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開方閉上眼睛之後，有那麽片刻失去了意識，像是昏過去了一般，不知過了多久才醒轉過來，在他看來似乎只是一眨眼間發生的事，奇怪的是，睜開眼睛之後，眼前仍是一片黑暗，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卻還是什麽都看不到。

有那麽一瞬，他還以為自己失明了，可是按理說失明的人也不會只看到一片黑暗啊。

眼睛既然看不見東西，身體其他部位的感官漸漸清晰起來，開方這才覺得自己身下似乎壓著什麽東西，他猛然間想起什麽，連忙支撐起身體，小心翼翼叫了一聲：“郗唐？”

郗唐好像也剛剛醒來似得，聲音顯得有氣無力，“怎麽又是這樣……這到底是什麽鬼地方？”

“我壓到你了？疼不疼？”公子開方頓時有些驚慌失措，連忙摸索著將她扶起來。

“還好。”郗唐無奈笑道，“方才真是不該隨你。”

公子開方臉上發燙，沒話找話道：“這……這裏是怎麽回事？我怎麽什麽都看不見了？”

“別擔心，我也是一樣。”郗唐淡淡道，“我初次從忘川被卷入小白的世界時也是如此，點火也沒有用，這片空間能吞噬一切光明，大概大一點的空間夾縫都是這樣吧，一直往前走就能出去了。”

公子開方點點頭，然後想起郗唐應是看不見的，便說道：“那我們一直走就可以了？要往哪個方向？”

“哪邊都行。”郗唐站了起來，拉著他的手道：“就往這邊吧。”

公子開方隨著她往前走，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令人仿徨不安，若是僅一人在此，怕是難免恐懼絕望，也不知郗唐上次遭遇時是怎樣的心情。

或許她已經習慣了這種事。

開方感覺到郗唐拉著他的那只手握得很緊，這讓他有些驚訝，平時總是他用力握著郗唐冰涼的手，郗唐從不會緊緊抓著他，今天她竟然握得這麽緊，難道是心裏也在害怕麽？

公子開方忍不住開口道：“郗唐，你別怕，我不會放開你的。”

郗唐的腳步似乎頓了一頓，又繼續往前走，氣息竟有些紊亂，沈默了半晌才“嗯”了一聲。

不知是不是錯覺，公子開方總覺得她聲音有些發抖。

到底是怎麽了呢？

開方猶豫著該不該再多問一句，不知不覺間已經走過了一段路程，前方虛無中漸漸有光透了進來，似乎已經接近了夾縫的盡頭，此處空間吞噬光明的作用被削弱了，周遭慢慢亮了起來。

公子開方終於能夠看清郗唐的背影，她慢慢停下腳步轉身，面色已經恢覆了平靜。

“這幾天你在煩惱什麽呢？”郗唐看著他，微笑道。

公子開方不明白她為何忽然停下問出這個問題，不及多想，據實答道：“也沒什麽……只是覺得有些對不起主公。”

“不是你的錯。”郗唐嘆了口氣，“再強大的人也有做不到的事，人終究不可能違背天意。”

“……天意？”公子開方倒是並不怎麽相信所謂的天意。

他看不懂郗唐的表情，怔了半晌，慢慢俯下身，輕輕捧著她的臉，道：“怎麽了……郗唐？”

郗唐握住他的手，笑了笑，神色中滿是眷戀絕望，公子開方呆呆看著她，心中的不安猝然強烈起來。

“你……”

他只來得及說出一個字，便忽然失去了全身的力氣，委頓在地，嘴唇顫抖，卻什麽聲音都發不出來。

郗唐扶他躺好，道：“別害怕，我不會傷害你的，等你醒來，大概已經在臨淄了。”

公子開方難以置信地望著她，眸光顫動，郗唐似乎萬分痛苦，隨時都要哭出來一般，勉強忍住笑道：“原本我沒事，可是看到你，就快要撐不住了。”

開方只覺得心如刀割般疼痛，就像是受損的心脈再度遭受了重創一般，他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他只想死死地抓住郗唐，讓她不要再這麽痛苦，可是身上卻半分力氣也使不出。

“如果不這麽做，我大概是沒辦法離開的。”郗唐凝視著他透澈顫抖的眼光，深吸了口氣，笑了笑，一字一頓道：“謝謝你，我最喜歡你了。”

公子開方竟怔然落下淚來，他不知道這一切究竟是怎麽了，他只是感覺到，郗唐真的要走了。

為什麽？

連思考的機會也沒有，他感到眼皮忽然變得沈重，他拼命睜大眼睛想看清郗唐的神情，拼命想起身把她抱在懷裏，結果只是身體顫抖不已。

他曾經暗自發過誓，要讓郗唐不再受輪回折磨，要一直陪著她，要讓她以後的日子都能在歡笑中度過，不是麽？

他以為，總會有那一天的。

可是，為什麽？

為什麽上天不給他這個機會呢？

掌心中冰涼的手也慢慢抽離，公子開方根本無力阻止，心口痛得像要裂開一般，最最重要心愛的東西，就這樣從他的手中悄悄溜走。

他終於抵不過沈重襲來的睡意，意識模糊，帶著千鈞的痛苦和不甘，絕望地閉上了雙眼。

郗唐默然片刻，嘆了口氣，替他擦去淚痕，將身上的長刀和檀木佩摘下，輕輕放在他身邊，又盯著他看了許久，終於還是起身，向著前方的光源處離去。

如果公子開方還醒著，會說什麽呢？

郗唐苦笑，無論他說什麽，哪怕只是在背後叫她的名字，都會讓她邁不開腳步的。

明知道不能回頭，不能去想，然而過去幾年中的一幕幕還是不斷地湧上心頭。

過去的千年都不重要了，被記住的似乎只有這七年。

新年時燈火輝煌的夜景，上巳節燦若雲霞的桃花，雍城蒼茫肅穆的白雪。

繁花似錦也好，空洞蕭條也罷，這七年中，無論是什麽樣的景色，似乎都是有色彩的。

郗唐這才明白，從前她看到的世界，是多麽地單調乏味。

只有這七年，一切都變得有意義了，雖然如此短暫，但是她終於也算是真正活過了。

這個由公子小白的執念和記憶衍生出的世界，原本就是鏡花水月，夢幻泡影。能在這之中捕獲到如此美麗的泡沫，還有什麽可遺憾的呢。

只是太短暫了，如露如電，總是稍縱即逝。

郗唐見過很多漫長的東西，就像她的生命一般，太過漫長，以至於失去了所有的意義。

所以，即便短暫也沒關系。

“開方。”她站在夾縫盡頭，望著迎面撲來的刺目夕陽，自言自語著笑嘆道：“我已經很滿足了，美麗的東西，總是不會太久的。”

永存不滅的，只會是虛偽的幻境，就如同忘川這數萬年不變的黃昏斜陽。

公子小白醒來的時候，身體沐浴在夕陽下，有些暖洋洋的。他仍保持著死前的姿勢，寬大的衣袖遮著面孔，也擋住了刺眼的夕照。

茫然迷糊了一小會兒，他忽然想起來自己的處境，猛地坐起身來，連帶著身下的竹筏都晃了一晃。

持槳的洛月回頭望了他一眼，又淡淡地移開目光，望著前方無邊無際的江水。

面對這似曾相識的景象，小白不由呆了半晌，看著洛月的背影，怔怔道了句：“郗唐？”

他印象中只記得這個名字，可是又覺得不太對，那人似乎穿的不是白衣裳。

“我不是郗唐。”洛月沒有再看他，“你還記得郗唐啊，她可是被你害慘了。”

小白隱隱約約想起了什麽，卻又無法將那些破碎的記憶拼湊到一起，扶著額頭苦苦思索，最終浮現在腦海裏的卻還是死前的那一幕。

“貂，易牙……”他凜然一驚，喃喃道：“仲父……我，是不是已經死了？”

“對啊，你已經死了。”洛月劃動著長長的木漿，淡淡道。

“讓我回去！”小白忽然起身拉住了她的衣袖，“我不能就這樣死了，齊國會出事的！”

洛月的動作被迫停頓，竹筏也有些不穩，她回頭看看小白，笑容有幾分冷漠，“我可不像郗唐那樣好心，我根本就不認識你。齊國？那和我有什麽關系？”

小白怔了一怔，放開了她。

“你也該醒悟了吧。”洛月望著遠處的落日，竹筏在水中飄蕩了一會兒，晃晃悠悠地停在了江心，她嗤笑道：“你以為重新來過，就真的能有所改變麽？天意難違，不如放手吧。”

“不可以。”小白後退了一步，搖頭，“我辜負了仲父，我必須回去……”

“不要再說這種話了，誰會相信？”洛月冷冷看著他，“再給你多少次機會，結果都是一樣的，你執意自苦也就罷了，為何要把別人也拉下水。”

小白不明白她在說什麽，只能怔怔地看著她。

對上那清澈無辜的眼神，洛月在心裏嘲笑著自己的不鎮靜，嘆道：“罷了，我何必跟你多話，該勸你的人又不是我。”

她重新劃動了船槳，向著江上的一片虛無駛去，對著江面上的粼粼波光，嘆道：“他為了等你，守候在忘川，不能及時輪回，隨時有魂飛魄散的危險，希望你這一次不要再辜負他。”

公子小白猛然擡頭，似乎意識到了什麽，默默攥緊了拳，一句話都說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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