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笑對幻影(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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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竹筏終於靠岸,前方薄霧中隱約現出一座石橋的影子,石橋前面影影綽綽的,似乎有人坐在那裏。

竹筏穩穩停駐在岸邊,洛月走上岸,往前看了看,回頭道:“你要見的人就在那裏,無論你心裏有什麽,和他說就是了。”

公子小白怔怔步上岸,站在原地,許久都沒有挪動腳步。

無論是誰都希望在自己迷茫無措的時候,能有人站出來,為自己指明道路,點上明燈照亮漆黑的前路。

有些經歷特殊的人,或許一輩子都找不到能夠指點自己的人,小白無疑是幸運的,他還是個少年的時候就遇到了管仲,這一生幾乎沒有經歷什麽大風大浪,也未曾感受過痛苦不安,他純粹善良的個性,也因此保留了下來。

可是這卻在最後關頭害得他孤獨慘死,無人斂屍。

小白是個很聰明的人,前因後果,他其實都很明白,了卻了雄心壯志,度過了安樂順遂的大半生,他得到了這麽多,最後關頭即使失去什麽,他也不會放在心上。

即便如夢境中一般,讓他的屍身在寢殿中腐爛,屍蟲蠕動著爬出戶外;即便被親近之人背叛,在史書中留下千古昏庸之名,他都可以不去在意,他本來就是個心寬的人。

可是他的弱點,卻是在於別人。

即位之時他間接害死了哥哥公子糾,為此牽腸掛肚十幾年,如今昏庸放縱斷送了齊國,辜負了管仲一生的心血,他更是永遠不會原諒自己,如果可以改變這個結果,如果可以重來,無論多少次他都在所不惜。

“傻瓜。”洛月見他站著不動,實在看不下去,叫了他一聲道:“別楞著了,時間可沒有那麽寬裕。”

公子小白的思路被打斷,狠了狠心,艱難地向前走去。

石橋前面整整齊齊擺放著一只鏤花檀木幾案,完全擋住了上橋的路,管仲坐在案邊悠閑地看著爐火,火上溫著一壺茶水,白氣絲絲飄散而出,或許是等得太無聊了,他甚至哼起了小曲兒。

小白走近了看清這一幕,差點以為這還是在宮城的梨園之中,要不是周遭環境太過詭異,他都要忘記自己是已故之人這回事了。

“呀,主公?”管仲一眼就看到他,起身上前一步,細細打量了他幾眼,忽而露出笑容道:“好久不見。”

小白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攥緊了,久別重逢的感動極慢地湧上心頭,從管仲過世到他自己死去的這幾年,所有的哀傷孤獨,迷茫無措,甚至於心如死灰的絕望,都漸漸被憶起。雜陳的情緒在他心中翻湧,沒錯,他是傻瓜,明明經歷了滄桑卻還是未能看開,即便到了雞皮鶴發垂垂老矣的年紀也還是只能無望地哭泣,年輕時的熱血、雄心和勇氣,都被丟到哪裏去了呢?

“仲……仲父?”公子小白顫聲道。

管仲認真看著他的神情,暗自苦笑,嘆道:“果然出了什麽事麽?”

“對不起。”公子小白大半生都在依靠著他,此時相見,一來無顏面對,二來便卸下了所有的心防,再也無法強裝鎮定,“我沒能守護好齊國……”

管仲看了他片刻,指指幾案笑道:“坐下說話吧,主公。”

兩人在案邊坐定,管仲倒上兩杯沏好的茶,端起自己那一杯輕輕吹著熱氣,望著黃昏的水天相接處,道:“主公是齊國國君,整個齊國都是主公的,為什麽要向我道歉呢?”

公子小白已經略微平靜了下來,搖頭淡淡道:“誰不知道,齊國能有今日繁盛,全是仰仗仲父,我又做過什麽?”

管仲笑了一聲,“可是救我用我的人,不也是主公你麽?”

“我是個無能的國君。”小白卻不為所動,“你走之後,我便一無是處,待到師父也離世,我便如一具空殼一般,連自己都無法顧及,何況是整個齊國……落到今日的下場,是我應得的,然而齊國卻並非我一人的齊國,你和師父澆鑄了多少心血才讓齊國有了今日,卻因為我一人的過錯,斷送了這一切……”

管仲仍是盯著茫茫河水,默然半晌,無奈笑道:“主公這麽想就不對了,人生在世,誰不是為了自己呢。我和叔牙辛苦了大半生,並非只是為了齊國,齊國總會有衰落甚至於滅亡的一日,主公也明白吧?不如這樣問,主公覺得,所謂的齊國……到底是什麽呢?”

公子小白一時答不上來,管仲便繼續說道:“是從太公望手中傳下來的封國?是主公的家鄉領土?……還是只是一片土地,一群人呢。”

小白想了想,搖頭道:“我不知道……”

“那主公又何必如此看重它?”管仲苦笑,沈默半晌才道:“你仔細想想,自我死後,你是否一直都活在我的陰影裏,未能走出來呢?”

公子小白不由一怔。

“這是我的責任。”管仲道,“主公一直以為,我所做的都是對的,只要有我在,齊國便萬無一失,若有朝一日我死去了,主公便不知該如何是好……”

“是我太無能。”小白咬牙道。

“不是的。”管仲淡淡笑道,“主公從小就是個有膽有識的人,能從我的弓箭下生還的人,可不多啊。”

公子小白黯然不語。

“其實,我又怎麽會是個完人呢?”管仲自嘲地笑了笑,“這一生做過多少可笑的事,數也數不清。明知齊國國祚難以長久,卻還是逆天而行,輔佐你登上霸主之位,繁華過後,衰亡反而來得更快,甚至害得主公你陷入泥淖難以解脫,這不就是我此生最為可笑之處麽?”

“仲父!”公子小白聽不得他說這種話,連忙出言打斷,睜大了眼睛望著他。

管仲嘆了口氣,道:“主公不妨好好想一想,到底有什麽放不下的呢?”

公子小白安靜下來,耳邊響著忘川的水流聲,他怎麽也想不到,自己會有機會坐在黃泉之畔回顧此生。

他記得將死之時,自己常常做一個夢,夢中一切如舊,繁華的臨淄城中到處可見人們的笑臉,春日裏他與眾臣出城游獵,城外綠草如茵,繁花似錦,他意氣風發地在戰車上彎弓射箭,那時候,管仲、鮑叔牙、貂、公子開方,還有其他許多人,他們都在身邊。

從什麽時候開始變了呢?故人一個個地離去,他也在慢慢老去,從前擁有的一切都漸漸離開他了,他最後能夠抓住的,就只有身為國君的地位和權力。他想,至少把這些留住吧,從前君臣相知相遇,如魚得水的默契,或許再不會有了,可是齊國還在,這是他們曾經存在過的證明。

他無法忍受齊國從霸主之位上跌落,無法忍受齊國衰落甚至於滅亡,如果連這片土地都不覆往昔,那他還能留住什麽呢?

什麽都沒有了。

再也回不到從前。

不知不覺間,有淚水落入茶杯裏,公子小白回過神來,望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出神。

“我……不想死。”他終於說出口,“但是我明白,即便我能夠長生不老,也什麽都留不住,所以我……”

“所以主公就想重新開始?”管仲道,“一次,又一次。”

這一切究竟是怎麽回事,這千年以來究竟發生了什麽,公子小白似乎終於明白過來,他忍住心中洶湧而來的戰栗悲痛,勉強點了點頭。

“是啊,留不住。”管仲輕輕嘆息,“可是主公,你將自己關在這樣的牢籠裏,又能得到什麽?”

“我不願離開。”公子小白搖頭,“我寧可永遠活在這牢籠裏。”

管仲無奈笑了笑,“不行啊主公,被關在籠子裏的,不止你一人。”

小白像是被戳到了痛處,握著杯子的手顫了顫,沒有說話。

“雖然這種話毫無根據……但若是有緣,來生說不定還會再見。”管仲苦笑,“主公難道真要在此處止步不前?我們這些人一生的經歷,是無比珍貴不可再來的,主公卻要它一次一次地重覆下去,總有一天,它會變得腐朽不堪,再無可貴之處。”

公子小白呆住了。

真的……是這樣麽?

對了,他記得,他曾經對管仲說過,對於自己少年時的那段記憶,他總覺得未曾親身經歷過,而是被什麽人灌輸了,想來其他人也是同樣的感受。

因為那段時光在那個世上,確實不曾存在。

他已經無法制造出一模一樣的人生了。

“也許主公還沒有察覺。”管仲指了指他的心口,“這一切的真相,你內心深處其實再清楚不過,不然你又怎麽會記得郗唐?你只是不敢想起來,但是,一直欺騙自己是沒有用的,你的那些關於死亡的夢境,那些毫無來由卻糾纏不休的痛苦掙紮,不都是來源於此麽?”

公子小白怔然不語,他如今身在忘川,已經走出了幻夢,他什麽都明白,可是要拋卻執念擺脫過去,又談何容易?

“主公!”管仲忽然提高了聲音,神色哀慟,話語中竟難得有了懇切的意味,“放過自己吧!”

放過自己,也放過所有人。

公子小白走不出過去,他寧可將所有人都拉下水,陪著他不斷重覆那一去不返的時光。他所珍視的時光,一定要有這些人的存在,還有當年的他自己,那個滿腔熱血,躊躇滿志的年輕國君。

他將自己和這些人,全部關進了牢籠裏,令他們無法正常地出生和死去,無法擁有真正的回憶,無□□回轉世經歷不一樣的生命。若非如此,管仲也不必冒著魂魄散去的危險,在忘川苦苦相候。

最終他還是害了他們。

放下吧,到底有什麽放不下的呢?他還有來生,就算沒有也不必覺得可惜。

因為他確實擁有過了,雖然那些經歷和感情抓不住也留不下,徒留冰冷的回憶,卻因此顯得珍貴無比,或許世道就是如此。

笑對泡沫吧。

“現在醒悟,還來得及麽?”公子小白擡起頭,眼神終於變得淡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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