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畔的迷霧越發濃重，十步之外已經是白茫茫一片，不能視物。

今日天象似乎異常了些，洛月走遠了站在江水邊，霧氣未能擴散至此，斜暉脈脈的景致一如從前。

她似乎感覺到了什麽，擡頭往天上看去，一望之下卻怔怔僵住。

天穹正以一種詭異的形式破碎開來，首先是西方一角，如巖石的表皮風化剝落一般，沾染著黃昏色澤的一片天空碎裂成尖銳的瓷片，就那麽緩緩墜了下來，其後露出的竟是漆黑的夜色。

洛月呆站在那裏看了半晌，天空的裂痕很快擴散至此，無數霞色碎片緩緩飄落墜下，觸碰到地面的時候便化為齏粉，天穹被分成了截然不同的兩種色彩，一邊是融融夕陽霞光，一邊是漆黑的天幕上星月交映，恐怕再過不久，整個忘川就會被星空所籠罩。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管仲撥開迷霧走了過來，他一眼看到這詭異的天空，一時竟忘了自己要說什麽。

洛月卻很快恢覆了冷靜，回頭看了看他，問道：“結束了？”

“主公已經過橋去了。”管仲好像嘆了口氣，“天上這是怎麽回事？”

“沒什麽，忘川就要分崩離析了，很快這裏就會與外界融為一體。”洛月淡淡道，“你也快走吧，一旦忘川消失，你就真會成孤魂野鬼了。”

“……好。”管仲怔然點了點頭，忽而鬼使神差地問道：“郗唐呢？”

“她的事你就別管了。”洛月對於他的直覺有些頭痛，掩去眼底的黯然道：“都快自身難保了，還不快走？”

管仲還是猶豫了一下，對她道：“如果你還能見到她，能不能替我轉告她一句話？”

“什麽？”

“否終則傾，何可長也。”管仲說完這句話，笑了笑擺手道：“那我走了，多謝你們。”

看著他消失在迷霧中的背影，洛月攥緊了雙手，一時竟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郗唐，奈何……”

一別即永別。

“天帝城湮在位的第兩千七百三十二年，紅鐮死神於忘川斬殺神木之靈，玉石俱焚，雙雙殞命，天地為之變色，忘川天穹碎裂，江水倒流，一切歸於虛無。眾生蒙天道不棄，長生無死之宿命終得破解。東方神木枯萎傾塌，天帝城湮領神木之民東遷至無名河谷定居……”

玄滄念完了這長長一串，擡頭看看洛月道：“這樣寫就可以了麽？”

“就是這個意思。”洛月淡淡道，“派人拿去給史官補充潤色一下就好。”

“會不會太簡單了？”玄滄蹙眉道：“連名字都沒寫進去……”

“為什麽要寫名字？”洛月意興索然地瞥了他一眼，“名字這種東西還是不要留下的好，比如我，將來恐怕就是個千古罪人。”

玄滄咋舌，不敢再多話，連忙起身跑出去交接文書。

洛月懨懨地擡頭看著窗外的陽光，她如今所在之處正是無名河谷，自忘川消失之後，她沒有必要再留守寂滅宮，離開那片沙漠之前，一把火將寂滅宮及其中數萬書籍典冊盡數焚毀。

這麽做也許是太過分了。經過了這麽多年，神木上的能人智者也換了好幾批，其中多數人洛月已經不認得了，這些人都向天帝進言要對她嚴加懲罰，然而直到遷居至河谷，一切塵埃落定，城湮也沒有半點要處置她的意思。

玄滄從門外回來，望著洛月的側臉呆站了半晌，神情難得有些深沈了起來。

洛月的心情，他並非完全不懂，但也並非真的了解。他只知道失去郗唐奈何是痛苦的，然而除此以外更多的感情，對於他而言還是覆雜了些。

“你為什麽要那麽做呢？”玄滄在她對面坐下來，小心翼翼地問道。

洛月回過神來，看了他一眼，虛假地笑了笑，道：“沒什麽，只是心裏生氣罷了。”

當天下午，玄滄竟跑去城湮的居所大鬧了一場，整個無明河谷中武藝高強的人不少，卻沒一個敢攔著他，他直跑到城湮房外的結界處，把結界當蛋殼一樣敲，朝著裏面大吵大嚷，城湮不堪其擾，終究是把他放了進來。

玄滄本來怒氣沖沖的，見到城湮的時候，鋒銳的怒意竟莫名其妙地被卸去了，他也不知是為何，並不是因為城湮消瘦蒼白的外形，這個人一直是這副病怏怏弱不禁風的樣子，玄滄已經很習慣了。

他還是抱怨了幾句，說什麽當年就應該攻上神木大開殺戒，說城湮只是個無能之輩連自己的親妹妹和朋友都保護不了，說洛月因此郁郁寡歡隨時可能去赴死都是城湮的責任，亂七八糟說了一大堆，卻像利箭射在棉花上，沒有半點快意。

城湮沒有辯白什麽，玄滄無奈，把想說的話一股腦兒倒出來之後便甩袖離去。

城湮自始至終只是靜靜聽著，像個人偶一般沒有什麽情緒，待到玄滄離去後，他起身回到內間歇息，關門時無意中擡手觸碰到自己的臉頰。

竟然沾到了淚水。

姜小白過世當年，正值周襄王九年，齊國內亂，諸公子爭位，寺人貂及易牙擁立長衛姬之子公子無虧即位，太子昭出逃宋國。是時小白屍身未曾收斂，屍體腐爛，蟲出於戶，公子無虧為其斂屍安葬，定謚號為桓。然無虧即位名不正言不順，太子昭借宋國之力予以反擊，國內眾臣響應，數月之內便推翻公子無虧，無虧兵敗被殺，易牙逃亡魯國，寺人貂心如死灰，留在齊國接受幽禁，等待處刑。公子昭即位，是為齊孝公，至此齊國終於暫且安定下來，國力並未因這不到一年的內亂而衰微，然人心逐漸散漫，氣派不覆當年，霸主之位難保，唯有開放自由的風氣使其在諸侯國中獨樹一幟。

繼春秋初期的鄭莊公之後，齊桓公姜小白可說是諸侯之中大有作為的一位君主，也是第一位霸主，從此拉開了春秋諸國爭霸的序幕。然而其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的功業多半依賴名臣管仲，提起齊桓公便不得不提這位“轉危為安，因禍為福”的相國管仲，桓公耽於逸樂的性情及其晚年的昏庸慘死，使得他一生的功業蒙塵，甚至於被覆蓋在管仲的陰影之下，然而後人提起這對君臣，多半仍會想起最初那射中帶鉤的一箭，那是一切的開始，從此君臣相知，傳為美談。

命運的奇妙和殘酷總是出乎人的意料，當年管仲目睹公子糾和召忽絕望自盡，而自己生死未明之時，又怎會料到前路的振世功業與身後的名垂青史。當公子小白坐擁天下躊躇滿志之時，也想不到自己終有一日會慘死宮中，無顏赴黃泉面見故人。

寺人貂被幽禁於宮城深處已經半月之久，眼看明日就是行刑的日子，寧戚將籠沙提拔為宮城禁衛，令其統領侍衛嚴守禁室，卻並未禁止外人前來看望作別，但這些天卻沒有一個人來過。

也是啊，他在這宮城中的關系網都是靠利益支撐起來的，根本沒有朋友，如今公子無虧敗亡，他也即將身死，誰會缺根筋來看他？

其實他也不是不能逃跑，易牙不就跑去魯國了麽，以他的武功和本事，逃走的機會比比皆是，即便是如今在籠沙的嚴防死守之下，他也並非無計可施。

可是他沒有那個心情了。

死期將至，心中反而平靜了下來，貂不願想那麽多了，就這樣靜靜等待死亡的到來，是多少年都沒有過的輕松安穩，不必再勾心鬥角，不必再費盡心機，反正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禁室的大門慢慢打開，伴隨著長長的吱呀聲，陽光卷著浮塵漏了進來，照亮了貂披散著頭發的脆弱身影。

“有人來看你了。”籠沙淡淡道。

貂詫異地擡起頭，看見年輕的素衣女子站在陽光裏，似乎在看著他微笑。

“采薇，你要當心他，有事叫我。”籠沙留下這麽一句話，在她身後掩上了門。

禁室內再一次幽暗下來，貂借著燭光呆呆望著采薇，啞著嗓子道：“你怎麽來了？”

采薇將食盒放在他跟前，退後幾步在草席上坐下，道：“之前桓公身死，開方公子去衛國避難，我沒有一起去，還是住在了管仲宅子裏。現在國內安定，公子回來看望故人……”她擡起眼道：“我把一切都告訴他了。”

貂怔住了。

“從一開始，我就是你派去他府中的眼線。你抓走了我的父母當做人質，威脅我為你做事，騙青衍姐姐說我的家人不要我了，請她務必收留我，又看準了公子前往女閭的那一日，讓易牙大人安排了一出戲，令我和公子有了一面之緣，之後才將我送入他府中。”采薇嘆了口氣，“這一切真是滴水不漏，可是現在想起來，我多半被你騙了，其實你早就殺死了我的父母吧，我當初卻還相信你終究會放過他們，戰戰兢兢地過日子，認真地給你傳遞消息。”

貂的喉結動了動，面容隱在散發之下，沒有出聲。

“好在我傳給你的消息其實並沒有什麽用處。”采薇笑了笑，“就算你知道了郗唐和奈何的底細，又能做什麽呢？你無法說服開方公子站在你這邊，更鬥不過管仲，你在女閭暗中的所作所為早就被他洞察了，連我的身份也是。青衍姐姐和他府中的阿婧都來找過我，多虧了他，從那時起，我就不再是你這邊的人了，之後我給你傳遞消息都只不過是做做樣子，我真正的主人只有收留我的公子他們而已。”

貂難免有所動容，轉過頭來，睜大了眼睛看她，“你是說……”

“很驚訝麽？”采薇道，“這些年我不再是你暗中的眼線，而是在管仲授意下與你接觸，觀察你、監視你的臥底，他通過阿婧和青衍姐姐與我聯系……至於開方公子他們，倒是一直被蒙在鼓裏。”

貂覺得自己應該發怒，應該一拳砸在墻上，應該把面前的食盒掀翻來表達自己的憤怒，然而很奇怪的，他一點都不生氣，他想，這不是理所當然的麽，他一輩子鬥不過管仲，如今又被擺了一道，這是很自然的啊。

“我全都向公子坦白了，他並沒有生我的氣。”采薇道，“其實我不該來看你，你是殺死我父母的仇人，然而你與公子也算是朋友一場，我就當替他來為你送行，食盒裏裝了一壺好酒，你慢用吧。”

貂低下頭苦笑，“那家夥，真的是和誰都能做朋友啊。”

采薇起身準備離去，貂微微擡眼，道：“你等等。”

“貂大人還有什麽事？”采薇淡淡道。

貂似乎猶豫了一下，飛快地道：“我沒有殺死你的家人。”

采薇如遭雷擊，整個人楞在當地，半晌才顫聲道：“你說什麽？”

“我從來都忙得很，哪有功夫趕盡殺絕。”貂自嘲地笑了笑，“你的父母和一個弟弟，我當年都交給易牙安置了，他不是會濫殺無辜的人，你去魯國找他問問，說不定還能和家人團聚。”

采薇難以置信地道：“真的？”

“我都快死了，騙你做什麽？”貂微微蹙眉，似乎有些不耐煩的樣子。

采薇不再多問，快步離開，大門開了又合，門外傳來落鎖的聲音，禁室內又恢覆了一片幽暗。貂雙手捂著臉龐，冷然而嘲諷地笑了笑。

他從來都是這麽冷靜，哪怕是自己一人面臨無盡的孤獨與即將到來的死亡之時，也依然不會崩潰失控。

他其實是個有潔癖的人，此時此刻回想起來，他甚至想盡快結束這骯臟腐爛的一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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