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何時來歸(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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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城裏的梨花,想必還與往年一般的雪白無瑕。

時光流轉,世事更移,梨花依舊,故人雕零,亙古不變的天地會不會暗中嘲笑著世人呢,這些壽命短暫如同夏蟲朝菌一般的世人,卻每一日都在爭鬥著,遺憾著,痛苦著,歡樂著,想來真是可笑至極。

恍惚間又見那一年上巳節,臨淄郊外一片歡騰景象,河畔綠蔭中盡是些游春踏青的人在歇息,歡聲笑語不斷。青草地上鋪著氈毯,國君輕松悠然地席地而坐,周圍鋪張的幾案上擺滿了珍饈鮮果,群臣圍繞著他說笑,當開方趕到時,很是受了一番玩笑奚落。

“來的這麽晚,莫非昨天夜裏又喝高了?”管仲第一個笑道。

“哪有?我早上練了會兒劍才來的。”公子開方不豫道。

貂為國君倒了一盞酒,聞言輕笑道:“公子練劍?真的能看麽?”

隰朋也笑道:“不將自己砍傷就不錯了。”

公子開方佯怒道:“好啊你們,一天不嘲諷我兩句就不舒服是吧?”

國君忍著笑道:“別跟他們一般見識,過些日子春獵還要指望你大展身手。”

管仲點頭道:“是啊,每次打獵如果沒有開方同行,就總覺得少了許多樂趣。”

“反正是想看我笑話是吧?”公子開方笑道:“切,我現在箭法進步許多了,不信的話我們來比一比。”

“你別跟他比,想他當年一箭絲毫沒有傷及寡人,就知箭法爛得很。”國君悠然道。

管仲怔了怔,瞪大眼睛道:“主公,這件事也好拿來開玩笑的?”

國君笑了片刻,拍拍他肩膀道:“仲父不要放在心上。”

鮑叔牙在一邊無奈嘆了口氣,顯然是被他們鬧得頭疼,易牙面色沈靜,一言不發地仔細切著瓜果,對了,雍巫那時候也在,神神叨叨一驚一乍的,和眾人真有些格格不入。

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呢?

陽光從天井灑下,照得他身上暖洋洋的,似乎還有風在耳邊吹過,開方不情願地睜開了眼睛,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桃花雨。

他呆住了,這才想起來自己身在何處。

正是那年上巳節郗唐帶他來過的地方,一直說要找一個陽光明媚的春日再來,可之前發生了那麽多事,讓人無暇顧及其他,直至今日開方才想起這個地方,鬼使神差地一個人尋了過來。

這裏還是一樣地美,桃花瓣落在清澈潭水裏,隨著水流向外漂浮,清泉似乎沾染了桃色,潺潺的水聲悅耳動聽,地上也鋪滿了桃花,讓人不忍下腳去踩。

公子開方靠著桃樹幹,望著仍在悠悠飄落的桃花雨,輕輕嘆了口氣,瞇起眼睛望著枝椏間細碎的陽光,痛苦地微笑起來。

只要稍微回想起那個人,心口就像被剜去一塊般疼痛,他很久沒有發作過的心痛之疾在幾個月前又覆發了,這一次甚至比以往都要嚴重,有時甚至痛得他喘不過氣來,恨不得立時死去了好。

他輕輕捂住自己的心口,那裏還在跳動著麽?

他還以為,自己的心早就死透了呢。

這幾個月裏,甚至連眼淚都流幹了,他偶爾會想徹徹底底地忘記郗唐,可還是忍不住將她留下的長刀和佩飾帶在自己身邊,一刻也不肯稍離。

這些明明都是他送給她的東西,卻被還回來了。

“郗唐。”公子開方無神地望著細碎陽光下的桃花流水,忍著心口劇烈的疼痛,輕聲開口,嗓音沙啞,吐字卻清晰,“你……不要我了麽?”

天地間一片安靜,沒有誰能回應他。

兩年後,秦國雍城。

平時安靜肅穆的秦宮一角此時竟是一派雞飛狗跳的景象,吵鬧的聲音一直傳到了秦伯嬴任好處理公務的正殿,他側著耳朵聽了半晌,轉頭對百裏奚道:“聽聲音像是開方寢宮那邊啊,到底是怎麽了?”

百裏奚今年已逾古稀之年,頂著花白的頭發和滿臉的皺紋,只有眼神依然清晰銳利,聞言起身道:“主公稍等,老臣去看看。”

“你不用親自去了。”嬴任好連忙道,“叫宮人去看看就好。”

“無妨無妨,坐得久了,老臣也想活動活動筋骨。”百裏奚微微笑道,笑容顯得有幾分慈祥。

坐了一上午,嬴任好也有些累了,起身來回踱著步子,大約一盞茶的時間過後百裏奚才回返,遠處的吵鬧聲已經平息了下來,也不知事情是不是已經解決了。

“是開方公子丟了東西。”百裏奚稟報道,“無甚大事,只是籠沙集合了附近宮人,將寢宮翻了個底朝天,才會鬧得如此吵嚷,老臣已經讓他們安靜些。”

這兩年間,齊國國內又是國君屢易,亂象叢生,公子開方回衛國住了一段時日,不知為何覺得心中憋悶,一心想到遠離中原的秦國雍城來,似乎就想在這兒安度餘生了。自貂被處死後,籠沙自覺沒有必要留在臨淄,管仲留下的宅邸自有其後人照顧,籠沙一個人待在那兒也無趣,幹脆隨了公子開方,從齊國至衛國,再輾轉來到雍城。

嬴任好向來喜歡與公子開方相處,便將他的寢宮安排得與自己的住所極近,離正殿也不遠,那邊一旦有什麽大動靜,他這裏隱約能聽到一點。

“丟了東西?”他聽了百裏奚的話,微微蹙眉,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很重要的東西麽?”

“是那把名為幽月的長刀。”百裏奚不緊不慢地道,“公子開方向來愛惜那柄刀,只是兵刃畢竟不可能時時置於身側,一個疏忽就不見蹤影了,許是公子他放錯了地方也未可知。”

“果然……”嬴任好倒吸了口涼氣,對於公子開方的事情他還算了解,那柄長刀是郗唐留下的東西,開方向來視若珍寶,也難怪他著急。

這麽貴重的東西,想來開方不會亂放,但是秦宮之中又有誰膽子那麽大敢偷他的東西呢?嬴任好蹙眉思索了半晌,一時竟也沒什麽頭緒。

“公子你別急,只要它還在宮中,我就一定能把它找出來。”籠沙領著下人將附近宮室都搜了一圈,卻還是一無所獲,就差秦伯的寢殿他們沒敢進去。

此時正值寒冬,公子開方裹著狐裘立於廊下,臉色有幾分蒼白,喃喃自語道:“不可能啊……我明明記得將它放在了案上……”

這兩年他身體一直不太好,籠沙勸道:“公子先回屋裏歇著,我一定替你找到。”

公子開方無奈,只好默默回房,頗有些魂不守舍。

籠沙嘆了口氣,想想也只能繼續往外圍的宮室搜尋,他擡頭看看陰霾欲雪的天空,低聲道:“郗唐,你要是在天有靈,就別再這麽折磨他了吧……”

畢竟已經過去了兩年,公子開方自來到雍城之後心緒還算平和,只是幽月長刀一旦丟失,難免勾起他傷心往事,一想到幽月去向不明,更是令他坐臥不安,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覺。

這一年多以來,嬴任好為了紓解他心中的哀傷也想了不少法子,卻都不怎麽湊效。公子開方不願給人添麻煩,人前還是裝作一副瀟灑快活的樣子,可是孤身一人被黑暗籠罩的時候,悲傷總是如潮水般將他淹沒,絲毫容不得喘息。

他兩年前整理郗唐在臨淄留下的東西時,在她案上發現了一封書信,信的內容很長,將所有事情的前因後果解釋得清楚明白。帛書上字跡工整,卻還是有幾個字的墨痕顯得顫抖淩亂,公子開方不敢想郗唐寫下這封信的時候心裏會有多麽痛苦。他很後悔,為什麽國君去世之後他要消沈那麽久,為什麽要把自己關在屋子裏不見人,最後那幾天郗唐是怎麽過來的?

這兩年,他翻來覆去,總在想這些事。

外間裏,籠沙在黑暗中靜靜坐著,他耳朵靈敏,聽著隔壁公子開方不停翻動的聲音,就知道他定是又被心魔纏住了,不禁暗自嘆了口氣。

他在這裏,公子開方並不知道,是百裏奚悄悄建議他夜裏守在此處。今天天黑之前他沒來得及將秦宮各處搜索完畢,百裏奚說那偷刀的人見他們這麽大張旗鼓地搜尋,必定會心虛害怕,說不定夜裏會偷偷摸摸地將刀還回來。籠沙覺得不靠譜,真要是心虛害怕,隨便找個地方將刀扔了不就得了,何必還回來?然而他也想早日替公子開方找回幽月,一晚不睡對他而言算不得什麽,幹脆在此碰碰運氣。

一直靜坐到了後半夜,內間裏公子開方似乎還沒有睡著,籠沙亦有些倦了,正在閉目養神。一片黑暗中,房門處傳來及其微弱的開門聲,籠沙屏住呼吸慢慢睜眼,心想真讓百裏奚那老頭子料中了不成?

籠沙藏身在房間一角,身前有一矮櫃遮擋,從房門進來的人很難發現他,然而今日陰雲密布,星月無光,他也看不清來者是何人,只能憑聲音判斷方位。

他聽著那人似乎是走到了案邊,將什麽東西輕輕放了上去,不出意外的話就是幽月了。只是這人腳步動作極輕,武功似乎極為厲害,一般人根本察覺不了,籠沙仗著耳力過人才能捕捉他的方位,趁他放下長刀轉身準備離去之時,突然從暗處發難,撲到那人身上,將他手腕扭在身後,壓著他倒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之所以采用這麽野蠻的方法,是因為籠沙判斷出對方功夫了得,不想讓他有機會逃走。這麽一鬧動靜有些大了,本就沒睡著的公子開方立刻從床上起身,冷聲問道:“什麽人?”

“公子,是我!”籠沙連忙叫道,“快點燈,我抓到賊了!”

公子開方不禁訝然,在臥房裏點燃了燈燭,舉著燭臺出來。

柔和的燭光將房間照亮,兩人都看向那偷刀賊,卻同時呆住了。

房間裏似乎比剛才還要安靜,半晌沒人出聲,公子開方的手顫抖得厲害,燭臺似乎隨時要從他手中跌落,他隨手將燭臺放在一邊案上,顫聲道:“快放開她!”

籠沙這才回過神來,連忙放手跳了起來,揉了揉眼睛道:“我不是在做夢吧?還是公子你在做夢?”

公子開方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他也懷疑自己是在做夢,這兩年類似的夢境出現得並不少,他不敢妄動,悄悄掐了自己一下,卻分不清楚是疼還是不疼。

“郗……唐?”他小心翼翼,難以置信地輕聲開口。

郗唐已經從地上站了起來,下意識地揉著自己的手腕,看她神情,似乎很想避開公子開方的註視,卻又沒辦法移開目光,只好微微顫抖著對上他的眼睛。

這一刻公子開方再也顧不得其他,沖上來將她按在懷裏緊緊箍住,這感覺真實得不可思議,似乎……似乎並不是夢。

籠沙已經傻了,瞠目結舌地看著他們。

“是你麽?是你麽?”公子開方抑制不住心中的狂喜,他又是激動又是害怕,害怕這一切都是假的。

“……是我。”郗唐的聲音很小,公子開方卻聽得清清楚楚,他此時此刻再也沒有別的想法,腦海中轟然作響,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下來,片刻間便將郗唐肩上的衣服濕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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