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何時來歸(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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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手中握著斬魄長刀,已在江畔等待了許久,回身看見郗唐時,微怔了片刻,緩緩笑了笑。

“城湮終究也沒有辦法。”他道。

“哥哥已經盡力了。”郗唐眼底映著斜陽,漸漸暈染出火紅的顏色,血色暗沈的鐮刀凝聚成形,被她撈在手中。

奈何有很多話想說,但是事到如今,他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你是什麽時候察覺的?”他問。

“雍城之後。”郗唐淡淡笑道,“其實我一早就知道,我的存在本就是特異的,天帝一脈一代一人,我會作為死神降生於世,一定是有什麽原因。很多事情我從前就猜到了,忘川的意志只是補充和證實了我的想法而已。”

奈何眼中似有千萬種情緒,看著她道:“你早就懷疑我了?”

“為什麽要說懷疑?”郗唐無奈笑道,“難道錯的是你麽?奈何,我現在才明白你當年為什麽急著死去……因為只要你死了,這世上的一切就會回歸遠古的天道,再也不會有人長生不老,求死不得。”

“是啊,可惜我那時還未能回想起全部,一心想著既然我是神木之靈,是純木之體,那麽由身負純金之力的玄滄來動手,就一定可以殺死我。”奈何垂下眼簾,道,“從前城湮說我被玄滄傷得很重,受盡苦楚卻沒能死去,召集神木上的人救治我之類的話,都是假的,是他怕外人懷疑才這麽說的,畢竟和玄滄交過手的人沒有幾個能全身而退。我毫發無傷,只因為我是神木之靈,是這片土地上真正的神明,從那時候起,城湮已經什麽都知道了。”

“忘川的意志都和我講了。”郗唐點點頭,“它是你丟失的記憶所化,也是神木的一部分啊,神木的力量就是能夠實現願望,曾經人們最大的願望是長生不死,你還未能化成人形的時候,就已經替人們實現了這個願望。”

“可笑的是,我卻不能收回成命。”奈何語氣沈靜,“郗唐,這個世上根本不需要多管閑事的神明,我根本就不應該存在。我那時什麽都不懂,貿然將長生不死的願望化為了現實,卻沒想到會給你們帶來如此深重長久的痛苦。明白了這一點之後,我便希望自己能夠死去,只要我消失,那愚蠢的神命自然也能消散不見。可是沒有人會來傷害神木,我只好祈禱,希望殺死我的人能夠橫空出世。”

郗唐微微擡頭看著鐮刀上閃光的血刃,“所以說,我的死神之名,其意並不在於殺死常人,而僅僅是為了殺死神木之靈。那些學者和預言家們,好像都誤會了。”

“沒錯。”奈何苦笑,“為了能夠被你斬殺,隨後我也化為人形,卻不慎忘記了很多事,直到忘川的意志在西方現身,我才漸漸回想起全部……但是我卻不敢承認。郗唐,你可以殺死我,可是我死去之後,你也會跟著消失。”

郗唐似乎有些累了,笑了笑嘆道:“那是自然的,我也是神木願望的一部分,就像那長生不死的神命一樣,會隨著你的逝去一起消失。”

“既然你知道,為什麽還要過來?”奈何握刀的手有些不穩。

“我已經活得夠久了。”郗唐撫摸著鐮刀的刀柄,“公子小白的執念一旦破除,齊國所在之世就面臨分崩離析的危險,架構了那個世界的忘川會自然而然地將一切收回。我要毀掉忘川,只有我能毀掉忘川,我必須回來。可我作為死神存在於此的意義早已被否定,我一旦回來,就活不了多久,既然總是要死的,何不趁此機會做點什麽。”

“是為了開方公子麽。”奈何嘆道,“如果你想救他,完全可以將他帶來,至於你……我是神木之靈,你是為殺死我才降生於世的死神,只要將這個事實昭告天下,便再沒有人能夠否定你。”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卻飄忽不定,因為他也知道,這些話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即便忘川能夠接受公子開方,恐怕也會令他變得和其他人一樣長生不死吧。要想將死亡的權利還給人們,還是只有這一個辦法。無論走那條路,終點都只有一個。

郗唐不置可否,笑了笑道:“我認為現在是最好的時機,多虧仲父為小白打開了心結,我才能再次踏入忘川,可是我恐怕撐不了多久……除了我,再沒有人能殺死你了。”

奈何默然,他作為神木之靈,看似神通廣大,其實能夠無視一切規則許下的願望也只有三個而已。第一個願望,讓人們長生不死;第二個願望,讓斬殺自己的人出世;第三個願望卻是在他毫無知覺時因心念而生,那就是忘川的誕生,在他未能完整回想起往事的時候,曾經祈求上天將死亡賜予人們,然而神命是不可逆的,長生不死的現狀無法改變,作為替代產生的,就是代表著死亡的忘川。忘川的意志正是他丟失的記憶所化,它沒有人格,卻依照著奈何的心念憑空生出一片天地,守護著唯一能夠斬殺神木之靈的死神。

它當年會借勢將郗唐驅逐出忘川,究竟是為了避免郗唐被人們否定而消失,還是不想看到如今神木之靈與死神刀劍相對的這一幕呢。

三次願望用盡,如今奈何已經什麽都做不到,也是時候赴死了,只要他消失,一切便都能回歸正軌,他早就祈盼著這一天,然而有件事卻超出了他的預料。

“我沒想到,會害死你。”奈何握著刀的手微微顫抖,艱難說道,“為什麽……我沒能早點想起來。”

“……這樣不也很好麽。”郗唐若有所思地笑了笑,“至少之前的那麽多年中,我們不至於為此心煩。”

“是我害了你。”奈何雖然習慣性地隱忍著,神色間卻仍然顯出了深重的痛苦,沈靜的話語中不知暗藏了多少情緒,“我知道,你幾乎從未有過快活的時候,好容易看見了一絲希望,卻又被我毀掉了。”

郗唐微微蹙眉,半晌才道:“不是這樣的,在我們眼裏,你就只是奈何而已,不是什麽神木之靈,也沒有害過誰。我哥哥,洛月,玄滄,甚至開方,他們都是喜歡你的。你我註定要玉石俱焚,這不是任何人的錯,在這裏出生的人又有幾個是快活的呢……我是個自私的人,從來也不願為了什麽蒼生大義著想,會來到此地斬殺你,一半為了開方,一半因為這是你的願望。說到底還是為了自己,我很累了,不想再繼續這長生不死、永無盡頭的日子。”

已經沒有退路了,從一開始就沒有別的辦法。

奈何勉強微笑著,道:“郗唐,我還有一個請求。”

郗唐微微怔了怔,“你說。”

“和我戰一場,再將我斬殺。”他緩緩拔出了腰間的斬魄長刀,“從前一直沒機會和你交手,也沒有以後了,就在這裏,分出個高下吧。”

郗唐看著他,許久才輕輕道了一聲好。

說什麽分出高下,這場比試的結果難道不是早已註定麽,神木之靈縱然有通天之力,卻敵不過為斬殺他而生的紅鐮死神。

取回所有記憶和力量的奈何早已和以往不同,此時就算兩個玄滄加起來也未必能夠打敗他,郗唐不敢大意,目中火紅的流光深沈內斂,鐮刀上煞氣大盛,奈何凝視著她微微一笑,身形如疾電侵襲而來。

兵刃相接,青紅光芒交錯亂舞,瞬間過了幾十招,郗唐幾乎一直在格擋,終於看準時機一甩手將他的長刀蕩開,後退數步,奈何欺身而來,長刀鋒刃瞬間貼在她頸間肌膚上。

郗唐楞了楞,忍不住笑道:“好厲害。”

奈何握刀的手卻微微顫抖,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郗唐的目光有些變化,奈何察覺出不對勁,想要撤刀後退時,雙腿卻被從沙土裏瘋長出來的黑色藤蔓死死纏住,動彈不得。

單論刀法,郗唐已經敵不過他,可是死神擅長的並不只有刀法而已。

“這一招,你許久沒有用過了。”奈何很平靜,神色間似乎有些懷念。

“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會用的。”郗唐道,“如今我實在打不過你。”

“還沒結束呢。”奈何忽然扣住她手腕,兩人不過一步之隔,他出手速度極快,郗唐來不及躲閃反擊,手中的鐮刀被神木之力侵蝕消散,身體像是被無形的繩索捆住了一般動彈不得。

奈何腳下的黑色藤蔓停止了生長,漸漸枯萎,化為塵土。

郗唐呆站在原地,她倒是沒想到兩人實力差距如此懸殊,這麽快就分出了勝負,對方當真不愧是神木之靈,這跟之前想的似乎有些不一樣。想來如果奈何不願赴死,就算是她也無法逼他去死。

奈何卻將斬魄長刀的刀柄塞入她手中,退後一步,解除了她的禁錮。

郗唐身體動了動,刀尖點地,遲疑了片刻。

“你動手吧。”奈何道。

郗唐閉了閉眼睛,事到臨頭才發現,要動手斬殺他是多麽困難。她是死神,殺過的人沒有一萬也有八千,殺戮對她而言是輕而易舉的,甚至沒有任何的心理負擔,也許這就是作為死神的天賦。

可是面前這個人,畢竟是奈何。

“這對我而言,也是一種折磨。”郗唐忽然睜開眼睛,“奈何,我想你唯一對不起我的事,就是逼我親手殺死你。”

她話音落下,長刀刀鋒已經貫穿奈何的胸膛。

奈何嘴角的微笑未曾褪去,後退幾步,讓染血的鋒刃抽離自己的胸口,踉蹌著倒了下去。

郗唐再也握不住刀柄,斬魄長刀悶聲落在沙地裏,她上前幾步跪在地上,扶住奈何虛弱的身體,臉色蒼白,卻看不出情緒。

“對不起。”奈何嘴角溢出鮮血,用力擡起手,撫摸著她蒼白的臉龐,目光沈靜柔和,微微笑了笑。

“我一直都……很喜歡你。”他輕聲道,“尤其是你拿著鐮刀……斬殺敵人時候的樣子。”

郗唐點點頭,“嗯,我知道。”

奈何艱難地吸了口氣,道:“郗唐,我知道在你心裏,我無論如何都及不上開方公子,可我還是要說,我是這世上……最了解你的人,如果有機會,我還是要……留在你身邊……”

光是與他對視,就幾乎用盡了郗唐全身的力氣,她沒有再說話,只是輕輕點頭。

奈何微笑,緩緩道:“就像你說……不將我看作神木之靈,你也是一樣,不是什麽為了斬殺神木而生的死神,郗唐……就是郗唐,現在說這話……也許已經太晚了……”

“不晚的。”郗唐淡淡笑了笑。

奈何的手無力垂下,郗唐連忙抓住他慢慢變涼的手,他用最後的力氣,沙啞著嗓子又說了一次。

“對不起。”

他的眼神漸漸渙散,淡淡的笑意卻氤氳其中流離不去,直到他再也沒有力氣,緩緩閉上雙眼。

周遭瞬間安靜了下來,郗唐靜靜看著他平靜安詳的面容,他的手冷得像冰一樣,身體正逐漸變得透明。他本就是神木的精神化成的靈體,意識消散之後,形體也隨之消散於無形,徹徹底底歸於天地。

這就是所謂的形神俱滅,想來不久之後,自己也會是這個下場。

對於活了太久的他們而言,這樣的終局或許再好不過了。

手中的重量變輕,變輕,終於什麽也沒有了,奈何沒有在這世上留下任何痕跡,斜陽下江水邊,只剩下郗唐一個人,這裏安靜得不像話,除了江水流動的聲音,就只能聽見遙遠之處傳來的水鳥鳴叫聲,一切如常,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般。

郗唐慢慢站起來,雙腿有些發軟,差點再次跪倒在地上。

她能感覺到,力量正從身體裏流走,意識正變得模糊不清,留給她的時間也不多了。她曾經希望自己不要被忘記,可是如今她只想拼命記住此生遇到過的人,發生過的事,只希望不要這麽快就死去,那些回憶會隨她一同埋葬吧。

她終究是沒有力氣了,慢慢倒下,伏在柔軟的沙地上,手不由自主地握住淺灘上的沙子,卻什麽都抓不住,側頭看著細沙從指縫中流走,快得不可思議。

人果然是貪心的,都已經活了這麽久,明明已經到了厭煩的地步,可是將要死去的時候,她還是希望能有多一天的時間,哪怕是一天也好。

郗唐輕輕嘆了口氣,放開了手,眼前漸漸黑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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