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塵埃落定(1)

關燈
痛苦太深太久,似乎已經成了習慣,如同糾纏不休的陰影,總是難以根除。

這年冬天,由於戎人攻打洛邑,國君便派管仲前往王城洛邑,舉兵打壓西戎,調停戰爭。

周王設宴,以對待王室上卿的禮儀招待管仲,以示敬重感謝。管仲在齊國雖被看作上卿,實際上在天子面前只是個下卿,怎敢接受這樣的大禮,只得推辭。

他在天子面前倒是少了平日的戲謔瀟灑,神情嚴肅了許多,正色道:“臣不過是個微賤卿士,齊國有天子任命的國、高兩家賢臣在,等他們來覲見天子時,才應當承受上卿之禮。陪臣不敢受禮,還請天子收回成命。”

周王仍舊和他客氣了一番,讓他接受此禮,管仲堅決不受。他在齊國國內逍遙自在是可以的,反正國君不會生氣,其他人說三道四他也不在乎,可是在天子面前必須謹慎,不能有一點矜持自傲之色。王室衰微,聲望猶存,振臂一呼,四方響應,那不是現在的齊國能對抗的。因此無論周王怎麽說,管仲就是不聽,最後堅持受了下卿禮節才回國,因此還被王室君臣好生讚揚了一番。

許是此行過於勞累,回程路上正是嚴冬,又感染了風寒,管仲回臨淄之後居然一病不起,國君事事倚仗依賴管仲,見他病得重了,自然憂急攻心,每隔幾日就去探望,將最好的藥最好的醫師都送了過去,這麽養了幾個月,到了第二年初春,管仲的病情總算有所好轉。

國君本就不理國中瑣事,管仲也病重難以料理,幸好他當政之初就安排好了朝中的政務體系,大夫們各司其職,即便沒有國君和管仲的領導,也出不了什麽亂子。

新雪初融之時,公子開方也抽空來看望管仲,順便偷偷摸摸地將郗唐帶來了。

管仲臉色比初時好了許多,倒是籠沙陪在他身邊日夜照顧,面上頗有倦容。

“你怎麽現在才來看我?”管仲見了開方就說,“別的人都來看了好幾輪了。”

公子開方本來還有些擔心他,現在這點擔心也沒了,氣急敗壞道:“我來看你一眼你就能好了?有你這麽跟客人說話的麽?”

管仲笑了片刻,讓他們坐下喝茶,自己仍閑閑靠在床上,沒有下來的意思。

“真是不該來。”公子開方沒好氣地灌了一口茶。

管仲看了郗唐一眼,笑道:“這次是你親自來了?”

“郗唐對這裏的事情比奈何更清楚。”公子開方答道。

“來得很及時嘛。”管仲笑了笑,道:“不瞞你們說,我這次的病非同小可,別看現在沒事了,恐怕秋日裏又要發作,怕是熬不過今年冬天了。”

他說話也不避諱,籠沙本就難看的臉色又蒼白了幾分,公子開方怔了怔,推案而起,驚道:“怎麽可能?”

“怎麽不可能?”管仲道,“大夫都跟我說了,我自己的身體自己也清楚。”

“可是你……”公子開方呆呆地道,“還年輕,怎麽會一病至此?”

“年輕說不上,還不算太老吧。”管仲笑道:“你糊塗了?天天和郗唐奈何這兩個人在一起,還不曉得這個世界是怎麽一回事麽?”

公子開方臉上也白了白,轉頭看著郗唐,顫著唇道:“怎麽會這麽快?”

郗唐神色覆雜得讓人看不懂,蹙眉笑道:“這次……的確快了些。”

管仲對開方道:“你別一副死了爹娘的樣子,平時也沒見你怎麽關心我,這時候這麽著急,是何居心?”

“你別廢話!”公子開方脾氣又上來了,瞪了他一眼,道:“主公知道這件事麽?”

管仲點點頭。

“你走了主公怎麽辦?”公子開方道。

管仲神情黯淡了些,苦笑道:“主公本就比我年輕,難道還能依靠我一輩子?”

公子開方想起郗唐說過,國君終會被貂與易牙害死,他思及此事時常暗自心驚,聽管仲說得這般輕巧,不由怒道:“難道你就能不負一點責任?這些年來慣著主公的還不是你?你是不是從來都只顧自己的生死榮辱,從來也沒有為主公著想過?”

管仲淡淡看著他,似乎無言以對。

公子開方也是氣昏了頭,冷笑一聲,道:“我早該看清你,當年拋棄舊主公子糾,如今又絲毫不顧主公安危,可惡至極!”

管仲沒有生氣,籠沙卻是忍不住了,上前來揪住公子開方的衣襟狠狠道:“你胡說什麽?!說大人不顧國君安危,你又為國君做過什麽了?你不過是個沒用的諂媚佞臣而已,整天只會在國君面前搖尾乞憐,有什麽資格來說我家大人!”

他們兩個都是口不擇言,郗唐微微有些吃驚,看了管仲一眼,只見他笑得十分無奈。

“你們兩個,要打出去打。”管仲咳了一聲,道:“讓我和郗唐說幾句話。”

他們兩個罵也罵夠了,出過氣之後,心頭只剩下軟綿綿的無力感,籠沙“哼”了一聲,摔門而出。

公子開方在原地呆呆站了片刻,看了看管仲猶顯憔悴的臉色,將頭側到一邊,艱難地道:“剛才的都是氣話,你別放在心上。”

“要是這種話我都放在心上,早就憂郁而死了。”管仲嘆道:“好了好了,我還沒死呢,你別這副表情,看著難受。”

公子開方抿了抿唇,看了看郗唐,轉身向外走去。

屋子裏終於安靜下來,管仲松了口氣,放松身體向後靠去,苦笑道:“被他們鬧也鬧死了。”

郗唐道:“仲父要說什麽事?”

管仲因為這個稱呼稍微怔了怔,道:“……我是說,我時間不多了,你們到底想要我做些什麽?”

郗唐道:“我們只是想解開國君的心結,只有你能勸他。不過這件事在你生前無法完成,要等到國君身死,一切塵埃落定之時。”

“我死了還怎麽勸他?”管仲奇道。

“我們自有辦法,到時候你可不要拒絕。”郗唐笑道。

管仲自是不甚明白,多問無益,只得點點頭嘆道:“好吧,這麽說我現在什麽也不用做?”

“嗯,仲父安心養病吧。”郗唐認真道。

管仲終於忍不住笑了笑,道:“你為什麽叫我仲父?”

郗唐想了想,沒有回答,反而問道:“你對小白到底是怎麽看的?”

“他是我的主公啊。”管仲微笑道:“雖然有很多毛病,對我而言卻是個難得的好主公。”

“那你知道他今後會怎樣麽?”

管仲面上笑容褪去,“看你們的意思,似乎不會有什麽好結果。”

“為什麽是看我們的意思?”郗唐道,“仲父自己就想不到麽?”

管仲沈默著沒有說話。

“其實小白天命如此,你做什麽都沒有用。你若殺掉貂和易牙,會遭到小白忌恨,在你死後,他又會寵幸其他的佞臣,為害甚至更大。”郗唐看著他道,“仲父是因為知道這一點,才什麽都不做的?”

“……不錯。”管仲道。

“小白將來會非常後悔,恨自己當初沒有聽你的忠告,辜負了你生前為齊國所做的一切。”郗唐漠然微笑道,“到時候要讓他想通,就全靠你了。”

管仲輕輕笑道:“放心好了。”

“還有最後一個問題。”郗唐道。

管仲忍不住笑道:“你盡管問。”

“既然你將一切想得如此通透,早就看穿了小白的結局。”郗唐無奈笑道,“為什麽每次到了最後,你還是會說那些廢話去提醒他呢?”

管仲怔了怔,失笑道:“這都被你發現了,以前你曾經偷聽過麽?”

“是啊。”郗唐道,“看來你這次仍舊打算提醒他。”

“將死之人說的話,無論中聽不中聽,意義都是大不相同的。”管仲嘆了口氣,“這可以說是我最後的掙紮……若非主公仁厚,我又怎麽能活到今天。從我射中他帶鉤那一日起,到如今已經過了多少年,這些年來我行事從未受限,政策全都毫無阻礙地推行,自己家中弄得富麗堂皇,多處逾制,主公也從未在意。他或許還不夠賢明,很多地方都比不上糾公子,但是如果我輔佐的是糾公子,多半會變成君臣相抗的局面,糾公子德才兼備,因此而自負,不會事事都聽從於我。”

“人非草木。”他嘆道,“有時候總會忍不住做些沒用的事,我想勸他懸崖勒馬,迷途知返,我也希望他能善始善終,不要被奸人所害。其他的事情我不能做也不願做,只好在最後勸他一勸了。”

“小白敬你若父,你為他多擔一些負累,也是應該的。”郗唐冷笑,“仲父真是逍遙過頭了,每次都走得這麽早,把爛攤子留給叔牙和小白,留下萬古賢臣之名,卻讓小白在最後成了昏君。他成就霸業固然是多虧了你,最後糊塗慘死,又何嘗不是因為你。”

“我無話可說。”管仲道。

“仲父你是聖人。”郗唐雖然笑著,卻顯得很是悲哀,“能救齊國百姓,能救盟中諸侯,能救衰微王室,為什麽就是不能救救小白。小白是個傻子,為了改變這個註定的錯誤而不肯輪回往生,執著地從頭再來,一次又一次,我已經數不清楚有多少次。”

管仲不由楞住了。

“你們的靈魂都被囚禁在此千年而不自知。”郗唐有些搖晃地站起來,“希望這是最後一次了。”

公子開方和籠沙都等在外面,見郗唐出來,籠沙朝她點點頭,仍舊跑進屋照看管仲。開方見她眼圈有些紅,緊張道:“怎麽了?他跟你說了什麽?”

“沒有什麽,是我自己想哭。”郗唐抹了抹眼睛。

“累了吧?”公子開方心疼地抱了抱她。

“還好。”郗唐回抱了他一下,微笑道:“春天快到了,等到上巳節,我們再出去玩吧?”

“好。”公子開方有些驚喜,摸摸她的頭笑道:“很久沒有好好過節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