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的深冬，鮑叔牙病逝。

失去管仲之後三年，小白又失去了鮑叔牙，如今的小白雖然年長，內心裏卻始終是個孩子。賓須無說得沒錯，自古稱王稱帝者，皆是德行才能高於臣子的君主，而小白不是，失去了兩名如父兄一般的臣子，他就像是沒有了依靠。

孩子般的天真正是他個性中最可貴的地方，也許這種天真最終害死了他，但是這樣的人生似乎也不壞。

小白沒有忘記管仲和鮑叔牙從前的忠告，然而他現在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他早已是天下的霸主，嘗過了站在頂峰的滋味，無法再前進，他又何必小心翼翼呢。國君稱孤道寡，從來都是寂寞的，他受夠了一個人住在宮城裏的滋味，心裏有什麽話也不知該對誰說，身邊沒有一兩個親近的佞臣，每天都孤單冷清得很。

所以他決定將那三人召回，這次再沒有人阻止他了，寧戚和隰朋都不是太耿直的臣子，既然知道勸不住他，也就不再多言。

翌年春天，貂和易牙回到了宮城，還像從前一般受到國君的寵愛。公子開方從衛國歸來，路途較遠，倒比那兩人晚了幾天。回到臨淄的第二日，他便被召入宮城與國君相見，他驚訝地發現，不過三年未見，國君竟然蒼老憔悴了許多，甚至已經兩鬢斑白。貂雪白的容顏依舊，笑容也如往日一般淡靜清冷，順從地侍奉在國君身側。國君見到公子開方，心情似乎明朗了不少，與他談天說地，投壺射箭，玩樂一整天，傍晚時多喝了幾盅，酣醉之後隱約還有年輕時意氣風發的模樣，夜深酒醒，卻是淚落沾襟。

有時國君自己也不知道為何要悲傷落淚，因為管仲與鮑叔牙相繼離世麽？可他們是他的長輩，早晚會先他而去。他如今什麽都有了，稱霸天下的權位，取之不盡的財富，珍酒佳肴，後宮美人，年輕時曾幻想過的一切，如今都唾手可得，沒有人會約束他，沒有人會指責他，他是自由的，召回了貂、易牙與開方，他也不再寂寞了。可是為何還是如此地空虛而絕望，內心就像有一個無底的黑洞，是他欲壑難填不知滿足麽？

小白不知道，他始終不明白自己。

偶爾心情還不錯的時候，他會帶上貂出宮去轉轉，這日臨近傍晚，他回到內城一時興起，轉而來到了公子開方府上。國君突然來訪也不是第一次了，開方命人奉上好酒好菜，與國君把酒言歡，三人說笑相處一如往日，仿佛過去的日子還能再回來一般。

然而終究是不可能了。

這個春夜竟然分外寒涼，夜深露重之時，國君從酒桌上醒來，開方已經醉得不省人事，貂仍在一邊伺候，見他醒來，遞上一碗醒酒湯，似乎是剛熬好不久的。

“什麽時辰了？”國君接過來喝了一口，蹙眉揉了揉太陽穴，懨懨地道。

“臨近午夜。”貂說道，“明日休朝，主公不妨就在這裏住下？”

國君嘆了口氣，淡淡道：“也好。”

貂點點頭，“主公稍待，我去安排。”

他離去後，國君勉強站起身，只覺室內酒氣濃重，想要出去吹吹風，便往後門走去。

廳堂後面是一片庭園，燈火闌珊，隱約可見草木蒼翠，寒風透衣，令國君微微打了個寒顫。

他扶著廊柱，擡頭看向深沈明澈的夜空，月華如水，溫柔籠罩著他。

天空依然如此廣闊而高遠，到底是什麽和從前不同了？

他除了用酒精麻痹自己，還能做什麽呢？

似乎有燈光飄忽而來，國君定睛看去，有人提著燈籠走過來，暖色燈火照亮了方寸土地。

“開方呢？”郗唐走近了，微笑問他，國君這才註意到她身後還跟著兩個下人。

“在裏面，醉倒了。”國君道。

郗唐點點頭，兩名仆從越過他們進屋裏收拾杯盤，國君呼了口氣，燈燭下竟有白汽飄散逝去。

“今天怎麽這麽冷。”國君似乎是在自言自語。

郗唐提著燈籠，沒有答話。

國君轉頭看了看她，似乎在思索什麽，半晌才道：“寡人真的不曾見過你麽？”

這大概是他最後一次問這句話了。

“國君總是這樣問。”郗唐側頭看看他，“既然如此，說不定真的見過。”

國君怔了怔，茫然道：“在哪裏？”

“你不記得了？”郗唐卻問道。

不知為何，國君突然失去了繼續探求的興致，兀自怔了片刻後，只是黯然低下了頭。

“雍巫曾為我看過命格，說我晚景淒涼。”他沈默許久後，忽然道，“那時我年輕氣盛，尚不相信，如今卻覺得，說不定真是如此。”

郗唐略有些驚訝，看著他道：“國君怎麽知道？”

“人對於自己的事情，總是再清楚不過。從前我被繁華遮蔽了雙眼，如今安靜下來，才漸漸看清楚。”國君道，“這便是……天意難違。”

郗唐似是沒想到這種話竟會從國君嘴裏說出來，楞了一會兒，才想起來答話：“既然你都知道，為什麽還要自責？”

“自責？”國君好像不明白，事情還沒有發展到那一步，他自然不懂，郗唐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只好移開目光沈默不語。

“你的意思是說，既然天意難違，便不必責怪自己麽？”國君笑了笑，“又有誰會這麽想呢？”

郗唐總覺得此情此景有些熟悉，似乎在管仲去世之前，也和自己說過差不多的話。

“……命數皆有天定，非關人事，你們又沒做錯什麽，為何時時刻刻痛苦不堪呢？命數如此，接受就是了。”

她其實和小白一樣，都是看不透世情的傻瓜而已。

身後的廳堂中傳來嘈雜聲，似乎是貂交代完了事情回來找國君，公子開方也醒了過來，國君沒再多說什麽，轉身回去了，郗唐一個人仍舊站在原地，默默望著手中燈火。

片刻後，廳堂中安靜了下來，國君與貂往客房去了，公子開方洗了把臉清醒了不少，從後門出來，就看見郗唐背靠廊柱站著，燈籠放在腳邊，火光微弱。

“郗唐！”公子開方有些驚喜，上前拉著她的手道：“莫非來找我的？”

郗唐呆了呆，擡頭望著他的笑容，半晌沒有說話。

“你這是什麽表情？”公子開方奇道，“我臉上開花了麽？”

郗唐搖搖頭，伸手捏捏他臉頰，淡淡道：“我在想，仲父是個騙子。”

公子開方不知道她為何突然冒出這麽一句話來，然而他卻十分讚同，用力點頭道：“沒錯。”

郗唐忍不住笑了出來。

國君日日夜夜被陰暗的情緒所籠罩，春寒之中也不註意穿衣保養，病魔趁機糾纏而來，在病榻上躺了半個多月，他有時候會想，自己這是要去見仲父與師父了吧。

這日公子開方來看他，國君剛吃過早飯，神態疲倦地靠在床頭，開方隨便與他聊了兩句便告辭，想讓他好好休息，國君卻忽然問他道：“我這個國君是不是很沒用？”

人在病中總是會心事重重，開方也很理解，遂笑道：“主公可是諸侯盟主啊，何出此言？”

寢殿內並無他人，國君說話也很隨意，嘆了口氣道：“從我即位到現在，一切國事都是委任給仲父，我自己又做過什麽？如今他不在了，也是寧戚等人在撐著局面，齊國繁榮依舊，寡人卻是可有可無的。”

“這是什麽話？”公子開方認真起來，“主公，人主貴在識人用人之能，無須事必躬親，管仲他們縱有天大的才能，沒有主公你坐在上面，他們又如何發揮得出來？何況管仲如此賣力氣治理齊國，不僅是為了齊國百姓和他自己的名利，也是為了主公能平平安安地坐在國君的位子上，每天都高興一些，主公如今這樣胡思亂想，他在黃泉之下也會不安心的。”

他說起話來頭頭是道，國君聽了也很受用，稍微呆了片刻，竟然露出了一點笑容。

為了紓解國君病中抑郁的心緒，開方盡量每天都來宮城陪他說一會兒話，直到五月末的一天，他被侍衛擋在了寢殿外，貂出來見他，言道國君身體虛弱，不見外臣，令他改日再來。

縱然有些不放心，開方也不好明著頂撞貂，只得暫且離去。可第二天來時仍被侍衛攔住，這一次甚至沒能接近寢殿，被擋在數丈開外，只能遠遠地看到寢殿緊閉的大門，叫貂出來相問，得到的也還是同昨天一樣的說辭。

公子開方心知不妙，在離開寢殿的路上忽而再也邁不動腳步，竟顧不得其他，轉身折返了回去。

他不敢想象，兩天前他還在寢宮中與國君說笑，國君雖然在病中，憔悴虛弱，心煩意亂，但是好好吃藥調養總是會好起來的，何況有他每日從旁開解，國君的心結也在漸漸釋懷，他本以為一切還能回到從前，只要他盡力，國君或許還能度過一段安靜和樂的時光。

為什麽這麽快？

他心中有什麽東西漸漸崩塌了，他與國君相識這麽多年，互相是很了解的，他似乎能明白國君心裏的痛苦與孤寂，他希望自己能為國君做點什麽，來報答這些年關照收留的恩情，即便不為報答，他們也是朋友不是麽？

一切都來不及了，小白被關在了雕梁畫棟的籠子裏，他或許是這世上最尊貴的囚徒。這個功成名就、年逾不惑，卻仍保持著孩子一般天真純粹心靈的霸主，將會在他的寢宮中經受著病痛與不安的折磨，帶著無盡的孤獨與悔恨，慢慢地、痛苦地死去。

他無法坐視不管，盡管他無權無勢，敵不過掌握了整個宮城禁軍的貂，可是若就此袖手旁觀，他日後一定會後悔的。

同樣的事情無論經歷多少次，郗唐的痛苦也未曾稍減，管仲死去時也好，小白被困時也好，這種痛苦或許只能用殺戮來減輕，她可以殺死貂與易牙來洩憤，可是那又能怎麽樣呢？只是給了他們又一次傷害小白的機會罷了。

她永遠也忘不了，當初在忘川那小小的竹筏之上，夕陽如血，黃泉無波，小白跪在她面前，拉著她的衣袖苦苦哀求，純凈清澈的眼中盛滿了孤寂悔恨。

那是她載過的最沈重的竹筏，那是一切的開始與終結，這些年來她苦苦求索，或許也不完全是為了自己，或許她真的想要讓小白獲得解脫。

她不想再看到那種眼神了。

千年的輪回，也該終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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