒，“我長這麽大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麽高興過！我知道懷寶寶很累，辛苦你了，穎兒。”

鐘穎害羞地搖搖頭，低頭小聲說：“不辛苦。”

不用衛千煜吩咐，沈若沐就已經給了大夫診金，送走了大夫，順便叫走少奶奶身邊的貼身丫鬟，還體貼地將門關上，把空間留給這對小夫妻。

人都走了之後，衛千煜這才吞吞吐吐地跟自家媳婦兒說：“穎兒……我們的孩子可能會不太一樣，你的肚子裏也有可能不止有一個孩子，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嗯？”鐘穎不明所以，欣喜道，“你是說我們的孩子是雙胞胎嗎？夫君，你怎麽知道的？大夫剛才沒有這麽說過啊。”

衛千煜想起自家小爹爹兩次都是生了三只小崽崽，而且爹爹說過，他們狐族最多可以生六只的。

只是他不知道懷孕的人是人類女性，還會不會像小爹爹那樣。

更加不知道，穎兒肚子裏的寶寶，出生的時候會是狐貍崽崽的樣子，還是人類嬰兒。

大哥還沒有成親，他也沒有先例可做參考。

於是衛千煜沈吟一下，猶豫著說：“說是雙胞胎也可以……也許也可能更多……我家的血脈和普通人不一樣，不過你放心，寶寶們都會很健康的。”

鐘穎還是很疑惑，但聽到衛千煜說孩子們都會很健康，便松了一口氣，放下心來，笑著說：“那就好，希望真的像夫君所說的，我肚子裏的是雙胞胎！”

這個時代雙胞胎是很難得的事，人們認為雙數是吉利的數字，懷上雙胞胎自然是天大的福氣。

“如果他們不是人形……”衛千煜很糾結，穎兒不知道他是狐族，他不知道是不是該現在跟她坦白。

他這句話一說口，鐘穎卻噗嗤一下笑了起來，“我們的孩子怎麽可能不是人形呢？現在是我懷孕，又不是你懷孕，你怎麽比我還緊張？”

他當然緊張！

生出來的是狐貍崽崽的話，穎兒會被嚇到的！

衛千煜仍然想做最後的努力，提醒一下自己的妻子，“我是說如果……如果寶寶出生時和人類不一樣，你千萬不要嚇到，等他們長大了，就會變成人的。”

“夫君，你今天是怎麽了？”鐘穎顯然是不明白自家相公為什麽要這麽說，“怎麽總是說一些我聽不懂的話？寶寶不是人的樣子，難道還會是別的樣子嗎？”

衛千煜是真的說不清楚，他只能暗自期待自家崽崽出生是人類的樣子。

還是去問問小爹爹好了。

“總之你自己心裏有個底就是了，”最後衛千煜只得說，“來，我扶你回房去。”

鐘穎乖乖任由他半抱著，問道：“是不是該給舅公報個喜？”

雖說衛千煜現在相當於是沈家九爺的繼承人，但他終歸是武威侯府的二公子，成親之後，依然還是住在侯府裏。

“這些事情你不用操心，”衛千煜笑著說，“沐哥會去做的。”

鐘穎便點點頭，不再過問。

她明白沈若沐在自己夫君心中的地位，沈若沐從小就隨侍夫君身側，兩人的關系好得仿佛親兄弟。

所以鐘穎對衛千煜把一個下人叫哥哥，是完全沒有意見的。

而且沈若沐的能力也的確很強，夫君一刻都離不了他。

如今她懷孕了，行動不便，平時若是夫君有什麽事兒，她不能伺候的，還是得靠沈若沐。

這之後衛千煜專門去問了靈疏，自己的孩子生出來會是什麽形態，但靈疏也從來沒有見到過狐族雄性與人類女性結婚，自然同樣不清楚他們所生的孩子會是什麽形態。

鐘穎懷孕期間，衛千煜看著自家媳婦兒慢慢鼓起來的肚子，簡直是備受煎熬，時而幸福時而苦惱，既期待崽崽們的出生，又擔心他們出生時不是人類的樣子。

衛千煜覺得自己頭發都掉了好多。

他整個人比懷著身孕的鐘穎還要焦慮。

沈子越派了沈家的兩個非常有經驗的穩婆住在侯府裏，她們之中有一位懂得如何調理孕婦的身體，兩人專門照顧鐘穎。

也許是因為衛千煜的種族原因，鐘穎的孕期沒有普通人類女性孕期那麽長，肚子也沒有那麽大。

懷孕六個月多的時候，突然有一天鐘穎就感覺到了陣痛。

整個侯府上下、包括沈子越全都如臨大敵。

其實在他們看到鐘穎的肚子很小的時候，就已經知道孩子會以狐貍崽崽的形態出生。

兩位穩婆同樣也得到了沈子越的事先吩咐，命令她們見到什麽都不準驚慌，如果生的是狐貍崽子，絕對不能讓二少奶奶看見。

男人們被關在門外，衛千煜焦急地在門口走來走去，要不是他爹就坐在廊下，他早就沖進去了。

鐘穎生產得很順利，她從前聽她娘和家裏的其他長輩說過，女人生孩子就如同在鬼門關走一趟，很痛並會出很多血。

然而她只感到了輕微的疼痛，甚至連血都沒有多流，很快就止住了。

她也不過是初為人母，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懷孕六個月就生產，更不懂自己的肚子為什麽會比別的孕婦小。

但她和夫君的孩子已經出生了！

只要寶寶健康，那些疑問都可以忽略。

“嬤嬤，我的孩子呢？快抱來我看看！”鐘穎擡手擦擦額頭上的汗，急切地問道，“為什麽我沒有聽到哭聲？是不是寶寶出了什麽問題？”

兩個穩婆在見到狐貍崽崽的時候就已經嚇得臉色發白、手腳哆嗦，但是因為主子的命令，她們誰也不敢出聲，顫抖著手，默默地給狐貍崽崽用熱帕子擦拭身子。

這會兒聽見鐘穎問話，兩人遮遮掩掩，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該說什麽。

“少奶奶，孩子、孩子很好，”一個穩婆走到鐘穎身邊，端了事先預備好的紅糖水給她喝，眼神躲躲閃閃，“您、您先喝口水，休息休息，一會兒咱們把孩子洗幹凈了再抱過來。”

“是不是孩子不好？讓我看看！”鐘穎一見穩婆這個樣子，心下起疑，一把甩開穩婆的手，竟不管不顧地下床往屏風後沖去。

“少奶奶！少奶奶您不能去！”那穩婆拔腿就追。

穩婆完全沒料到鐘穎會這樣，從前她們接生過的孕婦，大多數都是生完後身體虛弱，一時半會兒根本不可能下床。

但鐘穎的胎兒小，生孩子沒用多少力氣，此刻體力還很充沛，她心裏又著急，三兩步便到了屏風外，一把拉住在外面照看孩子的穩婆，探頭就往嬰兒床裏看去。

“啊——！啊——！”

這一眼，令鐘穎魂飛魄散。

嬰兒床裏墊著柔軟的棉褥子，有三只小小的、醜陋的小動物蜷縮在褥子上，兩只黑色的，一只白色的。

“不不！不——！這不是我的孩子！”鐘穎難以置信地倒退幾步，面色慘白，她猛地擡起頭，揪住旁邊那個穩婆衣領，兇狠地質問，“是你們對不對？！你們把我的孩子換掉了！把我的孩子還給我！”

另一個穩婆噗通一聲跪下，惶恐道：“少奶奶息怒！少奶奶息怒！”

“這不可能是我生的！”鐘穎不斷地搖頭，狀若瘋狂，“不可能的！這些怪物都該去死！”

她撲到嬰兒床邊，抓起一只小狐貍就要往地上摔！

千鈞一發之刻，衛千煜踹開門沖了進來，大吼一聲：“住手！穎兒，把孩子給我！乖，你把我們的兒子放下，別傷害他。”

衛千煜小心翼翼地接近鐘穎，朝她伸出手，“來，把兒子給我，或者，你把他放進床裏也可以，你看看他，多可愛啊，你都把他抓疼了。”

“不是！這不是我們的孩子！”鐘穎緊緊捏住手裏的小狐貍，恨不能就此捏死這只小怪物，“走開！你們都是壞人！把我的孩子帶走了！我要殺了這些怪物！”

她尖叫著，仍然想要摔死小狐貍。

衛千煜整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就在此時，衛修涯在遠處拈起一枚棋子疾射而出，棋子打到鐘穎手腕上，她手中的小狐貍頓時落下來，衛千煜飛撲過去，接住了小狐貍崽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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