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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笑對幻影(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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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城之中,國君寢殿四周被侍衛圍得水洩不通,為防有人鉆空子進去,貂甚至命人在寢殿周圍築起了高墻,禁止任何人進入,叛逆之心昭然,已不必再加以掩飾。

貂在宮城中的勢力向來穩固,何況他以擁立長衛姬之子公子無虧為名,眾侍衛眼見國君病重,自然順勢而為,寧可為將來的國君公子無虧賣力氣,也不願反抗寺人貂吃這個眼前虧。貂也是為自己考慮,他一個卑賤寺人,一向靠著國君的恩寵存活,被逐出宮的那三年也吃了不少苦頭,他不願再聽天由命,總想著將一切抓在自己手裏。回到宮城之後,國君對他的態度陰晴不定,如今又病重難醫,無論將來是國君康覆還是公子昭即位,對他都殊無好處,只有擁立了與他關系密切的公子無虧即位,才能保障他在宮城中的權位。從前他不敢動手,是因國君威勢在上,如今國君病得站都站不起來,無法走出寢殿面對這些侍衛大臣,這正是他動手的機會,他怎可能錯過?

宮城中的侍衛多數是墻頭草,平時受了貂不少好處,眼見國君就快不行了,自然聽命於貂。即便有人對國君忠心耿耿,也被貂的武力所壓制震懾,無法出頭。如今且不論故去的管仲與鮑叔牙,就是國、高兩家的重臣也是死的死,病的病,剩下的年輕士人都還不能成事,寧戚與隰朋恰好出國,路途遙遠,一時趕不回來,等他們回來時,貂這裏想必大事已定,公子無虧若做了國君,還會怕這區區兩個臣子麽?

籠沙潛入宮城,本想就這樣避開守衛一路潛進國君的寢殿,無奈他與貂的武功不相上下,剛剛到了寢殿附近就被貂察覺了氣息。

“是你?”貂一個閃身,就到了躲在樹後的籠沙跟前,笑瞇瞇地看著他,“來看主公麽?不好意思,主公在歇息,誰都不見。”

“誰要聽你的鬼話!”籠沙大怒,揮劍向前劈去,貂飄然後退,輕巧躲開。

“從前數次陷害我家大人的仇,我還沒來得及報。”籠沙嘴角掛著一絲冷笑,眼裏滿是怒意,既然被發現,他索性不再躲躲藏藏,現身於眾侍衛的視線中,劍鋒直指貂的面孔,怒喝道:“今日便把舊賬一起算了吧!”

“不自量力。”貂微微一笑,振袖出劍,他作為寺人本沒有佩劍的習慣,需要時便將兵刃藏於袖中,此時抽出的竟是一把頎長軟劍。

軟劍折於袖中多時,此時出鞘展開,鏗然作響,耀目寒光如水波般蕩過劍身。眾侍衛對他們二人視而不見,仍然堅守崗位,貂振臂揮劍,劍刃直取籠沙脖頸,籠沙矮身躲過,瞬間繞到他身後刺其後心,貂折臂甩手,軟劍如同長鞭向籠沙席卷而來。

籠沙急退,堪堪躲過劍鋒,他從前隨管仲來宮城時,也與貂切磋過幾次,只知道貂善用長劍,沒想到他使軟劍也是一把好手,軟劍難鑄,也不知他這把柔韌剛勁的軟劍是從何得來。

貂的武功剛柔並濟,他既是閹宦,為人也陰柔,用軟劍再好不過。籠沙的武功路數未免陽剛了些,遇上用軟劍的對手竟有些應付不來,好幾次險些被卷來的劍鋒劃傷,再說他的長劍本就不適於應對軟劍,無論是長度還是靈活性都遠遠不夠,支撐了幾十招之後已現劣勢。

貂占盡上風,進攻的同時還有心情說笑,對著籠沙微笑道:“你太心急了,毫無準備地闖進來,無異於自投羅網,這頭腦比起你家大人還差得遠呢。”

“你廢話怎麽那麽多?”籠沙恨極了他,猝然發力震開他的軟劍,趁機向他喉嚨處疾刺,陰冷的笑意爬上貂的唇角,他側身避開劍鋒的同時甩開軟劍,軟劍如靈巧的毒蛇一般卷住了籠沙的手臂,絞住不放。

籠沙持劍的手臂被迫停在半空,他不敢亂動,軟劍雖柔,其鋒利足以銷金斷玉,他若妄動,恐有被切斷手臂的危險。

“怎麽這麽不冷靜,這種破綻都留給我?”貂輕輕笑著,手上微微用力,軟劍絞緊了些,有幾處劍刃劃破籠沙衣袖,切入他的血肉,鮮紅的血色滲出來,染在純白袍袖上,分外觸目驚心。

“看來你確是恨極了我,不過你家大人在世時,我向來是敵不過他的,他的死也與我無關,你是不是恨錯了人?”貂笑道,“既然你這麽思念上卿,我這就送你去見他如何?”

軟劍再次收緊,傷口又割得更深了些,籠沙忍著痛,心中冒出了玉石俱焚的念頭。

貂正想最後發力,幹脆切斷他的手臂,誰知眼前忽然一花,手上的力氣雖運了出去,卻空落落地毫無實感,再定睛一看,劍柄與劍身不知何時已被分開,像是被什麽神兵利器瞬間斬斷了一般。

卷在籠沙手臂上的軟劍不再著力,軟趴趴地松散萎靡,跌落在地,籠沙放下手臂後退幾步,冷汗浸衣,幸好只是受了些皮肉傷,若是被削了骨頭失去右臂,對習武之人而言可是致命的打擊。

郗唐不知何時站在他身後,稍微扶了他一把,籠沙回頭呆呆看著她道:“你不是說不管麽?”

“是不能管,來看看總可以。”郗唐無奈道。

“來的真是時候。”籠沙有些難以置信。

郗唐的目光轉到貂的臉上,貂在片刻的驚惶之後已經恢覆了冷靜,扔掉手中的劍柄,保持著謙恭的笑容,說道:“今天還真是熱鬧,什麽風把你也吹來了?”

郗唐心中難受得緊,明明很想將面前這個人千刀萬剮,此時此刻卻什麽都不能做,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害死小白。

貂其實也不好受,他摸不準郗唐的心思,表面上雖波瀾不驚,內心裏卻十分懼怕。郗唐的實力是壓倒性的,他不可能與之相抗,拋去實力不談,他的心中還有種沒來由的恐怖,就好像……就好像曾經被這個人殺死過一般。

這種想法只閃現了一瞬,貂深吸了口氣,額上冒出了薄薄一層冷汗。

郗唐不答他的話,氣氛一時有些凝滯,直到公子開方氣喘籲籲地趕了回來。

他看著面前情形,一時有些發怔,瞥見籠沙袖子上的血跡,更是面色微變,籠沙朝他搖搖頭,示意自己無事,他才略微松了口氣。

“喲。”貂望了公子開方一眼,道:“公子又回來了麽?”

公子開方緩了幾口氣,看著他道:“貂大人,主公待你不薄,你何苦害他?”

他如此開門見山,貂便也不避諱,微笑著道:“你不必與我多說,我們這些卑賤之人的痛苦,像你這樣尊貴的公子是不會明白的。你可以指責我,可以看不起我,但麻煩不要用你那些所謂的道德來要求我,你不配。”

“我那些所謂的道德?”公子開方差點笑出聲,“你何時在我身上看見過道德了?睜著眼睛也能說瞎話?我只是想問你一句,你難道連一點舊日情分都不念麽?像你這樣自殘身體的瘋子,若非主公留你在宮城,恐怕你早就在外被人唾棄至死了吧!”

“主公的確對我有恩。”貂的笑容漸漸斂去,“不過,在生死大事面前,恩情又算得了什麽?為了能夠活下去,也只好委屈主公受些苦楚了,反正他這一輩子已經足夠輝煌,只是提前一些死去而已,無所謂吧。”

“根本就是你貪得無厭自作自受,哪來這麽多冠冕堂皇的理由?”籠沙在一旁嗤笑,“這宮城裏的寺人多了去了,哪一個不是貧苦出身?又有誰像你這般忘恩負義狠辣歹毒了?作惡就是作惡,別想為自己開脫。”

“我是作惡,沒有開脫。”貂朝他笑了笑,“不要跟我提什麽是非善惡,這些東西對我而言只不過是糟粕而已。”

公子開方忍不住冷笑,“你還一副聖人嘴臉了。若是管仲說這話我還能勉強聽聽,由你說出來,怎麽就這麽不中聽?”

提起管仲,貂心中不豫,面色有些陰沈,輕笑道:“上卿是很厲害,可惜他死得早,人死了就什麽都沒了,再厲害又有什麽用呢?還是保不住主公,保不住齊國。”

他擡頭看看公子開方與籠沙,道:“你們來此就是和我耍嘴皮子的麽?若是如此,還請回吧,我沒時間陪你們胡鬧。”

籠沙已經敗北,公子開方是個劍法不入流的家夥,如何與貂抗衡?他們兩個毫無權勢,稍有權位的卿大夫中都沒有人敢站出來質疑貂,他們又能做什麽呢。

僅僅數丈之隔的寢殿中,國君正受著孤獨與病痛的煎熬折磨。

寢殿外的他們,卻只能空洞無聊地指責貂幾句,然後默默離去。

公子開方忽然被一種深重的無力感所籠罩,生平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如此的無能。

或許這世上真的有些事是無可奈何的,就算是管仲也有做不到的事情不是麽,這並不是他的錯。

他不想一味責怪自己,只是,國君怎麽辦?

因為他的無能,國君就要受盡煎熬而死了。

看著公子開方的臉色逐漸變得蒼白,貂感到了一種莫名的快意,牽起嘴角微微笑了笑。

“貂大人笑得這麽開心,是以為自己能活很久麽?”郗唐終於開口說了句話,貂不由一凜,轉頭看向她。

郗唐此前一直盯著寢殿的方向,方才剛移開目光,就見貂望著公子開方,嘴角噙著一絲得意笑容,她雖勉力壓制心裏的怒意,卻還是忍不住出言相譏。

貂笑了笑,道:“不勞費心,倒是你,有這麽一個軟肋要照顧,辛苦得緊吧?”

“不辛苦,我樂意。”郗唐冷冷看著他,“你最好別打他的主意。”

“豈敢。”貂微笑道。

直至三人離去,貂才擡起袖子擦了擦面上的冷汗,方才郗唐出言時,他著實有些心虛,好在他賭對了,郗唐雖然心中怨恨,卻終究沒有對他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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