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笑對幻影(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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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辟疆繼承衛國君位已有一年之久,然辟疆此名有僭越之嫌,乃天子之號,諸侯用之不宜,因此辟疆繼位後改名為毀。他確有明察決斷的治國之才,這一年減賦慎刑,任用賢才,富國強兵,一改衛懿公以來衛國的頹喪風氣,衛國被狄人攻破遷都之後已是元氣大傷,至此才慢慢恢覆過來。

貂曾說辟疆已為國君,必然容不下公子開方,其實不然。辟疆本就是極聰明的人,怎會看不出來公子開方胸無大志?他從前只怕開方為時勢所裹挾而坐上國君之位,因此兩次買兇刺殺於他,如今辟疆國君的位子已經坐穩,知道開方不會來與他爭,又何苦再相互為難。

對此開方也沒什麽話說,大家一致認為若是他成為了衛國國君,定會是衛國有史以來最大的災難,他無法反駁。

“再怎麽說,也會比我父侯強一點吧?”這一天走在衛都楚丘的街道上,公子開方問郗唐道,“我可沒有養鶴的嗜好。”

郗唐笑道:“那你要是當了國君,會做些什麽?”

公子開方想了想,道:“先給你在郊外建一座大一點的離宮怎麽樣?無聊的時候可以過去玩。另外,我要重新修建舊都朝歌,再出兵攻打北狄,把他們打回山裏去。”

郗唐有些聽不下去了,想來開方只是隨便說說逗她開心,照他這樣子搞,用不了幾年衛國就要亡國了吧,辟疆之前會那麽緊張他果然是有道理的……

自從管仲走後,臨淄的冬天好像一年比一年冷了。

大概已經過去兩三年了,國君漸漸從陰影中走了出來,眼中神采雖然不覆往昔,卻也比當初行屍走肉的模樣強得多了。他並不知道以後還有更殘酷的命運在等待著他,那連考驗都算不上,只不過是一切的終結,人終究是不可能回到從前了。

這一年的冬天,鮑叔牙也病了。

寧戚和隰朋來看他,三個人圍著爐火喝著溫好的清酒,鮑叔牙裹著毯子,望著窗外幽暗蒼茫的天空,天空高遠得不可思議,卻又沈重得像是隨時會掉下來。

“從前管仲開玩笑說,我只不過是他的喉舌,那時我還不服氣。”隰朋喝著酒想起往事,笑道:“可惜他沒有說錯,他走之後,主公再不肯聽我的勸,縱然我口才再好又有何用呢。”

“你也不用這麽看輕自己。”寧戚道,“主公本就固執,如今只有鮑大夫的話他才肯聽。”

鮑叔牙看看他們二人,笑道:“你們可不能偷懶啊。”

如今寧戚擔任上卿一職,處理事情的方法幾乎是照搬管仲,卻有效得很,他自認比不過管仲,也不想在政務上有什麽創舉,只求平穩。

隰朋嘆道:“豈敢,只是齊國似乎氣數將盡了啊。”

“都怪之前風頭出得太過。”寧戚笑道,“現在好了,盛極必衰,那個始作俑者卻先一步走了。”

鮑叔牙笑道:“沒辦法,他從年輕時起就是這麽個不負責任的人。”

“虧你能忍受他這麽多年,不愧是為人稱道的莫逆之交。”隰朋玩笑道,“我倒是好奇,管仲年輕時什麽樣子,他莫非從小就那麽明慧洞察?”

鮑叔牙思索片刻,道:“他從小就很聰明,有很多理想,嘗試過很多事……不過通常都是意氣風發地出去,灰頭土臉地回來,把自己弄得狼狽不堪,他年輕時在臨淄的風評很差。”

寧戚笑道:“這些事倒是聽說過,他打仗就知道跑,做生意只賠不賺,經常窮得叮當響來找你借錢,四處自薦出仕也沒人要,簡直倒黴到了極點。”

“是呀,也不知是為什麽,他年輕時運氣就是不好。”鮑叔牙失笑,“或許真的是命。”

寧戚卻笑著搖了搖頭,“我想他只是聰明過頭了,太聰明的人都容易自己往坑裏跳,反而是你這樣心思純簡的人,才容易一生順遂吧。”

“你幹脆說我愚癡好了。”鮑叔牙嘆了口氣,“雖然他那時候一事無成,在別人眼裏是個道德敗壞的混子,可我知道他是個了不起的人,總有一天會得到他想要的。因為無論經過多少次的失敗,被別人罵得多慘,他回來找我時卻總是笑嘻嘻的,我問他傻樂什麽,他總是說,‘理應如此,又不是我的錯,我為什麽要愁眉苦臉?’那時候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現在想想,或許真的是理應如此吧,人蠢就蠢在以為自己能改變什麽,能留住什麽,將一切的根源與結果都歸於自己,自做牢籠,卻還是逃不過生死成敗的變化。”

爐中炭火劈啪作響,隰朋默然片刻,微微笑道:“你說的話,我都有些聽不懂了。”

寧戚笑道:“有何不懂?說白了,還不是管仲臉皮厚,搞砸了那麽多事還說不是他的錯。”

三個人都笑起來,鮑叔牙望著爐火溫暖的光,眼神平靜,嘴角含笑,“人總是快死的時候才明白,這一生的得失成敗根本不值一提,苦苦求索一輩子,為之牽動心神,也不知是為了什麽。”

“這話不該是你說,你向來也沒什麽上進心。”寧戚望著他笑了笑,“死之前明白過來還算是好的,有些可憐人,至死都還迷惑不解呢。”

隰朋眨了眨眼睛,“你在說誰?”

“我也不知。”寧戚卻道。

這一夜,遠在楚丘的公子開方很不平靜。

楚丘城今晨下了雪,衛君心情好,傍晚在宮裏開了個小宴會,開方也被請了過去。他和衛君本就是一家人,衛君刺傷過他,郗唐卻也殺了刺客為他報仇,兩人算是互不相欠。開方不記仇,與衛君盡棄前嫌,兩年來相處融洽,宴會上酒肉飄香,歌舞撩人,君臣縱情歡樂,至晚方歸。

公子開方酒量很好,喝得再多也是一會兒就清醒了,在回去的馬車上他撩開簾子看著天色,天空陰沈,星月無光,或許夜裏還會再下一場雪。

夜色沈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他今日回來得太晚,心想郗唐說不定已經睡下了,悄悄去她房間外看了看,卻見燭光亮著,敲門卻沒人應答。開方又喊了她幾聲,等了片刻,得不到回應,只好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

進了屋裏將他嚇了一大跳,爐火兀自燃著,房間裏很溫暖,四處飄散著醇酒的濃香,案上杯盞狼藉,郗唐蜷縮成一團倒在席子上,不知是喝醉了還是暈過去了。

公子開方連忙將窗子打開一條縫通風,走過去小心地將她抱起來,看看她臉色,竟是蒼白的。

“郗唐?”他不知出了什麽事,有些慌了,“郗唐!你別嚇我……”

幸好郗唐很快就睜開了眼睛,迷茫地看了他片刻,只覺得頭痛欲裂,忍不住微微蹙眉。

“這是怎麽了?”公子開方緊張道。

“沒什麽。”郗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喝多了。”

“你這是喝多了的樣子麽?”公子開方輕撫著她蒼白如雪的臉頰,心疼道:“哪裏不舒服?”

“就是喝多了,別擔心。”郗唐有氣無力地微笑,“今天有些沒控制住。”

公子開方嘆了口氣,扯過一張毯子將她裹緊抱在懷裏。

“宴會開心麽?”郗唐問。

“嗯。”公子開方點點頭,“早知道留下來陪你了,為什麽喝這麽多?是不是有心事。”

郗唐默然片刻,道:“奈何傳來書信,估計再過不久,我們就能回臨淄了。”

公子開方一下子就明白過來她在擔心什麽,眸光輕顫,微微笑了笑,道:“別怕,我會抓緊你的。”

“不知不覺,已經過去這麽久了。”郗唐看著他,有些發怔,“我不是在做夢吧?”

“這話應該我說才對。”公子開方的眼神變得溫柔深邃,聲音低沈到有些沙啞,“不是夢啊。”

他用毯子裹著郗唐,鎖緊了她柔弱的身體,低下頭輕咬她的唇。郗唐今天喝了不少,身體溫軟得使不上力,連平素微涼的唇都變得有些熾熱,公子開方沈溺其中欲罷不能,模糊中覺得自己有些趁人之危,可還是無法離開,酒香讓他多了幾分醉意,迷蒙中忍不住輕聲低語。

“郗……唐。”他吻著郗唐唇角,輕輕喘息著,喃喃道:“我……”

郗唐忽然咬了他一下,他猛地清醒過來,略微擡起頭看著她,眼睛亮得不可思議。

郗唐噗嗤一笑,道:“看來你也喝了不少嘛。”

公子開方有些不好意思,卻不舍得移開目光,笑了笑不說話。

他的衣襟有些散亂,露出脖子上掛著的一片桃木,桃木本身沒什麽特別,只是上面雕刻著的花紋十分精美,郗唐伸出手握住看了看,道:“以前就想問你了,這是什麽?”

“辟邪的,從小就戴在身上了。”公子開方笑了笑,“還是父侯送我的。”

“懿公麽?”郗唐有些詫異,“我還以為他至少會送你一只鶴。”

公子開方失笑,“他哪裏舍得。”

郗唐又仔細端詳了那桃木片刻,公子開方見狀道:“你喜歡麽?”

郗唐搖搖頭,笑道:“辟邪的東西我可不敢要,我就是邪,你怕不怕?”

“不怕。”公子開方笑容溫暖,“我小時候圖好玩,學過一些雕刻的手藝,你喜歡的話,我做給你?你不要辟邪的桃木,那就用別的木頭好了。”

郗唐想起開方買給她的檀木佩,道:“什麽,又是定情信物麽?照你這樣下去,再過幾年我就要全身掛滿信物了。”

“哪有那麽誇張?”公子開方笑得很開心,“不過那樣也好。”

郗唐感覺頭沒有起初那般昏沈了,坐起身來將腰間的檀木佩摘下來端詳片刻,道:“之前我就在想,雍城好像沒有賣這種東西的,你到底是從哪裏買來的?還是……自己做的?”

公子開方好像有些窘迫似得,沒有說話。

“真的是自己做的?”郗唐訝然道,“為什麽不告訴我?”

開方咳了咳,道:“……我怕你笑話我。”

“這有什麽可笑的。”郗唐道:“不是很漂亮麽。”

“你喜歡就好。”公子開方松了口氣,揉揉她的頭發,細看她神情,似乎仍有幾分不豫,想來還是出於對奈何的歉疚。今後回到臨淄再次與奈何相見,他們三人到底還能不能像從前一般相處,還是個未知數。

開方想著,當年自己的做法是否沖動欠考慮了些,說出那些傷人的話,無異於將奈何逼至絕境,最後情況脫離了他的控制,這個棘手的問題又被拋到了郗唐面前。他說過會去試著解決,最後卻還是讓郗唐背負了這種罪惡感。

“對不起。”公子開方一時想得出神,竟說出了口,“讓你為難了。”

郗唐微微一怔,竟明白了他想說什麽,遂拍拍他肩膀道:“沒事的,早晚會有那一天。”

公子開方握著她的手,暗自嘆了口氣,只希望這兩人從神木到忘川、從彼界至此界,一路相護的默契不至於就此磨滅,至於奈何所承受的痛苦,想來過於幸運的他是無法了解的。

寂滅宮的夜晚依舊是那麽清冷,洛月還像往常一樣,在藏書閣的旋轉樓梯上架了三角梯,坐在上面看書,玄滄安安靜靜地躺在近旁,枕著手臂看窗外月光。

城湮也來了許久了,經常把自己關在屋裏一整天不出來,不知是不是在研究什麽,寂滅宮裏就好像沒這個人似的,玄滄對此倒是喜聞樂見得很,他巴不得城湮趕快消失。

“洛月。”躺得悶了,他還是會和洛月說幾句話,“每天看書看書,不無聊麽?”

“無聊死了。”洛月也不看他,“可是又能怎麽辦,去外面沙漠裏滾一身沙子回來?”

玄滄嘆了口氣,道:“活得太久,確實是有些無聊呢。”

洛月嗤笑一聲,“你會有這種感覺就不容易了,我可不指望你能理解。”

“我們為什麽非要守著忘川啊?”玄滄在冰涼的地板上翻了個身,趴在地上看她,“這裏就算沒人看著,也不會出什麽大事吧?我們可以去外面玩啊。”

“等郗唐跟奈何的事告一段落再說吧。”洛月看了他一眼,“急什麽,反正有的是時間。”

“你最近和他們聯系了麽?”玄滄又翻了個身,像鹹魚一樣,仰躺在地板上,沐浴在月光中,“奈何那家夥怎麽樣了?”

“他一向沈穩,就算有什麽苦痛也會自己消化掉的。”洛月道,“放心好了,隨著時間流逝,再深的感情都會消失不見。”

玄滄楞了楞,道:“你也信這話?”

“本來如此。”洛月道,“永恒的東西不該存在,就像長生不老的人。”

玄滄蹙眉想了想,道:“我卻不這麽覺得。”

“那很正常,你是性情中人。”洛月淡淡道。

“永恒的東西真的不存在麽?”玄滄雙手一撐坐了起來,認真看她,“就算日月隕落,也還有一樣東西是永久不變的,那就是變化本身。”

洛月看看他,沒說話。

“我說的不對?”玄滄眨了眨眼睛。

“……沒有。”洛月將手中的書合上,“你這是要和我辯論麽?”

“我哪裏辯得過你?”玄滄笑道:“只是覺得你總說出那麽無情的話,忍不住想反駁一下。”

洛月無奈笑了笑。

“你不看書了?”玄滄看著她將書插回書架上,興奮地道:“走走走,和我去房頂看月亮!”

“看了這麽多年,還沒有看煩麽?”洛月道。

“沒有啊,我最討厭你們寂滅宮了,冷冷清清的還在大沙漠裏,也只有晚上的月亮值得一看。”玄滄道,“要不是看你一個人太寂寞,本座早就回自己家裏去了。”

洛月懶得與他爭辯,瞥了他一眼,經過他身側步下階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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