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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塵埃落定(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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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管仲往宮城去了一趟,近來齊國內外無甚大事,政事交給鮑叔牙等人,他沒有過問太多。國君留他用了午膳,下午又將公子開方召來,君臣三人喝酒談笑,傍晚才歸。

回去的路上,管仲又將開方叫到自己車裏,上下打量他一番,道:“你昨天沒睡好?今天怎麽心不在焉的,臉色也不太好。”

公子開方瞥他一眼,“你還有空管我?你自己怎麽樣了?病中還喝那麽多酒。”

“我就算不喝也活不了多久。”管仲笑道,“你若有煩惱不妨和我說說,我最近在家養病無聊,想多聽些好玩的事。”

“你這個沒良心的人,就知道幸災樂禍。”公子開方皮笑肉不笑,“我是有心事,不過跟你沒關系。”

“是麽。”管仲無奈道,“好吧,那我跟你說個事。昨天郗唐去我家裏,忽然說要拜我為師,嚇得我當時就答應了,你說她這是要做什麽啊。”

公子開方無語片刻,道:“不知為何,她一直很看重你。”

“郗唐真是個有眼光的人,比你可愛多了。”管仲感嘆道,“你的心事和她有關麽?”

公子開方臉色微變。

“果然被我猜中了。”管仲笑道,“我就說嘛,你整天閑得要死,能有什麽煩惱,多半是感情上……”

他話還沒說完,公子開方淩厲的眼神瞪了過來,管仲微微一驚,咳嗽了起來。

“無聊的家夥。”公子開方白了他一眼,道:“跟你說也無妨,奈何最近病著,我去看他時聽見他說夢話,正好叫了郗唐的名字。”

“就因為這個?”管仲怔了怔,“這也不能說明什麽吧。”

公子開方搖了搖頭,“他的語氣不太尋常……我聽得出來,再說他昨天自己也承認了。”

管仲道:“你是怕他搶走郗唐?”

“不是。”公子開方道,“你也知道奈何的為人,他不會做出這種事,不然他又何苦一直瞞著我們?”

“那你是在擔心什麽?”

“總覺得心裏有些別扭。”公子開方蹙眉道,“我自己也分不清是嫉妒還是歉疚。”

“怪不得你睡不著覺了。”管仲笑道。

“你還笑?”公子開方在他腰上捅了一下。

管仲往後一躲,咳了幾聲,笑道:“我笑你遲鈍,奈何的心思連我都看得出來,你居然一直沒察覺?”

“你怎麽看出來的?”公子開方訝然道。

管仲道:“奈何一向情緒內斂,從言行上確實看不出什麽端倪。不過你仔細想想,他從始至終做的這些事,哪件不是為了郗唐?”

公子開方一怔,回想起第一次見奈何的時候,沈穩老成的少年一身黑衣,佩著長刀,站在他家門前,全身散發出冰冷沈靜的氣質,就連眼神都靜如潭水,不起波瀾。

明知來到此處,有可能再也回不去忘川,會受盡輪回之苦,可他還是來了,從來沒有後悔過。如今忘川所處之世不再接受郗唐,他便也不回去,不問結果地留在這裏。

雍巫引燃宮殿那次,是奈何將郗唐救了出來。郗唐痛苦至極變回木石之心的那一個多月,是奈何替她與管仲交涉。他們去秦國雍城的那半年多,是奈何跟隨國君與管仲去了楚國,行保護之責。

還有他被辟疆所害而受傷的那次,郗唐一怒之下殺了刺客全家,奈何似乎很怕他會因此心生芥蒂,還特意來向他解釋。

奈何似乎一直在關照著他和郗唐的關系,從未靠近過,只是在很遠的地方觀望,從未有過非分之想。

公子開方暗自心驚,奈何怎能做到這個地步?如果換做是他,能忍受得了這樣的痛苦麽?

他不敢再想下去,額上不知不覺滲出一層冷汗。

“你差不多能明白吧?”管仲看著他道,“要我說,你也不必過於煩惱。現在的狀況很是明了,郗唐喜歡的人是你,奈何也沒打算摻和進來,你已經夠幸運了。郗唐與奈何都是老交情了,他們之間的平衡不會因為這件事而打破,你就裝作什麽都沒發生,還像以前那樣對待奈何就可以了。”

公子開方默然半晌,苦笑道:“你說,我會不會幸運過頭了。”

“確實呢。”管仲笑了笑,“連我都有點羨慕你了。”

奈何的病已經好了大半,當晚還是和開方、郗唐一起用了晚餐,公子開方盡量保持平常的樣子,奈何與郗唐也同平時一般說話談笑,真像什麽也沒發生似得。

飯後,公子開方一個人在花園裏走動,其實比起奈何,他現在更搞不清楚郗唐的心思。郗唐是否知曉奈何的感情,他不敢斷言,因此也不敢在郗唐面前提起此事,難道真如管仲所說,徹底忘掉這一切,當做什麽都沒發生過?

也許這樣做對大家都好吧。

開方一個人呆站在樹下,對著月亮看了半天。

“公子在這裏做什麽?”

這句話把開方嚇了一跳,他回頭看去,果然是奈何,這人走近了都沒有一點腳步聲。

“沒……沒什麽。”公子開方勉強笑了笑,“吃多了,散散步。”

奈何微微一笑,道:“你還在想昨天的事?”

公子開方的道行畢竟不如他,也沒什麽可隱瞞的,只好點頭。

“我之所以一直瞞著你,就是怕你會變成現在這樣。”奈何沈下臉色道,“你這樣,難免會被郗唐察覺。”

提起郗唐,公子開方心中一痛,神色黯然了幾分。

“其實你真的不必在意。”奈何淡淡道,“我喜歡她這麽多年,關系卻一直平淡,以後也不會有什麽改變。我堅持留下來,多多少少有些私心在裏面,但我不會做多餘的事。”

“……我知道。”公子開方嘆道。

“你也不必覺得歉疚。”奈何道,“這種事沒什麽好歉疚的。”

公子開方總是被人看穿心思,實在是郁悶至極,咳了咳,沒有說話。

“很久之前,郗唐還小的時候,我也曾經想過和她在一起。”奈何笑容苦澀,“我覺得自己能保護她,城湮似乎也並不反對。”

“後來知道這絕無可能,剛開始我還有些絕望,慢慢的,也就習慣了。”奈何道,“自從我和玄滄一戰之後,一直是茍延殘喘地活著罷了,年輕時的意氣和武功一起消散,拖著殘破不堪的身軀活到現在,身體裏的血早就冷了。”

公子開方聽得難受,默默攥緊了拳。

“也只有看到郗唐拿起紅鐮戰鬥的樣子,我才會感覺到那麽一點點的熱血沸騰。”奈何笑了笑道,“她平時也是冷漠至極的,只有戰鬥的時候,眼神會變得熾熱淩厲,整個人都活了過來一般。我希望她能一直如此,千萬不要再受什麽傷了。”

“她的痛苦是不輸於我的,請你讓她多開心一些。”

奈何最後丟下這麽一句話,轉身離去了。

公子開方在原地呆站了許久,再邁開腳步時,雙腿居然已經有些麻木。

當天夜裏,洛月坐在寂滅宮的渾天儀下與奈何說話,相隔著重重時空,對方的聲音卻能清晰無誤地傳入耳中。

“郗唐她又忘記了麽?”洛月望著輝映星空的池水,嘆道:“還真是粗心啊。”

“這時間沒有什麽規律,日子久了,難免時時遺忘。”奈何道,“再過幾年,說不定連我也忘了。”

“你們兩個也忒狠心。”洛月冷笑。

奈何輕輕笑了笑,擡頭看著窗外明月,淡淡道:“和你說件事,我的心思不經意透露了出去,公子開方已經知曉了。”

“公子開方麽?”洛月微微一怔,“郗唐還不知道?”

“是。”奈何道,“或者她早就察覺了,你說呢?”

“這我可不敢說。”洛月嘆道:“看來你是又遇上劫數了,是來向我討教的麽?”

“正是。”奈何忍不住笑了笑。

“你心裏明明知道該怎麽做,卻要來問我。”洛月笑道,“我承認,你這些年來言行並無半點不妥之處,克制到了連我都吃驚的地步。可是你心裏真的沒有半點僥幸麽?郗唐無法回到忘川,你卻要隨她一起在那邊消磨,如此無私倒真是令人感動,你是不是在期待著有一天,公子開方壽數耗盡,郗唐又是孤身一人,你就可以趁虛而入了?”

奈何沈默了半晌,嘆道:“你說話還是這麽狠辣,難怪城湮都有幾分怕你。”

“不直白些是不會有效果的。”洛月淡淡道,“你一直在欺騙自己不是麽,既然你問我,我不妨點明,繼續留在郗唐身邊,不過是互相折磨罷了,若有機會,你還是回到忘川為好。無論你為郗唐做多少事,付出多少感情,都是毫無意義的。這麽多年來你一直放不下,仔細想想,這份感情還是最初的樣子麽?再這麽執著下去,只怕會成為扭曲的陰影,傷人傷己。”

“回到……忘川?”奈何木然重覆了一遍。

“你以為,你可以為她做很多事,不求回報。”洛月憐憫地笑了笑,“但是你內心深處真得什麽都不渴求?欲望越壓抑就越膨脹,想必你深有體會……暫且放下吧,漫長的時間的確可以將什麽都帶走,但是如果你自己緊抓著不放,誰也救不了你。”

“你讓我怎麽放下?”奈何的聲音依然平靜,卻隱隱顯出幾分掙紮。

“離開她,不要去想。”

那邊許久沒有傳來回音,洛月在心中嘆了口氣,默然半晌,盯著池水中映出的一輪圓月,心裏忽而覺得有幾分疲倦,緩緩道:“……對不起,我話說得重了些,這事情,你還是自己考量吧。”

“洛月,我從前痛恨那些信奉著天意的人。”奈何卻忽然道,“然而這麽多年過去,我也漸漸聽天由命,有些事情,當真由不得人。”

洛月忍不住冷笑,“像我們這樣的人,不是早該明白了麽。”

“是。”奈何暗自苦笑,“我還需要時間多想想,先謝過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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