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巳節這一天，天清雲淡，管仲的病情還未大好，國君無心外出踏青，公子開方往年的上巳節都是跟著國君度過，這次不用陪國君，倒也自在，便帶上府中三人到臨淄郊外小山上游春。

這座小山，當初開方帶著郗唐練習射獵的時候曾經來過幾次，山路多曲折，走起來也頗費力氣。采薇腳力不健，走到半山腰就累得扶著樹休息，其他人也停下來陪她，順便歇一口氣。

采薇和他們相處這麽久，也不像起初那般拘謹了，坐在樹下歇了一會兒，看看公子開方道：“平時也沒見公子怎麽鍛煉，為什麽不累？”

“你是女孩子，我當然比你有力氣些。”公子開方笑道，“而且平日裏陪著主公射箭投壺也是頗耗力氣的。”

隔著幾叢樹木，不遠處有溪水流動的聲音，山坡上開滿了芍藥和蘭花，望不見的山頂處還有一小片桃林，他們今日正是沖著那桃林去的。

“對不起啊，總是拖你們後腿。”采薇向重重樹木掩映的山頂處看去。

“沒事，反正是出來玩。”公子開方道。

采薇隨手摘了身邊一朵盛開的蘭花，拿在手中看了半晌，擡頭看看這三人，猶豫著道：“總覺得你們最近心情都很沈重……是我的錯覺麽？”

公子開方咳了咳沒說話，郗唐微笑道：“什麽都瞞不過你，所以才要出來散心。”

“為什麽？”采薇道，“是因為上卿大人的病？”

奈何點了點頭，“齊國恐怕要開始走下坡路了。”

“那你們有什麽打算？”采薇憂心道。

奈何看了郗唐一眼，笑道：“放心好了，我們就留在臨淄，哪兒都不去。”

采薇松了口氣，起身繼續往山上走，可是沒走多遠又是氣喘籲籲了，奈何見狀，對公子開方道：“不然你和郗唐先上去吧，我跟她慢慢走。”

“也好。”公子開方笑了笑，“你們慢些，不用太勉強。”

距離山頂還有一小半距離，山路漸漸有些陡，公子開方拉著郗唐的手走在前面，一點都不覺得累，不知不覺已經能看見山頂的桃花林了。

“郗唐，還記不記得三年前上巳節你帶我去的地方？”公子開方回頭笑道：“我還是覺得那裏最漂亮。”

“的確很漂亮。”郗唐嘆了口氣，“下次再一起去吧。”

“好。”公子開方踏上最後一級陡峭的石階，回身將郗唐抱了上來。

面前桃林茂密，如雲如霧，穿梭其間仿若置身仙境，花香沁人心脾。天上的雲層似乎比初時更厚了一些，陽光透不下來，倒顯得桃雲比天光更明亮。

公子開方徘徊其中讚嘆不已，郗唐撫摸著光滑的桃木枝，不由自主地想起很多事。

這一千年來，每當她幾近崩潰的時候，都會跑去天井的桃樹下獨自坐著，在雍巫制造出的幻境裏，她甚至試圖用紅鐮殺死自己，最後當然沒有成功，只換來了月餘虛假的木石之心。

所以她平時是不願去那裏的，也只有帶著開方同去，才能暫時忘記這些積攢太久的痛苦。

又想起了齊宮的那片梨花，同樣是在幻境裏，忘川的意志將她重傷，蝕骨錐心的疼痛似乎猶存於心口。

神木上的花海，寂滅宮的沙漠和明月，忘川的夕陽和流水。

城湮，洛月，玄滄。

這些都好像是幾輩子之前的事了。

郗唐有時候也不明白，這麽多年來她到底在做什麽？既然註定回不了忘川，她又何苦掙紮了一千多年呢，還把奈何也拉下了水。

郗唐總是覺得極累極累，很想就此長眠不醒。

她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公子開方剛好持著新折下來的桃枝站在她面前。

“給你。”公子開方笑著遞給她，道：“逃之夭夭，灼灼其華。”

他好像玩得很開心，郗唐不由也笑了笑，道：“你是想讓我接一句‘之子於歸，宜其室家’麽？”

公子開方臉上微微發紅，移開目光道：“……我只是看到桃花想起這句罷了。”

“今天我卻也沒有準備回禮。”郗唐端詳著手中桃枝，笑問道：“你有什麽想要的麽？”

“呃……也沒有什麽。”公子開方摸摸她的頭，“只要你好好的就成了。”

“開方你還真是好打發呢。”郗唐嘆道。

公子開方看起來有些不安，他凝視著郗唐道：“最晚會到什麽時候？”

郗唐明白他的意思，答道：“小白去世的時候。”

“到時候你哪裏也不要去。”公子開方道。

“我跟奈何得過去一趟，讓管仲和小白相見啊。”郗唐好笑道，“別擔心，會帶你一起去的。”

公子開方沈默片刻，道：“為什麽會這麽快？”

“我也不知道。”郗唐勉強笑道，“不要難過了，到時候會發生什麽還不知道，現在就難過未免太不值得。”

“嗯。”公子開方揉揉她頭發。

郗唐的臉色在桃雲襯托下愈顯白皙透明，好似沒有溫度一般，公子開方隱約看見她眼底深藏的痛苦，沈澱了太久已經變得極淡極深的痛苦，她和奈何都是這樣，總沒有真正開懷的時候。

開方知道他不能總是在郗唐面前露出難過的表情，這樣只會讓她更難受。他應該要像從前一樣，每天都是開心的，幾乎沒有什麽煩惱，那才是郗唐喜歡的樣子。

可是自從他開始患得患失之後，煩惱也多了起來。

臉上感到一絲涼意，公子開方怔了怔，擡頭往天上看去，天空不知何時陰了下來，細密小雨在微風中交錯落下。

他連忙把郗唐護在懷裏，笑道：“這次要下雨你怎麽沒預料到？”

郗唐怔了怔，道：“我忘了。”

公子開方忍著笑，道：“可憐奈何跟采薇，還沒上來就趕上了雨。”

“好可惜。”郗唐往四周看了看，桃花瓣在微弱風雨中已經落了些許。

“沒事，等天氣好我們再去別處玩。”公子開方道。

他心脈脆弱，也不敢多淋雨，帶著郗唐在山上搭建的涼棚下避雨。奈何與采薇久久不見人影，想來也是在山坡的涼棚處暫歇避雨了。

公子開方將淋濕的外套脫下，郗唐看看他道：“不要緊吧？”

“不要緊，我養了這麽久身體好多了，不會輕易發作的。”公子開方溫柔笑著。

郗唐放下心來，默默看著雨幕中的桃花林，煙雨飄搖，視線也變得模糊不清。

“好累。”她忽然道。

公子開方怔了怔，“爬山累到了麽？”

“不是。”郗唐道，“你說如果我們這次就這麽死了，是不是也不錯？”

“我不要。”公子開方道，“我們才認識幾年？你打算這麽快就拋下我？”

郗唐沒有說話。

公子開方湊近了看看她，嘆道：“郗唐，這些年在臨淄……過得不開心麽？”

“沒有。”郗唐訕訕笑了笑，“是我想太多了。”

“我會盡量讓你開心的。”公子開方笑道，“你不是不喜歡我愁眉苦臉麽？我改就是了。”

郗唐忍俊不禁，“你什麽都不用改。”

公子開方拿起她腰間掛著的檀木佩，摩挲片刻，握住她執著桃枝的手，輕輕笑了笑。

自古流傳的社日節多在春日舉行，在齊國發展多年卻逐漸變成了夏社，更是從一開始單純的祭祀活動演變為民眾相聚歡慶的節日，比起以踏青為主的上巳節熱鬧很多。夏社這日的清晨，外城街上已經人流不息，比起改歲時還要歡樂，街邊露天攤多了起來，還有店家雇人鼓琴歡唱起舞，吸引行人駐足觀賞，整個外城氣氛十分熱烈。

原本社日這天，民眾可以聚集到郊外神社宴飲歡聚，但是天氣炎熱，懶於出城的人也不少，城內的慶祝活動便漸漸繁榮起來，如今每年都去郊外觀社的百姓已經少了許多，倒是外城越來越熱鬧，街上車水馬龍，人們接踵摩肩，稍不註意就會與友人走散。

國君、管仲等人由於職責所在，每年夏社必然要到郊外神社祭神，管仲已經病愈，現在看來無甚大礙，只不知入冬後又會如何。公子開方雖不涉齊國政事，好歹也是個有官職的人，自然要隨國君去祭神，炎炎夏日不能在家歇息，卻要跑到郊外和一群人擠在一起觀社，社日簡直成了開方最討厭的節日。

郗唐和奈何原本因為天氣炎熱，不願出門，可是采薇卻想去外城看看，三人一合計，決定出去玩一個上午，等午時太陽升高了就回來。

外城游人當真是絡繹不絕，周圍吵鬧得很，采薇也有些被嚇到，他們只得挑了靠近內城一條店鋪較少的街道，這裏平時幾乎見不到人，今日雖然熱鬧，也不至於像外面那般擁擠。采薇沒怎麽自己出過門，為了防止她在人流中迷失，奈何只好拉著她，走了一段路，看了幾家商鋪的東西，再回頭時，卻不見了郗唐的人影。

采薇有些慌了，問道：“怎麽辦？要不要回去找？”

“找找看吧。”奈何點點頭，笑道：“別擔心，郗唐不會丟。”

沿著來路尋了大約一炷香時間，還是沒有看到郗唐，奈何一直沒有說話，見采薇著急，才安慰道：“放心好了，如果找不到我們，郗唐會自己回去的。”

采薇嘆了口氣，道：“不該出來的，外面這麽熱，我們現在就回去吧。”

“不再看看了？”

采薇搖了搖頭，“人太多了，也沒什麽意思。”

“好吧。”奈何笑笑。

兩人走至內城，周遭安靜了許多，街上幾乎見不到人影，采薇松了口氣，放慢了腳步，看看奈何道：“其實我有件事一直想問你。”

“什麽事？”

“你是不是喜歡郗唐？”采薇開門見山地道。

奈何怔了怔，似是沒想到她會這麽問，半晌才笑道：“怎麽這麽說？”

“這不難看出來。”采薇望著前方空蕩蕩的街道，“我倒是奇怪公子他為什麽沒有察覺。”

奈何默然許久，才道：“他在這方面沒有你這麽細心，再說，要是讓他察覺不就糟了。”

“郗唐知不知道？”采薇問道。

“應該知道吧。”奈何想了想，“連你都看出來了。”

采薇卻搖了搖頭，“我看未必，你藏得這麽深，誰會自作多情地亂想？我是個外人，所以能看出來幾分罷了。”

“看來是我大意了，收斂得還不夠。”奈何卻道，“多謝提醒。”

采薇楞了楞，道：“我又不是為了提醒你這個……我是想問，你似乎與郗唐相識很久了，遠在公子之前，你以前為何不跟她說？”

奈何沈默半晌，面色微微有些凝重，采薇正擔心自己會不會多管閑事惹他生氣，就見他笑了笑道：“郗唐不會喜歡我，我又何必跟她說？”

采薇怔了怔，“……你怎麽知道？”

“我很了解她。”奈何淡淡道，“她喜歡的是像公子那樣的人，像我這種沈穩嚴謹過頭的人，她是不會喜歡的。”

采薇看著他，想說什麽卻又說不出來，有點後悔談起這個話題。

奈何自嘲地笑了笑，“開方公子很好，郗唐和他在一起，比從前開心多了。”

“你就永遠不打算告訴她？”盡管知道這樣問不好，采薇還是沒忍住。

奈何輕笑，“以前我都沒有和她說過，現在更不行。”

“那你還執意留在這裏，不難受麽？”采薇有些難以置信，試想一下，要自己眼睜睜看著喜歡的人和別人在一起，每天都要經受這樣的折磨，連逃避的機會都沒有，著實痛苦萬分。

“我習慣了。”奈何卻道，“能減輕郗唐痛苦的人只有公子，我不能摻合進去。”

采薇想不出什麽勸慰的話，奈何見她為難，遂笑道：“別想了，一切還和從前一樣，你小心不要將此事透露出去。”

“……我不會的。”采薇輕聲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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