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笑對幻影(4)

關燈
國君本就病著,三四天水米不進之後,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

這幾天中,他每次醒來,殿中都空無一人,叫喊也無人應答,他沒力氣下床走動,也發不出多大的聲音,無助地躺在寂靜如死的寢殿中,逐漸被絕望所籠罩。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好幾次醒來又昏睡過去,這天醒來時,窗外日光正熾,他覺得精神好了很多,只是喉嚨幹渴,很想喝水。他吃力地起身,可是身體早已虛脫,連撐起手臂都困難,坐起到一半就跌回了床上,再也起不來。

“來人……”他試著喊了一聲,聲音虛弱沙啞。

依舊無人應答。

國君憔悴的臉上忽然浮起一絲古怪的笑意,他恍惚間明白了什麽。

有人推開寢殿的門走了進來,易牙一身青衣,站在日光籠罩下,默默看了國君半晌,回身關上了門。

“是你?”國君看著他走近,啞著嗓子道:“是你要害我?”

“是貂。”易牙站在他床前,“我只是幫他的忙而已。”

“你現在回頭還來得及。”國君心裏很清楚,這是他最後的一絲希望,無論如何也要試著抓住。

易牙卻搖了搖頭,“主公你還不明白麽,沒有了管仲,憑主公一個人是坐不穩這君位的,我救你又有什麽好處?”

國君怎會不明白,他只得頹然笑了笑,道:“貂為何要害我?”

“當然是為了自己能夠活下去,我也是一樣。”易牙看著他,道:“主公,你既然曾經驅逐了我們,就不該再把我們召回來,你始終不明白人心險惡,像你這樣天真幼稚的人,是怎麽活到今天的呢?”

國君不答,半晌才道:“開方呢?”

“他救不了你的。”易牙道,“能救你的人,都已經死了。”

國君看他一眼,“你特意趁我未死,來說這些?”

“不只是這些。”易牙道,“主公病重不治的消息已經在外面傳開了,諸公子人人自危,兄弟鬩墻的好戲又要重演,臨淄城已經亂起來了,沒有人在意你的生死,公子們只想著如何保住自己的地位與性命……這也不能怪他們,主公你除了霸業,就只知道喝酒玩樂,何曾關心過自己的兒子們?”

國君咬牙笑道:“你有資格說我?”

易牙笑了笑,道:“其實是管仲害了你啊,他把你推到了這樣高的位置上,卻又突然撒手人寰,留你一個人根本什麽也應付不了。你就要死了,太子之位卻仍舊未定,諸公子相殘爭位,稍有遠見的人都看得出來,齊國就要衰落,霸主的地位保不住了,管仲這麽多年的心血就要付諸東流了。”

這些話顯然戳到了國君的痛處,國君死死盯著他道:“你和貂想要的……就是這種結果。”

“我和他不一樣,他以為擁立了公子無虧就能保全自己的地位,可是覆巢之下豈有完卵,我多少懂得這個道理。”易牙卻道,“我幫他只是為了報覆你,報你害死我兒子的仇。”

國君楞住了。

“我何時……害死了你兒子?”他心中茫然,當年明明是易牙親手殺死了自己那剛出生不久的孩子,做成了一道菜肴獻給他的,不是麽?

“你不記得了?”易牙冷淡地笑了笑,“當年你吃了我做的一道烤乳豬,頗覺美味,說了一句‘不知初生的嬰兒會不會也這麽好吃’,沒錯吧?”

自己有沒有說過這句話,國君確實不記得了,只是就算他說過,又與易牙兒子的死有何關系?

“當時我的孩子剛出生不久,貂建議我將他殺了做成菜獻給主公,我只當他是瘋了,沒有理會。”易牙語氣平淡,眼底深處卻有暗流洶湧,“誰知回到家中之後,我才發現,我的妻兒竟已經死了。”

國君怔了怔,“……是貂?”

“沒錯,是他。”易牙的笑容有幾分猙獰,“我八歲大的兒子落在他手裏淪為人質,妻子和剛出生的小兒子被他殺死,從那之後我就完全成了他的傀儡,事事聽命於他,沒有了家人,只好住在宮城中。現在想來我也真是蠢,我的兒子落在他手上又能有什麽好下場?還不如當年全家一起死了,倒也痛快。”

國君震驚地說不出話來。

“歸根結底,都是因為你。”易牙看著他,眼中飽含怨毒,“我本來只是鮑叔牙家中的一介廚師,是你聽聞我的手藝好,將我召到了宮城中為你做事。是你說想嘗嘗嬰兒的味道,貂才會動念殺死我妻兒。是你識人不明,將貂這樣的人留在了身邊,才會給我招致不幸。主公,我恨貂,但我更恨你。貂如此胡作非為,他的死期已經不遠,在那之前,就請你先赴黃泉吧。”

他說完這些,最後望了國君一眼,默默轉身離開。

寢殿的大門打開又合上,漏進來的陽光很快被關在了殿外,只有窗紙上還映著一片片虛假蒼白的日光,略微照亮了陰暗的內殿。

國君從極度的震驚中恢覆過來,又陷入了極度的絕望。

他想,這一切都是他的錯,公子糾的死也好,易牙的不幸也好,陳年往事一件件翻上心頭。

關於貂,管仲和鮑叔牙不是沒有提醒過他,他也隱約感覺到了什麽,但是他視而不見,因為他著迷於貂的溫柔順從和美色,為此他可以忽略那華麗皮囊下陰狠可怖的心靈,他也想過,即便有一天貂害死了自己也無所謂,那是他自作自受。

但是貂不止害了他,貂還害慘了易牙,斷送了齊國,如今他即將身死,齊國就要陷入大亂,霸主的地位當真會失去,管仲一生的努力都白費了,齊國的繁榮昌盛,百姓的安居樂業,會一朝毀於他手,這是他從前未曾想過的。

小白曾經以為,自己雖然耽於逸樂,卻也算得上是一代明君,任用了管仲,九合諸侯,一匡天下,匡扶王室,尊王攘夷,從戎狄的手中保住了中原,這是多大的功業?

可是現在他才明白,自己遠遠算不上是個好主公,從前幾次三番得意忘形,都是管仲和鮑叔牙讓他清醒過來,他不過是個一直被仲父和師父保護著的無能之人。將貂這樣的奸佞留在身邊,不但害了自己,也害了旁人。如今將死,不能像一個功業蓋世的君主一般帶著滿足和些微的遺憾安然離去,而是懷著深深的悔恨,因為他的幼稚和愚蠢,斷送了齊國君臣付出幾十年血淚得來的強盛榮華,齊國昔日的權勢即將遠去,隨著他一起離開這人世,共赴黃泉。

這讓他怎麽有臉去見泉下的管仲呢?

小白嘶聲苦笑著,用最後的一點力氣擡起袍袖,遮住了臉龐。

到了最後一刻,他仍然只能逃避,像這樣遮住了臉,仲父大概就……認不出他了吧?

終於有幾分安心了,深重的疲憊如潮水般湧來,他的意識開始模糊,就像是沈入了深深的湖水,漸漸被濃重的黑暗所包圍。

自國君被困寢宮中以來,已經五日有餘,貂對外宣布國君薨逝,齊國頓時大亂,諸公子相互攻伐爭位,自顧不暇,誰有空閑去收斂國君的屍身?

說來這也要怪國君自己,他在立儲一事上向來優柔寡斷,與管仲商議立鄭姬之子公子昭為太子,卻又架不住長衛姬軟磨硬泡,答應了將君位傳給公子無虧,他這一死,公子無虧與公子昭必然相爭,其他幾位公子也不會消停,既然儲君未定,那麽誰都有可能坐上君位,失敗的人很可能被殺死。

在齊國諸公子之中,開方與公子潘交情不錯,然而他現在沒有閑心去管什麽君位,他的心思還系在死去不久的姜小白身上。

他終究還是眼睜睜看著主公死去了。

他拿出掛在脖頸上的桃木符,在陽光下仔細看了看,想起他那個昏庸荒唐的父侯,朝歌被攻陷,衛懿公死於戎狄之手的那一年,他好像也沒有流一滴淚吧。

他嘆了口氣,將桃木輕輕塞入衣襟裏收好。

自從回到臨淄以來,公子開方日日為國君之事掛心,幾乎無暇顧及其他,如今他知道國君已經回天乏術,最終的時刻似乎就要來臨,這才想起回來了這麽久,他卻沒見過奈何一面。

奈何和采薇仍住在管仲府邸上,沒有回來過,相隔如此之近,書信自然也沒有了,籠沙倒是時常往來,公子開方曾想過要去管仲府上看看,郗唐卻不與他同去,他也不太好意思自己去見奈何,想來想去,只道是郗唐與奈何之間還有隔閡,不如再等等。

可是如今,國君都已經故去了,如此要緊的時刻,奈何難道還不回來麽?

公子開方一時心亂如麻,據郗唐所言,須等到國君死去七日之後,其靈魂才會進入忘川,四十九日之後,輪回便會重新開始,要在這段時間內讓國君省悟解脫,讓他放下執念心甘情願地去往生,如此才能打破輪回。

能做到這一點的,除了管仲再無別人。

從前郗唐不知忘川意志的存在,無法運用忘川的力量,自然不能將管仲的魂靈久留於忘川,可現在不同了,只要能讓死去的公子小白與管仲相見,事情或許就有解決的契機。

畢竟說到底,公子小白死後感到愧疚痛苦,無顏面見泉下人,多半是由於他心中認定自己辜負了仲父,解鈴還須系鈴人,這個心結也只能由管仲解開了。

然而輪回被打破之後,這個世界又會如何?卻沒人能說得清楚。

國君故去後的第七日,齊國國內仍是亂象頻生,貂雖然想要擁立公子無虧即位,卻不敢操之過急,他掌握著宮城禁軍,只等公子昭知難而退逃往別國,到時候公子無虧繼承君位便名正言順,即便寧戚和隰朋回來了也沒辦法說什麽。

公子開方這幾日過得渾渾噩噩,無力感和緊張不安不斷折磨著他,國君最後那幾日的音容笑貌猶在眼前,即便他明白任由國君死去是當時唯一的辦法,卻還是忍不住想,若是他再強大一些,能夠救出國君,那該有多好。

無權無勢,甚至沒有武功,僅憑著衛國公子的身份和聰明圓滑的處世而逍遙了大半生,這樣下去真的可以麽?或許有一天他將連自己都保護不了,更遑論身邊的人。

這幾天他一直沒敢去見郗唐,因為自己的臉色實在是太差了,可今日已經是第七日,不能再躲了。開方早起洗了把臉,認認真真整理好衣冠,看看鏡子裏的自己似乎還算得體,這才硬著頭皮往郗唐那裏去。

郗唐知道他故意躲著自己,也沒有去打擾他,今晨像往常一樣坐在院中秋千上,慢慢地晃蕩。晨光熹微,草葉上的露水還未幹透,露珠折射著晨曦,顯得晶瑩耀目,她漫不經心地望著那露珠出神,餘光瞥見公子開方進了院子,轉頭去看時,還怔了一怔。

公子開方呆呆看了她半晌,慢慢走進來,俯下身摸了摸她頭發。

“你終於肯理我了。”郗唐取笑他道。

“……對不起。”公子開方卻認真起來,抱緊了她,道:“明明知道時間或許不多了……我不該這樣的,對不起。”

“沒事的。”郗唐道,“你好像很累,要不要再睡一會兒?”

“不用了。”開方輕輕放開她,溫暖的手掌撫上她臉頰,癡癡看了一會兒,苦笑道:“今天就要走了吧?”

“嗯。”郗唐笑了笑,“還不知道這邊會發生什麽,忘川的意志能為我們造出獨立的結界,暫且去避一避吧。”

公子開方猶豫了一下,問:“奈何呢?”

“他已經過去了。”郗唐嘆道,“你不是忘川的人,要進去也不是那麽容易,不過我不會把你拋在這裏的。”

公子開方總覺得郗唐神情中藏著什麽東西,他看不出來,雖然想深究,卻在盯住她清澈眼眸之時被攝去了魂魄,臉上一紅,更是什麽也探求不出了。

郗唐看他這樣,竟笑了半天,公子開方不好意思地咳了咳,問她道:“我們怎麽過去?”

“抓緊我的手。”郗唐好容易止了笑,拉住他的手,淡淡道:“閉上眼睛就好,我會去拜托忘川的意志。”

公子開方按捺住心中的不安,想了想,忍不住問:“我可以抱著你麽?”

“隨你。”郗唐似笑非笑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