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涼的秋日裏，郗唐在階下墊了熊皮席子坐著，曬著太陽在竹簡上刻字玩，隨著太陽越升越高，陽光刺眼，照得人頭暈，她丟下竹簡揉揉眼睛，抱著膝蓋發起呆來。

得知自己無論如何都回不了忘川之後，她心裏確實輕松了很多，也沒有多難過，只是如同失去了最後的活力一般，情緒上再難有什麽波動起伏。

奈何說他也不走了，郗唐沒想著要說服他回去，奈何留在這裏或許也並不是壞事，只是可憐了洛月，等了這麽久只等來這樣一個結果。關於公子小白的一切都會按照原來的計劃進行，最後會怎樣誰也不知道，這種未知對於郗唐來說倒也挺不錯的，現在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想要活下去，還是想要在不久之後就死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是到了公子開方起床的時間，郗唐果然聽見院子外面腳步聲響，轉頭一看，就見開方鬼鬼祟祟地進來了。

郗唐莞爾道：“你不用去宮城麽？”

“不用。”公子開方道，“主公閑下來的時候會派人叫我的，最近朝中事情可能比較多。”

他近前來挨著郗唐坐下，郗唐跳起來跑進屋子裏，沒一會兒拿了另一張席子出來，公子開方接過來笑道：“我不怕冷的。”

秋日的陽光暖暖的，讓人想睡覺，郗唐微瞇著眼睛，道：“又是三年了吧。”

公子開方怔了怔，的確，郗唐就是三年前的初秋來到臨淄的，那時候他乍然從鮑叔牙口中聽到郗唐的名字，真是驚喜交加，當天就軟硬兼施把人搶了回來，現在想起來，幸虧鮑叔牙厚道，沒有跟他計較。

“我偶爾也會想起在朝歌的時候。”郗唐淡淡道，“你也真是好笑，成天在外面街上晃，每次見到我都裝作偶遇的樣子湊上來問東問西，我上街都要小心翼翼的，生怕被你看見。”

“你怎麽知道不是偶遇？”公子開方嘴硬道。

“我又不傻。”郗唐似笑非笑。

公子開方嘆了口氣，道：“你當時走了也不告訴我一聲。”

“為什麽要告訴你，我跟你又不熟。”郗唐道。

她說話總是這樣的，公子開方早就習慣了，卻故意露出一副受傷的樣子。

郗唐笑了笑，也不理會他，看看天色道：“今天晚上可能要下雨呢。”

“這你都能看出來？”公子開方擡頭看看疏朗無雲的天空，哪有半分要下雨的樣子。

“我有經驗嘛。”郗唐伸了個懶腰，得意地笑了笑。

時辰到了傍晚，居然真的下起雨來，其時公子開方正跟奈何在屋裏下棋，雨滴打在屋頂的聲音清晰而密集，雨勢似乎不小。

兩人都沒有了繼續下棋的心思，走到門口向外看去，夜色黯淡濃郁，檐下燈籠的光輝照不出幾尺遠，光暈裏雨落得甚急，地上沒一會兒就積了薄薄的一層水。

公子開方看了一會兒，想起什麽似得問道：“奈何，你當真不回去了？”

“是。”奈何道，“洛月那邊還有玄滄和城湮，不用太擔心。郗唐這裏……我怕最後出什麽變故，又剩下她一個人。”

“……也是。”公子開方神情有些黯然。

一陣夜風吹過，夾著雨絲撲面而來，涼意襲人，開方衣衫單薄，雨絲沾上胸前衣襟，竟致心口驟然疼痛起來。他每年入秋時都會發病，近來天氣溫暖，讓他一時忘了這回事，此時才記起，又是一年秋天了。

奈何見他面色忽然變得蒼白，扶著門框慢慢彎下腰去，就知道他心疾覆發，連忙扶他回了後面的臥房，叫下人去請大夫過來。

如往年一樣，覆發之時雖疼得厲害，卻並無什麽危險，冬日裏註意保暖，好好喝藥，到了來年開春心疾便會舒緩許多，公子開方自己也覺得這次疼得不若去年那般厲害，想來只要註意調養，受損的心脈早晚能夠痊愈。

窗外雨勢依然不減，藥還未煎好，公子開方平躺在床上，閉上眼睛，耳邊全是雨滴打在房瓦上的聲音，吵得人心慌意亂，他有些喘不過氣來，雙手不由得抓緊了被單。

忽然有誰冰涼的手稍微碰了碰他的手背又離開，他睜開眼，郗唐不知何時站在了他床前，正低下頭看著他。

公子開方心裏頓時平靜下來，微微笑了笑。

“很難受麽？”郗唐憂道。

“沒事的，你別擔心。”公子開方連忙安慰她，聲音卻顯得有氣無力。

幸好新煎的藥很快就送到，驟雨肆虐了片刻，雨勢也逐漸緩了下來，周圍安靜了許多，公子開方松了口氣，靠坐在床頭，接過藥碗慢慢喝了幾口。

“還是這麽難喝。”都虛弱成這個樣子，他還有力氣抱怨。

“很難喝麽，聞起來還好啊。”郗唐笑道。

“不信你嘗一口。”公子開方看看她。

“不要不要。”郗唐搖頭。

開方無奈，狠下心一口氣將剩下的湯藥灌進肚子，長出了一口氣，苦著臉道：“以前不覺得喝藥有什麽痛苦，直到前兩年連著喝了幾個月，才覺得惡心。”

熱騰騰的湯藥下肚，身上立時暖和起來，心口的疼痛似乎也減緩了幾分，郗唐將燒熱的小手爐遞給他，道：“也是，不如讓他們做成吞服的丸藥，吃起來應該沒那麽痛苦。”

公子開方的臉色緩和了不少，郗唐認真看了他片刻，見他神色間似仍有幾分痛苦，難免心疼，手撫上他心口，道：“好些了麽？”

開方臉色微紅，溫暖的手掌覆上她手背，溫柔笑道：“沒事了。”

郗唐放下心來，要將手抽回，卻被開方緊緊握住不放。

“你的袖子怎麽濕了？”他此時才註意到，微微蹙眉，“雨淋的麽？”

“啊……嗯。”郗唐本來想糊弄他一下，一時卻想不出什麽好借口，只得承認了。

公子開方噗嗤笑出來，揉揉她頭發，把她攬在懷裏輕輕抱著，滿足地嘆了口氣，忽然問道：“郗唐，人真的有前世麽？”

“當然有。”郗唐道，“不然忘川是用來做什麽的？”

“那……難道我也有？”公子開方道，“這個地方來來回回就那麽幾十年，哪裏裝得下什麽前世來生。”

“誰知道你們是從哪裏來的。”郗唐微笑道，“怎麽忽然問起這個？”

“只是有些好奇罷了。”公子開方道。

“我還以為你是想起了什麽。”郗唐坐直了看他。

“這……是能想起來的麽？”公子開方驚道。

“說不定。”郗唐的笑容莫名的冷淡，“每個人都可能會有那麽一世，承載了極其刻骨銘心的記憶，或許是永遠地失去了心愛之人，或許是夙願未了憾恨終生，忘川水的作用有限，這些刻在靈魂深處的傷痛是永不會愈合的，直到其靈魂歸於天地間，徹底地消散不見……這樣的例子我見過很多了。”

公子開方暗暗有些憂懼，郗唐看看他笑道：“我可不知道你前世是什麽樣子，你不要來問我。”

“……我不關心。”公子開方凝視著她道，“我只怕你離開，要是你不見了……我的靈魂就會變成你說的那樣了。”

郗唐怔了怔，“你怎麽總是胡思亂想。”

“我不知道。”公子開方忽然握緊了她的手，輕聲道：“對不起……我就是很害怕。”

以他的性格，本是不會憂慮這麽多的，如今卻如此不安，郗唐想來想去，覺得這只怕是自己的過錯。

天意難違，再好的時光也總會過去的，隨之而來的是漫長的孤獨和絕望，對於這種事情，郗唐早就已經習慣了。

然而她現在卻也有些放不下了。

“別想這麽多，你還病著呢。”郗唐苦笑道，“不過……我也是一樣的，我以前從沒有過這種感覺，現在卻覺得，如果沒有你，我恐怕活不下去了。”

公子開方微微一怔，搖頭道：“我不會離開你。”

“我也就罷了。”郗唐無奈笑道，“你向來是個運氣好得不得了的人，如果真有上天，他也是站在你這一邊，所以你不用害怕。”

“運氣？”公子開方聲音有些發顫，“全都分給你好不好？”

郗唐沈默片刻，莞爾道：“你要怎麽分給我？自己留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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