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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塵埃落定(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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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此刻,走失的郗唐正和在路上偶遇的阿婧一起逛街,阿婧在小攤前駐足,郗唐站在她旁邊,忽然捂住鼻子打了個噴嚏。

“天氣這麽熱,你還打噴嚏?”阿婧眨了眨眼睛。

“說不定是有人罵我。”郗唐無奈道。

“誰敢罵你?”阿婧輕笑,擡起袖子擦了擦額上的薄汗,嘆口氣道:“太熱了,不如你隨我回家坐坐,我們吃些冰飲。”

郗唐道:“我倒是想,可是奈何跟采薇還沒找到。”

“他們說不定已經回去了,我派人去開方公子家裏說一聲就是了。”阿婧笑道:“走吧走吧,你都好久沒來玩了。”

郗唐跟著阿婧到管仲家裏吃了些冰飲,身上總算是涼快下來,兩個人在堆著冰塊的屋中閑坐聊天,阿婧搖著羽毛扇,問她道:“郗唐,你看管仲他的病情如何?真的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郗唐猶豫著不知該怎麽說,阿婧笑道:“沒關系,你說吧,大夫都說過好多難聽的話了,我就是想聽聽你的看法。”

“恐怕是熬不過了。”郗唐只好道。

“這樣啊……”阿婧神色黯淡了些。

兩人都沈默了許久,郗唐小心地問道:“你有什麽打算麽?”

阿婧呆了呆,道:“我很早之前就想去楚國一趟,我有親戚在那裏,蔡姬不是也在楚國麽,聽說楚王很喜歡她,我和蔡姬妹妹關系還不錯,去楚國想必還吃得開。”

“那倒是不錯。”郗唐點點頭。

阿婧苦笑道:“其實我在齊國人脈更廣些,但是管仲如果不在,我留在臨淄也沒什麽意思。”

郗唐看看她,問道:“你和仲父是怎麽認識的?”

阿婧思索片刻,道:“我出身低,家裏人不怎麽管我,我十幾歲的時候就離開家四處游玩,沒錢了就在酒館閭巷中彈彈琴打打雜,一路上多有貴人相助,沒有特別窘迫的時候。我跑到魯國的時候遇見了管仲,那時候他都已經是上卿了,他說跟著他會有更多好玩的東西給我看,我就隨他回臨淄來了。”

“還真是簡單。”郗唐哭笑不得。

“他到各國去辦事,多半都會帶上我,這些年的確遇見不少有趣的人和事,我也不虧了。”阿婧笑著笑著,嘆了口氣,“你別看管仲平時那個樣子,其實是個很可靠的人,連我都很服氣,若是沒了他,齊國的未來可就難說了。”

“是麽。”郗唐道,“不過他也該歇歇了。”

阿婧點點頭,“他要走了,我雖然難過,卻沒有撕心裂肺的感覺,這是為什麽?難道我還不夠喜歡他?”

郗唐苦笑,“因為他是聖人吧。”

阿婧怔了怔,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最後嘆道:“罷了,我又何必想這麽多,死為逆旅,最後這一年我多陪陪他也就是了。”

郗唐在管仲家中吃了午飯,又陪著阿婧無聊了一下午,直到傍晚才坐馬車回家。

國君等人剛剛結束社日的活動,正在回城的路上,公子開方覺得自己就快中暑了,在馬車上拿一包冰塊貼著臉頰,才覺得稍稍好點。

馬車駛入內城,國君一行人往宮城而去,其他官員各自回家,公子開方在車中閉著眼睛休息,待馬車停下才睜眼,往窗外看了看,卻分明還沒到家。

禦者在外面說道:“公子,是貂大人。”

公子開方楞了楞,打起簾子一看,果然是貂站在前面路中間,似乎正等著他。

貂武功高,追到此處也不是什麽難事,他只好下車,上前幾步招呼道:“怎麽不跟著主公回去,找我有什麽事?”

貂微微一笑,道:“開方公子,借一步說話。”

兩人走得離禦者遠了些,內城本就清凈,四下無人,貂這才對他道:“公子一直都與上卿大人走得很近吧?”

公子開方心中凜然,表面上卻是沒心沒肺地笑道:“還好,管仲那家夥挺討厭的,不過我不跟他計較。”

貂笑了笑,道:“據聞上卿大人病勢沈重,公子何必再交好於他,公子在主公心中的地位也不低,不如與我和易牙聯手,公子定會是我們的一大助力。”

公子開方裝傻道:“你們要做什麽?”

“倒也不做什麽,只是自保罷了。”貂笑瞇瞇地道,“我們這些沒本事的佞臣,逃不過被忠正之臣彈劾戕害的命運,若不聯起手來自保,難道還要坐以待斃麽?從前我不說這些,只因上卿是個明事理的人,不會動公子你,他若是死了,公子在旁人眼中也就是同我一樣的佞臣罷了,難道還能在臨淄安度餘生麽?”

公子開方嗤笑道:“我再不濟也是衛國公子,哪有你說的那麽慘?”

貂不緊不慢地笑道:“不久前衛國國君申病死,公子辟疆已經上位,衛國恐怕容不下公子了。”

公子開方不為所動,道:“多謝貂大人好意,不過我是個沒遠見的人,暫時不想考慮那麽多。”他說完這話轉身便走,貂卻在他身後提高聲音道:“公子將來若是被親近之人背叛,可不要怪貂沒有提醒過你。”

公子開方腳步頓了頓,回頭看他,蹙眉道:“什麽意思?”

“公子不願加入我們,多半是由於郗唐對你說了什麽吧?”貂詭秘一笑,“你就這麽相信她?”

公子開方怔了怔,心想貂怎麽會知道這些,還來不及多思索,就聽貂繼續道:“郗唐此人來歷不明,深不可測,這些年處心積慮不過是為了利用你完成她自己的夙願,你就看不出來?你以為她真的在乎你?”

公子開方微怒,冷笑道:“少在這兒挑撥離間,我不相信她難道還相信你?”

“公子真是糊塗。”貂嘆道,“若是有朝一日她得償所願,必定會立刻拋下你,她將會毀了你的一生,也毀了你生活的這個地方,留你一個人悔恨不已。”

公子開方氣得夠嗆,甩袖而去,貂卻趕上來一把拉住他,笑道:“公子莫急,且聽我說完,郗唐此人薄情寡義,善於偽裝,本性狠毒至極,公子千萬莫要被她迷惑……其餘的我就不多說了,望公子自重。”

貂心裏很明白,話不能說得太死,那樣反而不易令人信服,就是要這樣模棱兩可,在聽者心中留下一個疑問的死結,他今後還會在開方面前隱約提起此事,讓這個死結慢慢變大,最後成為扭轉局面的決定性因素。

公子開方恨不得打他一頓,稍微冷靜了一下頭腦,掙開他的手,一言不發往回走去,貂在他背後微笑看著,似乎勝券在握一般。

笑著笑著,他的笑容僵住了。

從前方小巷中轉出一個人影,微微冷笑著看他,竟然正是郗唐,也不知她在這裏偷聽了多久,貂竟然完全沒有察覺到她的氣息。

公子開方也怔住了,停下腳步呆呆望著她。

郗唐看著貂,輕笑道:“薄情寡義,善於偽裝,本性狠毒至極?你還真是了解我呢。”

她此時出現在這裏一番說辭,公子開方必定對其深信不疑,貂的計劃也就落空了,貂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微笑道:“不敢,你何以在此?”

“回來的路上,從馬車裏看到貂大人的身影,一時好奇跟上來看看罷了。”郗唐冷笑,“我說你一個閹宦,跑出來做什麽,果然沒幹什麽好事。”

貂臉色有些發白,強笑道:“你也看不起閹宦?”

“我不是看不起閹宦,我是看不起貂大人。”郗唐眼神銳利,笑容冷酷,“明明很有本事,卻非要耍這種伎倆,你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吧?說實話我恨不得再殺你一次,不過留著你還有些用處,你且茍延殘喘幾年吧。”

郗唐言語不留情面,散發出的氣場也威懾力十足,即便是貂都一時說不出話來,只是臉色蒼白得可怕。郗唐冷冷瞥他一眼,上前拉著公子開方走遠。

直到馬車駛出去好一會兒,公子開方才透過一口氣來,轉頭看看身邊神色淡漠的郗唐,猶豫了一下,輕輕握住她的手道:“別生氣了,我們以後好好修理他。”

“他倒是聰明。”郗唐冷笑,“竟然來打你的主意,還用這種手段。”

公子開方摸摸她的頭,微笑道:“經過這一次,他以後想必不敢了,我家郗唐最厲害了。”

郗唐沈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公子開方笑著抱住她,輕聲道:“貂說你不喜歡我,你就證明給我看你喜歡我,這樣不就好了?”

郗唐怔了怔,“怎麽證明?”

公子開方在她臉頰上親了親,臉色有些發紅,微微笑著沒有說話。

郗唐看著他溫柔如水的雙眼,一時有些出神。

炎炎夏日終將過去,九月裏天氣剛有幾分涼,管仲還沒病發,奈何倒先病了一場。

忘川中人體質特異,生病多半是由於心中不豫,病發雖劇烈,好得卻也甚快,就像郗唐剛來臨淄時發的那場燒一般。

奈何在夢裏隱約憶起許久之前在神木上的日子,城湮得空便與他喝酒談笑,兩人總是聊著聊著就扯到生死大事上,最後難免郁郁而醉。反觀洛月,幾乎看穿世事無所謂悲喜,倒是瀟灑得多了。

城湮很寵愛妹妹,即便郗唐沒怎麽給過他好臉色。郗唐小時候對誰都是冷冰冰的模樣,城湮給她做好吃的,陪她玩,帶著她在花海中散步,都不見她開心,她那時無情無憂,毫無煩惱,卻也是件好事。

奈何有時候會想,如果自己當年能夠打敗玄滄,或許就不必將郗唐卷進去,也不會害得她有了常人的喜怒哀樂。

不過這都是命吧,世上哪有那麽多如果。

奈何醒來時正值上午,他頭還有些痛,躺著歇了一會兒,慢慢起身坐到案邊,案上早備好了早點和茶水,還是溫熱的。

他吃不下什麽東西,只喝了點水,打開窗戶透了透氣,正想回床上再躺一會兒,公子開方卻從外面推門進來了。

開方看著他,似乎怔了怔,呆呆地道:“你醒了?……好點沒有?”

奈何覺得他表情有些古怪,點點頭道:“好些了,不過坐著還是有點累。”

“回床上歇著吧,需要什麽我給你準備。”公子開方道,他近來閑得發慌,國君也不怎麽找他,他整日在家無事可做,正好照顧生病的奈何。

奈何回到床上倚著靠墊而坐,歇了口氣,見公子開方站在那裏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心中奇怪,遂問道:“郗唐呢?”

“她去管仲那裏了,剛剛走。”開方道。

“管仲還好麽?”

“還好,只是有些咳嗽,主公讓他在家歇著。”

奈何狐疑地看了他一會兒,蹙眉道:“你有什麽話要說?”

公子開方一怔,擡頭看他一眼又移開目光,輕輕嘆口氣,遲疑著道:“你這次生病,是不是有什麽心事?”

奈何笑了笑,“你這是什麽意思?”

“你清晨睡著的時候……”公子開方小心地道,“叫了郗唐的名字。”

奈何呆了呆,臉色略微有幾分蒼白,卻很快恢覆,淡淡笑道:“我好像是夢到了她和城湮。”

他的表情變化開方都看在眼裏,半晌沒有說話。

奈何心知騙不過他了,沈默片刻,嘆道:“郗唐聽見了麽?”

“……沒有。”公子開方道。

奈何心裏一松,揉了揉額角,道:“你別放在心上。”

公子開方有些尷尬,不知該說什麽才好。

“沒想到終究是瞞不過,最終卻被夢境出賣了。”奈何苦笑,“你忘了這件事吧,我是不會和你搶的。”

公子開方微微嘆息,坐下來思索片刻,道:“我一直沒看出來。”

“我這些年來刻意隱瞞,怎能輕易被你看出來。”奈何無奈笑道:“你若在意,我可以暫時離開。”

“你一個人想去哪兒?”公子開方蹙眉,“我沒想趕你走,郗唐也不會同意的。”

奈何沈默不語。

“你們忘川的人都是一個樣子。”公子開方嘆道,“什麽都藏在心裏不說,悶葫蘆似得。”

奈何輕輕笑了笑,只道:“你想讓我說什麽?”

他在病中,語氣比平時少了幾分溫潤,多了幾分拒人千裏的冷漠,公子開方看出他疲倦,此時也問不出個所以然,只得起身道:“罷了,想必你也不願與我多說,你先好好休息,別想這些。”

他說罷拂袖而去,奈何有些累了,躺倒在床上,捂住眼睛長長嘆了口氣,似乎已經很多年沒有過如此無力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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