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夜裏，郗唐沒有出門，一個人在窗前看月亮，看著看著，餘光瞥見院落的黑暗中冒出來一個白影，幽靈一般飄了過來。

“……籠沙。”郗唐無奈道，“你可以走大門讓人通報再進來的。”

“那樣太慢了。”籠沙腳下無聲，飄到窗前，摸摸頭笑道：“還好你在，和我去個地方如何？”

自從管仲去世，籠沙一直消沈得很，還不如阿婧看得開，今日卻是心情不錯的樣子，郗唐心下奇怪，問道：“去哪裏？”

“去宮城裏看看國君，偷偷地。”籠沙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大人走之前，最放不下的就是國君，國君這麽多天都沒有消息，我不放心。”

他不過是管仲手下的一名暗衛，沒有正當理由進入宮城覲見國君，也只能用這種偷偷摸摸的方式。郗唐點點頭表示理解，她對小白的狀況也很關切，當然要一起去，笑了笑道：“稍等，我拿上刀……對了，你不換身衣服麽？”

籠沙低頭看看自己的一身白衣，在夜色中似乎能發光一般，實在明顯得很，尷尬道：“不換了，反正我跑得快，被發現的話逃走就是了。”

他好像對白衣服有特別的執著，郗唐苦笑，從屋裏拿了幽月長刀，躍出窗子，在夜色中隨著籠沙悄悄往宮城潛去。

二人避開宮城中各處守衛，七拐八繞來到了國君的寢宮，離宮門還有一段距離，便聽到一段婉轉淒涼的琴音在月色下靜靜流淌。

寢宮正門守衛森嚴，他們借著宮墻樹木隱蔽，繞到宮殿後方一角，這附近沒有衛兵站崗，偶有巡邏的衛隊路過，只要藏身在檐廊下的陰影處便可掩人耳目。

寢宮的後窗關得很嚴，卻隔不住聲音，琴音忽而錚然若鐘鼓之聲，淒惻哀絕，驚心動魄。

國君的愛琴“號鐘”，聲若洪鐘，清澈悠揚，他很少拿出來彈，郗唐也是第一次聽見，沒想到國君的琴技相當好，這一曲奏到一半，悲涼之意肆無忌憚地蔓延，隱隱有痛徹心扉之感，郗唐勉強穩住心神，轉頭看籠沙時，卻見他呆站在那裏，眼眶已經紅了。

巡邏的衛隊再次經過，郗唐拍拍他肩膀，籠沙回過神來，連忙側身隱在廊柱後。

國君也是極重感情的人，自管仲去後，齊宮夜夜哀聲不絕，聞者落淚。

一曲終了，寢宮周圍重歸於寂靜，夜色似乎更濃了些，郗唐大氣都不敢喘，矮身在窗下偷聽著裏面的動靜，國君似乎嘆了口氣，再沒發出其他什麽聲音，直至片刻後前殿來人通報，說道鮑叔牙求見。

這一趟真是沒白來，正趕上鮑叔牙來見國君，郗唐和籠沙都將耳朵豎了起來。

寢宮前，鮑叔牙正了正衣冠，緩緩步入內殿。國君坐在琴案後，不再穿著平時光鮮亮麗的紫衣狐裘，一身素服，面容憔悴，好似丟了魂魄一般。

鮑叔牙面色平靜，只是眼下有些發青，看來這些日子也沒怎麽休息好，他行過禮後默默坐在一邊，殿內僅他們二人，貂和其他下人也不知被國君支到了哪裏去，如今連個奉茶的人都沒有了。

瘆人的沈默持續了很久，國君開口時，嗓音有些沙啞，“師父……你來了？”

鮑叔牙看著他茫然的眼神，輕輕嘆道：“主公要保重身體啊。”

“……是。”國君點點頭，也不知聽沒聽進去。

“上卿故去一個多月了。”鮑叔牙盡量平靜地道，“再過幾日，朝會也該重新開始，主公要做好準備，莫要讓群臣憂心。”

“……是。”國君的回答仍是這一個字。

“還有，”鮑叔牙道，“上卿一職，我不能勝任，請主公將此重擔交給寧戚或是隰朋，我自會從旁輔佐。”

這一次，國君似乎遲疑了片刻，最後仍是點點頭，答了聲“是”。

“最後，”鮑叔牙嘆了口氣，道：“寺人貂，易牙，公子開方三人，還請主公盡快驅逐。”

國君怔了怔，擡頭看他。

“貂冷血狡猾，心懷異志，易牙心狠手辣，皆非易與之輩。”鮑叔牙的面容在燭光下忽明忽暗，“管仲在時，還可以威懾提防他二人，如今管仲已逝，主公若再留著他們，實在危險。”

國君神色黯淡，不帶情緒地淡淡笑了笑，道：“是……仲父也和我說過，貂為我自殘身體，易牙為我殺害幼子，此皆扭曲之態，非是人之常情，這兩個人不能留在身邊。師父說，該如何處置為好？”

“逐出齊國。”鮑叔牙道。

“好，逐出齊國。”國君僵硬地點了點頭，“那……開方呢？為什麽連他也在驅逐之列？”

鮑叔牙微一猶豫，道：“開方若是留在臨淄，貂與易牙定會千方百計與他搭上關系，借他之勢重返齊宮。開方是兩位衛姬夫人的侄兒，有心人難免利用他扳倒太子，就算是為了開方公子的安全著想，主公也該將他驅逐出境。”

國君呆了片刻，似乎是在思索，半晌才點頭道：“好，那就讓他走吧，讓他回衛國去，辟疆已經是衛國國君，不會再為難他才是。”

鮑叔牙起身一揖到地，聲音微微有些顫抖：“多謝主公。”

國君勉強笑了笑，搖頭道：“仲父已經不在了，師父的話，我當然要聽的。”

只是這樣一來，這宮城裏幾乎只剩下他一個人了，寂寞如同黑暗的潮水，然而國君尚不自知，他還沈浸在管仲故去的哀傷中，來不及感受到這徹骨的孤獨。

籠沙的白衣服實在惹眼，他們不敢在寢宮周圍久留，偷聽了片刻便悄悄遁走，來到一處無人巡邏守衛的寂靜所在，正是原先雍巫的宮殿。此處本就在宮城的角落裏，那一場大火之後更是無人問津，國君也沒有命人翻修此處，火災過後的殘垣斷瓦仍然散落在地，在月色下仿若一片古老遺跡。

籠沙觸景生情，憶起雍巫將管仲劫走的那日，悲從中來，撫摸著燒焦的梁柱嘆息片刻，苦笑著對郗唐道：“那一次，真的多謝你救了我家大人。”

郗唐坐在石階上，微笑道：“沒什麽，是仲父聰明，知道讓你來找我。”

籠沙走過來，也在石階上坐下，“沒想到連開方公子也要被趕走。”

“我陪他去衛國就是了。”郗唐道，“你今後有什麽打算？”

“我不知道。”籠沙怔了怔，“等到大人下葬之後，阿婧就要啟程去楚國了，我本想隨她去，她卻不準。”

“為什麽？”郗唐奇道。

“她可能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吧。”籠沙黯然道，“我只知道侍奉保護大人，大人一走，我就把這種寄托放在了阿婧身上，或許並不是真心想跟隨她。”

郗唐沈默不語。

“我還是留在臨淄好了。”籠沙道，“大人的家眷需要照顧，宅邸也需要打理。若是國君和鮑大夫有了什麽難處，我也好去幫忙。”

“也好。”郗唐道。

此時此刻，公子開方還不知道自己即將被逐出齊國，除夕夜裏，他在和奈何下棋。

奈何早就看出他有話說，故意不問，只專心看著棋局，開方三心二意，自然輸了個一敗塗地，他長嘆一口氣，將溫潤的棋子攥在手心裏把玩，看了看奈何，道：“你還是放不下郗唐？”

“放不下。”奈何淡淡地道，自從捅破了這件事，他們兩人單獨相處時氣氛總是很尷尬，雖然一個勢在必得，一個無心相爭，卻各自有各自的底線，都不肯退讓一步。

“你現在這樣算什麽？”公子開方也不客氣，他想，既然要談，就要下一劑猛藥，不痛不癢充滿避諱的談話根本毫無意義，“說是不和我搶，結果還不是賴在郗唐身邊不走？這樣若即若離地跟著她，心裏還始終放不下她，你以為她能安心？”

奈何冷笑，“那你要我如何？”

公子開方咬了咬牙，狠下心道：“我承認你沒做錯什麽，你為郗唐付出這麽多，卻不求一點回報，沒有非分之想，從未打擾過我們……可正是因為如此，你做得越多，郗唐的負罪感就越強，她甚至沒理由趕走你。”

奈何的目光有些動搖，顯然被公子開方的話傷得不輕，開方有些說不下去，緩了一緩，放松了語氣道：“你不要再如此壓抑自己，這樣對誰都沒好處。你不肯用真心面對郗唐，又不肯徹底死心，到底是在逃避什麽？”

“你要我怎麽辦？”奈何忽然道，“回到忘川，再也不來見她，就當世上沒有郗唐這個人？還是把她從你身邊奪走，不準她再見你？以我的立場又能做什麽？我也希望自己能徹底死心，可這種事不是我能控制得了的！”

他的語氣竟也有些咄咄逼人，公子開方一時無言，他心裏很清楚奈何的難處，指責他的時候也覺得有點心虛，然而這違心的指責還要繼續下去。

“我要你死心。”公子開方淡淡道，“你自己也很清楚，這樣下去是不會有結果的。”

奈何面色鐵青，盯著公子開方看了半晌，忽而輕笑道：“你這樣逼我，真的不怕我奪走她？”

公子開方面色白了白，原本這場談話他只是想做做樣子，此時心中卻升起莫名的怒意，切齒笑道：“你敢？”

“我有何不敢？”奈何冷笑，長身而起，身形閃出門外，公子開方急忙追出去。

奈何身法卓絕，瞬息之間就躍至郗唐院落中，開方不會輕功，又要繞路，跑得氣喘籲籲，好不容易奔至院門口，喘著氣擡頭看去，只見院中一片寂靜，房中亮著燈，卻似乎沒有人。

一陣寒風吹過，奈何呆站了半晌，對著空蕩蕩的院落，頭腦逐漸冷靜下來。

公子開方望著奈何的背影，很想說些什麽，張了張嘴，卻什麽聲音都發不出。兩個人無話可說，就這麽在寒風中傻傻呆站了許久。

“你們在這裏做什麽？”冷淡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公子開方詫異地回頭，正看見郗唐站在身後，腰間佩著長刀，衣裳有些單薄。

“散……散步。”公子開方開始胡說八道。

奈何的眼神有那麽一瞬間的銳利，而後又歸於寂滅，像是決定了什麽，又像是放棄了什麽。

公子開方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郗唐。”毫無預兆的，立在院中的奈何忽而轉過身笑了笑，道：“離開他，和我走吧，他不過是個沒用的公子，連劍法都那麽蹩腳，根本保護不了你。”

公子開方沒想到他真會說出這種話來，驚疑不定地看向他。

奈何向前走了幾步，向郗唐伸出手，語氣平緩，只有眼神微微顫抖，“我喜歡你很久了，今後讓我來陪你。”

郗唐看著他，很久沒有說話，公子開方忽然慌了，拉著郗唐的手把她攬進自己懷裏，看了奈何半晌，斷然道：“不行！”

“我沒有問你。”奈何的笑容沒有溫度，“我在問郗唐，願不願意和我走。”

公子開方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子，氣憤的同時難免有些害怕，深吸一口氣，將郗唐輕輕放開了些，忍住了沒有說話，只有握成拳微微顫抖著的手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安。

郗唐仔細地看著奈何，眼神覆雜得難以言明，好像要用目光從奈何心裏剜出什麽似得，最後卻只是說了一句完全不相幹的話。

“國君要將開方驅逐出齊國了。”

公子開方和奈何都怔了怔，不知她是何意。

“這座宅子以後就不是我們的了，我會陪開方去衛國暫避。”郗唐道，“奈何，你去哪裏？”

郗唐看似輕描淡寫，實則耗盡心力說出的這句話，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奈何楞在了原地。

即便早就知道結果，卻想不到會是這種感覺。好像是恒久以來的信仰忽然崩塌了一般，四肢百骸都變得毫無氣力。

郗唐沒有讓他走，只是問他去哪裏而已。

然而這已經足夠了，足夠讓他省悟了。

安葬管仲的那一日，正趕上臨淄的春天，齊宮裏的梨花又開了。

國君已經下令驅逐貂、易牙與公子開方三人，開方身份尊貴，在內城又有自己的宅邸，得以暫緩離去，前幾日府中下人已經在收拾行李細軟，開方打算安葬了管仲之後，就和郗唐啟程往衛國楚丘去。

葬禮這日，舉國哀悼，往日裏繁華熱鬧的臨淄城也變得安靜肅穆了起來，群臣面帶哀戚，鮑叔牙、隰朋等人更是面色灰敗，如此撐過了冗長的葬儀，棺槨同其中的屍身一起沒入黃土，國君眼睜睜地看著，眼睛幹澀得流不出一滴淚。

依禮，葬後應返廟而哭，國君本以為自己已經哭不出來，卻在遠遠望見宮城院囿中那一片梨花海時，忽而感到一種撕心裂肺的哀痛。再也沒有忍耐的必要，管仲在的時候，他可以是齊國的國君，可以是天下的霸主，如今管仲不在了，小白就只是小白而已。

當年那個逃亡莒國，爭奪君位，被管仲一箭射中帶鉤的無助少年似乎又回到了他身上，“公子小白”這個稱呼，好像已經很遙遠了，他這時才發現，沒有了管仲，他還是那般不知所措，迷茫脆弱，甚至連當年的雄心壯志和青澀慧黠，都隨著歲月的流逝徹底遠離了他。

一瞬間，他覺得什麽都沒有了。

小白在管仲的神主前痛哭失聲，群臣無論心意如何，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慘然氣氛所感，隨之放聲哭泣，哀聲震天。

陽光依舊明澈，天空寥廓高遠，大地迎來新綠，雪白的梨花開得正盛。無論人們再怎麽為了生死而悲傷，天地仍然秉承至道，無情無心，毫不動搖。

公子開方從宗廟回到宅邸的路上，整個人都是恍惚的，方才置身於那樣的氛圍之中，由不得他無動於衷，他從未見過國君哭得那樣傷心。從前他總說管仲不要臉，臉皮比城墻還厚，現在想來，管仲才是齊國朝中最可靠的人，國君失去管仲，就像沒有了主心骨，齊國失去管仲，如同失去了霸權的支撐。

然而貂與易牙已被驅逐，鮑叔牙、寧戚、隰朋等人還在朝中，齊國的霸主的地位還能夠穩定幾年，再之後的事情，公子開方不敢去想。

馬車停在了府邸門前，公子開方踉蹌著下了車，擡頭一看，五駕馬車已經整齊地排列在門口，行李已然裝好，隨行的仆從準備停當，只等他從葬禮上歸來。

郗唐坐在第一駕馬車的車轅上等他，陽光下的側影瘦弱單薄，眉峰微蹙，眼中似蒙著一層霧氣。

公子開方很怕她就這麽融化在陽光裏，走上前去握了她的手，郗唐轉頭看他，眼神變得清澈明亮，似有笑意溶在其中。

公子開方看得呆了，郗唐望著他道：“奈何不跟我們去楚丘了。”

開方有些緊張起來，“怎麽？他生氣了？”

“沒有。”郗唐莞爾，“他和采薇都去管仲的宅邸暫住，籠沙會關照他們，奈何恐怕只是想暫且遠離我們。”

公子開方松了口氣，安慰她道：“你別擔心，奈何可能……只是需要時間想一想。”

“這種事……是能想清楚的麽？”郗唐問道。

公子開方怔了怔，笑道：“不一定，但是他如果繼續天天看見你，就一定想不清楚了。”

“你好像很有經驗。”郗唐打趣道。

“哪有！我只是站在他的立場想像一下而已。”公子開方連忙道。

郗唐坐在車轅上，竟然比他高出一點，遂伸手拂亂他頭發，笑道：“現在走麽？這一走，恐怕好幾年回不來了。”

公子開方紅著臉正了正發冠，道：“這便走吧……只要你在，臨淄和楚丘還不都一樣。”

郗唐嘆了口氣，道：“一樣麽？我倒是有點舍不得臨淄。”

“又不是不回來了。”公子開方笑著上了車，將郗唐拉進車廂裏，對她道：“你再待在臨淄也只會傷心而已，本公子帶你去楚丘玩個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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