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一到，管仲的病情果然急劇加重，其癥狀疑似風寒引發的肺癆，他這些年為齊國操勞不少，癆病竟也有些年頭了，之前只是受寒咳嗽，無人在意，近一年才診斷出肺癆之疾。

不過短短一個月，管仲已經消瘦了不少，晚上因咳喘而睡不好覺，白天也氣色懨懨沒什麽精神，連日咯血，氣血兩虛，吃了許多藥膳也不見起色，已是油盡燈枯。

難得他心情一直很平靜，見了人還能笑嘻嘻的，國君和鮑叔牙經常來看他，又怕打擾他休息不肯多留，平時就是阿婧和籠沙陪在身邊照顧。

今冬初雪，管仲竟睡了個好覺，第二天一早精神不錯，讓人點了爐子，坐在廊下看雪。

時辰還早，許多人都還在睡夢中，四周寂靜無聲。他抱著手爐，望著深青色的天空發呆，一片片纖小的雪花從視線中飄過。

忽而聽到有人輕輕踩著雪地的聲音，管仲轉頭看了看。

“郗唐？”他笑道。

郗唐上前來，也坐在廊下的爐子邊，“仲父今天氣色不錯。”

“回光返照嘛。”管仲笑了笑，道：“你覺不覺得老天真是仁慈，快要病死的人還有那麽片刻的回光返照，可以趁最後的時間好好享受一下活著的感覺。”

“是啊。”郗唐道，“要是有什麽話交代，也可以趁現在說。”

“我對你倒是沒什麽要交代的。”管仲道，“以後似乎還有機會相見吧。”

“不一定。”郗唐把手伸到爐火近旁暖著，“仲父你這一生，過得還算滿意麽？”

“當然滿意。”管仲嘆了口氣，“仔細想想，也沒有什麽後悔的事。有時候覺得是自己害死了召忽和糾公子，可誰沒有失算的時候呢，若是我當年那一箭沒有射偏，今日說不定會更加悔恨。”

“怪不得開方總說你臉皮厚。”郗唐笑了笑，“罷了，仲父讓齊國有了今日的繁榮，公子糾和召忽泉下有知，也會高興的。”

“是麽，我倒覺得糾公子會恨我。”管仲苦笑，“而且齊國的地位怕是保持不了多久，王朝也只有百年壽命，何況是小小一個諸侯國的霸主呢。”

“那就不是仲父可以管到的事情了。”郗唐道，“生死存亡，枯榮盛衰，無所逃於天地之間。”

“生為徭役，死為逆旅。”管仲嘆道，“我就要去休息了，主公還有叔牙，都交給你們照顧了。”

“到時候小白要是在你面前哭鼻子，可不要來找我的麻煩。”郗唐笑道，“鮑叔牙你就放心吧，他是君子，定會善始善終。”

“虧你還拜我為師，就是這種態度？”管仲看了她一眼。

郗唐斂去笑容，道：“仲父，你有辦法讓我解脫麽？”

管仲無奈笑道：“時間不多了，這麽大的事可不是一兩句話能說清楚的。”

“無所謂了。”郗唐淡淡笑了笑。

管仲望著天上越來越密集的飄雪，輕嘆道：“你跟奈何都是傻孩子……命數皆有天定，非關人事，你們又沒做錯什麽，為何時時刻刻痛苦不堪呢？命數如此，接受就是了。”

“如果是你，也能受得了麽？”郗唐呆呆地道。

“我不知道，因為我沒有經歷過。”管仲看著她笑了笑，“但你應該明白的。”

“我不明白。”郗唐道。

“沒關系。”管仲笑著摸了摸她的頭，“總有一天會明白的。”

此時紅日已然東升，透過天邊的薄雲，將臨淄城映照成了暖暖的橙紅色。

像平時一樣，國君又趁著朝會之前的半個時辰來看望管仲，馬車剛到府門口。管仲在廊下坐了一會兒，咳得厲害了些，進屋裏去了，郗唐躲在暗處看著，一直到國君也進了屋子，她才默默轉身離去。

回到家裏，郗唐沒精打采地趴在案上，太陽越升越高，透過窗紙照在她身上，竟有幾分暖洋洋的。

院子外面人聲嘈雜起來，郗唐站起身，頭有些暈，扶著門框站在檐下，隱隱約約聽到遠處有人叫喊。

“上卿卒了！”

管仲去世了。

是啊，算算時間，也該到了。

郗唐坐在門檻上，抱著膝蓋，無聲無息地落下淚來。

直到有人站在面前遮擋了日光，影子覆在她身上。公子開方怔了片刻，半跪下來替郗唐輕輕擦著眼淚，把她抱在懷裏低聲安慰著。

“仲父不在了？”郗唐的聲音還帶著幾分顫抖。

“嗯。”公子開方心如刀絞，勉強穩住聲音，柔聲道：“沒事的，還有我……還有奈何，主公他們也還在呢。”

“我不會離開你的。”公子開方將她抱緊了些，眼眶漸漸地有些濕潤。

忘川，寂滅宮。

白日裏，外面的沙漠似乎在蒸騰著熱氣，人在上面躺一會兒都能烤熟一般，玄滄縮在宮殿裏不敢出去，可是不出去又著實憋悶。

就在昨天夜裏，城湮大老遠地從東方神木趕來了寂滅宮，說是三年五載都不會回去。他與洛月是舊識，兩個人自然有話可說，倒是把玄滄晾在一邊悶悶不樂。玄滄數千年前放肆造反，聲稱要搗毀神木，鬧騰了幾十年，給城湮帶來不小的麻煩，兩個人的隔閡到現在也沒有消除。玄滄曾經與奈何郗唐對戰，不久之後卻與他們二人盡棄前嫌，唯獨對城湮不肯服軟低頭。城湮向來身體虛弱，不會一點武功，風一吹就要飄走似的，玄滄也不好對這種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動手，只得在一邊幹瞪眼。何況他只要流露出一點對城湮的敵意，就會接收到洛月涼涼的一瞥，洛月一看他，他立刻就老實了。

洛月和城湮坐在一層的小廳裏喝茶，細細探討著近來郗唐那邊的情況。平日裏城湮俗務纏身，是抽不出三五年空閑的，從前都是奈何每隔幾十年跑去神木一趟，將郗唐及忘川的近況詳細告知城湮，如今奈何已不在忘川，洛月不能再離開，郗唐那邊更是事態異常，城湮只得將一切事務交給神木上的眾多下屬，親自前來過問，如果有必要，他可以在忘川住上幾十年。

於是繼玄滄之後，寂滅宮常駐的客人又多了一個城湮，洛月倒是無所謂，反正都是熟人，多個人幫忙也好，只是玄滄恨得牙癢癢，真是後悔當年沒有堅持把神木砍倒。

洛月與城湮一大早坐在這裏，聊了有一個時辰，城湮起身時有意無意地向玄滄藏身的地方看了一眼，轉身回客房去了。

廳中安靜下來，明澈的陽光透窗灑下，在蔚藍的宮殿中折射出炫目光暈。

洛月一身白衣沐浴在日光中，喝了一口茶，道：“你還躲著做什麽？”

玄滄訕訕從墻後現身，一步一步蹭過來坐下，“和那家夥有什麽好說的？郗唐不見了這麽多年，也沒見他管過。”

洛月淡淡道：“郗唐的存在被否定，多半是回不來了，只有天帝能想想辦法。”

“哼，笑話，本座都想不出好主意，他能有什麽辦法？”玄滄嗤之以鼻。

洛月似笑非笑道：“當年是你招惹了天帝，如今不依不饒的也是你，到底為了什麽？”

“看他那弱不禁風的樣子，哪裏配當什麽天帝，還不如讓本座來當。”玄滄鬧起別扭來，說的全都是氣話。

洛月懶得理會，換了個話題道：“之前還想讓你幫忙救他們回來，如今倒好，一別即永別，當真再無相見之日。”

“奈何呢？他那個死腦筋還沒開竅麽？要是本座的話，要麽打倒公子開方將郗唐搶到手，要麽卷鋪蓋走人，無所作為地留在那裏像什麽話？”玄滄對奈何跟郗唐的事早有耳聞，忍不住發表了一番言論。

洛月看他一眼，輕笑道：“奈何的不容易，豈是你這種頭腦簡單的人能夠理解？他若執意不回來，想必也有他的道理。”

“你不是都勸過他了麽？”玄滄仍是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本座希望他能早日想通。”

管仲死去已有月餘，依制，大夫死三月而葬，如今屍體收斂已久，卻還沒到下葬的日子。

除夕將至，天氣一天比一天寒冷起來，陽光照在身上都是冷的。

國君這些日子一直沒有動靜，公子開方也不敢貿然跑去宮城打擾，每天都悶在家裏，天氣好時出門走走，臨淄城似乎比從前寂靜了許多，滿城的白雪像是在祭奠什麽一般。

三個人一起吃晚飯的時候，他會不由自主地去註意奈何的神情，心裏那個結一直也沒能打開，他知道奈何也沒能徹底放下。

這一日天氣陰沈，仿佛又要降下一場大雪，公子開方跑到郗唐房間裏看她，帶著兩壺好酒，往爐子裏加足了木炭，一邊溫著酒，一邊同郗唐說話。他的心脈痼疾近年已經極少發作，喝酒不再有所顧忌，即便是受涼與宿醉也不覺心痛，請大夫來看過，心疾竟是近乎痊愈了，他以為是自己調養得好，郗唐卻打趣說他這是心寬所致，所謂的心寬，不就是沒心沒肺麽？

公子開方不敢茍同，他覺得自己最近心事還是挺多的。

郗唐喝了一口他溫好的酒，在白色的霧氣中，眼神模模糊糊看了他一會兒，道：“在想什麽？”

“啊，沒什麽。”公子開方回過神來，道：“你……你心情好些了麽？”

自從管仲離世，郗唐頗有些悶悶不樂，夜裏經常睡不好覺，卻寧可獨自一人發呆也不去叫醒開方。公子開方發現之後，總覺得心疼不已，是以每日臨睡前來找她，偏要等她睡著之後才肯離去。

郗唐睡覺的時候原本不願有人在旁打擾，但是這幾天卻睡得很踏實，也不知是醇酒和安神香的緣故，還是由於開方陪在身邊。

“過幾天就好了。”郗唐道，“也不是第一次了，不知為何，今次分外難過些。你不必天天往我這裏跑，我已經能睡好覺了。”

“沒關系的，反正我一個人待著也無聊。”公子開方笑著，一雙眼睛亮晶晶的。

郗唐看他半晌，道：“你最近也是心事重重，莫非還在想奈何的事麽？”

公子開方嚇得差點沒把杯子扔出去，大驚道：“你怎麽知道？！”

“幾個月之前，仲父都告訴我了，那時候我心裏很亂，沒怎麽顧及。”郗唐微笑道：“這幾天吃晚飯的時候，你總是有意無意地去看奈何，想必是因為此事？”

公子開方抿了抿唇，嘆道：“沒想到他如此多事。”

郗唐沈默不語，目光流轉，也不知在盯著何處。

“郗唐。”公子開方輕輕握住她的手，道：“你從前就知道麽？”

郗唐怔了怔，搖了搖頭。

“也是。”開方嘆了口氣，“他心事藏這麽深，誰能看出來？怪我多嘴，不該將那夢話告訴他，他一向心如止水，是被我攪和亂了。”

郗唐低頭，手中一圈圈轉著酒杯，好像在用溫熱的酒杯暖著手一般，半晌才道：“如果是你會怎麽辦？”

公子開方迷惑了一下，鬼使神差地道：“我一定會狠狠地拒絕。”

郗唐笑了出來，邊笑邊道：“問了你也是白問。”

公子開方自己也很無奈，嘆道：“你知道麽，這要是別人，我早把他亂棍打出去了，可是奈何……我現在總覺得是自己對不起他似得。”

“畢竟是奈何。”郗唐似乎有些倦了，“其實是我在逃避罷了，相處了這麽久，雖然從未確知過他的心思，但若說我毫無察覺，恐怕也沒有人相信吧。”

公子開方感覺到掌心中的手又涼了幾分，他望著郗唐神情，忽然意識到，奈何的感情其實早就成了她的枷鎖，他們二人之間總是有著若有若無的隔閡，說不定也是來源於此。

可是又能怎麽辦？

郗唐揉了揉太陽穴，道：“給我一點時間，我會想想辦法的。”

“你別太勉強了。”公子開方蹙眉道，“說到底，這件事應該由我來解決。”

“是麽，你有什麽辦法？”郗唐好笑道。

公子開方在她的目光下禁不住臉紅，就連說出來的話都變得沒底氣了些，“……還沒想好。”

郗唐笑得趴在了案上。

開方只是覺得，郗唐本就時常郁郁寡歡，不能再加重她的心事，然而此事牽扯到奈何，他也無法做得太絕，一時真是想不出什麽好辦法。

“有這麽好笑麽？”公子開方無奈地捏了捏她的手，“別想這些了，時候不早了，快去睡。”

他還真是個活寶，郗唐痛快笑了一場之後，竟然又睡了個好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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