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雍城蒼雪(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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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天氣仍然寒涼,陽光顯得蒼白,天空中只飄著幾片薄雲,分外疏朗。

國君果然挑了好日子來尋公子開方,不幸的是一大早開方還在睡夢中,坐在堂前接待他的只有奈何跟郗唐而已。

國君今日心情頗好,就在席上坐下喝著茶等待,和他同來的貂靜靜侍立在一旁。這幾人之間實在沒什麽話說,沒有公子開方在場,場面竟然略微尷尬起來。

國君喝了幾口茶,耐不住性子,問坐在下首的郗唐道:“郗唐……寡人從前可曾見過你?”

郗唐笑了笑說:“怎麽會,如果我見過國君,一定會有印象。”

國君嘆了口氣沒說話,心想莫非真是自己多心了?

奈何似乎並沒有搭話的興致,貂見他們三人皆沈默不語,只好主動與國君談笑,幸好公子開方得了消息立馬穿戴整齊趕來了,不然還不知道這幾人要悶到什麽時候。

“不是說要帶寡人去外城逛逛?”國君見了公子開方,笑道:“讓我等這麽久,該當何罪?”

“是是是,臣知錯了。”公子開方連忙道,看了貂一眼,笑道:“貂大人也來了,真是難得,我們這就走。”

貂笑笑道:“我是替主公付錢的,怎能不來?”

他們三人談笑間往外去了,郗唐多看了幾眼,轉頭對奈何道:“我們剛才說到哪兒了?”

“說到……城湮?”奈何道。

郗唐垂下眼簾,小白一大早突然殺過來,打斷了她跟奈何談話,現在她倒是不怎麽想說下去了。

她想了想,還是說道:“按照忘川的說法,我是由於人們想要死去的願望才誕生的,可是為什麽我卻無法殺死你們呢?”

奈何微怔了怔,道:“我記得洛月說過,死神的本來面目不是殺人,而是引渡已死之人的靈魂……你不就是這樣的死神麽?”

郗唐看他一眼,“那我這樣的死神,對你們有什麽意義?”

“意義?”奈何猶豫了半晌,竟然不知該如何回答。

公子開方和國君在外面浪了一天,直到晚飯時辰都過了才回來,他又買了一堆有趣的玩意兒,盡數著人送至郗唐住處,自己回房略歇了一會兒,也跑到郗唐那裏去,踏進院落一看,寒夜裏她竟還坐在外面的秋千上,也不知在發什麽呆。

公子開方走過去,在燈籠暖黃的光暈下摸了摸她的手,蹙眉道:“不冷麽?”

“不冷啊。”郗唐只是笑了笑,“你來的正好,我有話跟你說。”

“我們回屋裏說。”公子開方連忙道。

房中爐火燃得旺盛,公子開方倒了一杯酒給郗唐,微笑道:“你不是說這兩天總是睡不著?稍微喝些酒,或許能睡得安穩些。”

郗唐點點頭接過,忽然道:“開方,我可能回不了忘川了。”

公子開方正往自己酒杯裏斟酒,聞言楞了楞,呆呆擡起頭來,酒杯裏的酒液溢了出來都不自知。

郗唐將酒壺從他手裏搶過來,輕笑道:“我想了想,還是早點告訴你們為好,之前不說,是因為還不確定。”

公子開方怔怔地道:“……為什麽?”

“原本我是因為願望而誕生的死神,可是不知哪裏出了差錯,我能輕而易舉殺死凡人,卻殺不死那些長生不老的……神明。”郗唐斟酌了一下用詞,繼續道:“這樣的死神是沒有用的,因願望而生,終究會因願望而死,我滿足不了人們的期待,自身的存在自然會被否定。忘川也是不想讓我消失,才強行將我送到了這裏。”

她擡頭看看公子開方,不確定地道:“我這樣說……還算清楚麽?”

公子開方楞怔著點了點頭,沈默許久,道:“他們……否定你的存在?”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郗唐頹然笑道,“所以我回不去了,這麽多年苦苦尋覓,原來只是在胡鬧而已……這樣也好,我就留在這裏吧。”

公子開方神色變了變,問道:“你是說……”

“小白的執念還是不能放任不管,總要把奈何送回去,再說這樣無休無止地循環下去,我也受不了。”郗唐道,“之後的事情就聽天由命,無論是生是死,我都不會再離開這裏。”

公子開方感覺到自己全身都在顫抖,一時也不知是喜是憂,遲疑了許久,小心翼翼地開口道:“你……想留在這裏麽?”

郗唐看了看他,玩笑道:“有你在這裏,我倒還是願意的,何況我也沒有別的選擇。”

公子開方低下頭,沒有說話。

“不開心麽?”郗唐歪著頭看他,“找了這麽多年,我也很累了,現在能夠徹底死心,倒也是種解脫。”

“……真的?”

“大概是真的吧。”郗唐無奈笑道,“我也不是很明白。”

“郗唐。”公子開方忽然道:“我是不會否定你的存在的。”

郗唐怔了怔,道:“我知道,哥哥和奈何他們也不會,但是這件事無關他們的意志,我無法給予他們死亡,這是事實。”

公子開方的表情有些覆雜,揉揉她的頭發道:“哪怕是為了我一個人的願望,你也不能消失啊。”

“都說了我會留在這裏。”郗唐笑了笑,道:“其實,現在我反而安心多了。”

公子開方暗自嘆了口氣,每次他聽到郗唐用這樣的語氣說出這些話,都有種心痛到幾欲落淚的感覺,雖然很想幫她,偏偏自己又無能為力。

“也好,既然你不走了,我就可以一直陪著你。”他輕聲說道,“還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

“什麽事?”

“你當初為什麽要救我?”公子開方笑了笑,“我又不是管仲或者主公,對你而言只是個無關緊要的人物吧?”

郗唐看看他,道:“我說過的吧,我曾經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強行殺死貂和易牙,你雖然也是有名的佞臣,我卻不想對你下手。”

“這是什麽意思?”公子開方正色道,“難不成你從那時候起就……”

“你想的也太美了。”郗唐忍不住笑起來,“我只是覺得你這人很好玩,殺了怪可惜的,也不想見死不救,沒想到救過之後惹出這麽多事情來,在朝歌那幾個月都快被你煩死了,早知道就不救了。”

“早知道就不救了?”公子開方驚道:“郗唐你好狠的心啊。”

郗唐笑了片刻,道:“吉人自有天相,就算我不救你,你也不會有事的。”

“那可不行。”公子開方一笑道,“是上天安排你來救我的,你不能偷懶。”

“又是上天?饒了我吧。”郗唐看著他,笑容似乎柔和了些,“放心好了,無論再有多少次,我都一定會去救你的。”

公子開方怔了半晌,臉上又無可救藥地開始發燙,他也認命了,面對郗唐,他多半時候都只有心頭小鹿亂撞的份兒,平時的風流倜儻早不知道丟哪裏去了。

是年夏天,諸侯於葵丘會盟,鞏固多年以來的友好關系。齊國前不久征楚有功,這些年東征西討全是打著尊王攘夷的旗號,加之王姬乃是齊侯夫人,周王室對於齊侯的態度自然不一般。盟會之上,周王派宰孔為使者賜胙於齊侯,齊侯不敢怠慢,正要下階行跪拜之禮,卻聽宰孔言道:“齊侯位尊功高,這些年為王室分憂不少,天子有命,對齊侯加賜一等,無須下階跪拜。”

國君心中一凜,這本是好事,可他心中還記得管仲的告誡,知道無論如何也不能對王室不恭,只得微微一笑答道:“天子之威,如在面前。小白我豈敢貪天子之命而不下拜,若不下拜,恐怕會跌落階下,讓天子蒙羞。”

說罷,他下階跪拜,登堂受胙,宰孔嚴肅的神情略有松弛,按部就班行賜胙之禮。

王室示好於齊侯,一半出於依賴感謝,另一半卻出於畏懼。自幽王烽火戲諸侯至今,周王室的權威不斷衰落,先是數年前鄭莊公不把王室看在眼裏,後是齊國橫空出世,在諸侯中的威信遠超王室,可說是威脅到天子的存在。若非管仲一直主張尊王攘夷,對王室推崇備至,天子恐怕早就要想辦法打壓齊國了。宰孔自然對齊侯沒什麽好印象,如今看他畢恭畢敬,心裏多少好受一點。

宰孔想什麽,管仲又怎會不知道,好在國君聽話,表面功夫做得十足,這一關算是闖過去了。

葵丘之盟,可說是齊侯功業的頂峰,西北戎狄已定,南方楚國臣服,數年來對內富國強兵,百姓富足安樂,對外取信於諸侯,存衛救刑,多施恩惠,令盟國心服口服。國君每每想起這些事,難免會得意不已,甚至不經意間自己就微笑起來。

這一日朝會結束後,國君將管仲等人單獨留下,似有要事相商,近日裏國內國外皆無甚大事,管仲心中還在奇怪,卻見國君慢慢喝了口茶,說道:“仲父,諸位,寡人最近有個想法,想聽聽你們怎麽看。”

堂上諸人皆默然不語,管仲笑道:“什麽想法,主公說說看。”

“寡人想……”國君擡眼看了他們一圈,一字一頓地道:“寡人想稱王。”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隰朋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氣,只有管仲還勉強保持著冷靜,他心想,主公這人果然不是個消停的主兒,前一陣葵丘會盟的時候還好好的,現在居然連稱王的想法都冒出來了。

不能看輕周王室之類的廢話,管仲之前已經說過,再重覆一次也沒什麽意義,他默然片刻,只得可憐兮兮地轉頭望了鮑叔牙一眼。

鮑叔牙咳了咳,說道:“主公,這不妥啊。”

“怎麽不妥?”國君道,“楚子可以稱王,為何寡人就不行,難道寡人的功業還不如楚子?”

國君如此任性,鮑叔牙難免有些火氣,隰朋見了連忙□□來道:“主公,楚子身份低微,妄自稱王,只是因為遠離中原和王室,天子才沒有和他計較,主公怎可將自己與這樣的人相比?”

國君臉色稍好了一些,搖頭道:“正因王室衰微,連楚子這樣的小角色都敢稱王,若是寡人再不作為,豈不是要讓楚國的蠻夷騎到中原頭上?如今諸侯皆聽我號令,勢在必得,正是稱王的好時機。”

他話都說到這份上,誰還敢再多嘴,一時無人吱聲,堂上是死一般的寂靜,國君看看他們幾個,正想再說幾句,卻忽然聽管仲道:“主公,稱王是萬萬不可的,就算不論那些尚且虛無縹緲的東西,就看現在的情狀,主公也不具備稱王的條件。”

管仲從來不說廢話,他的話國君不敢不聽,當下正了正神色,問道:“為何?”

“這個……”堂上眾人心照不宣,管仲猶豫片刻,看看鮑叔牙,不好意思地道:“叔牙,你說呢?”

鮑叔牙白了他一眼,道:“我不知,讓隰朋說。”

隰朋擦了擦冷汗,苦笑道:“我……我也說不好,還是讓賓須無說吧。”

國君看他們這個反應,很是摸不著頭腦,只得看向賓須無。

賓須無嘆了口氣,管仲和隰朋都是圓滑至極的人,不肯說這種得罪人的話,連鮑叔牙都冷眼旁觀,最後這個燙手的山芋就丟在了他手裏,誰讓他是齊國大司理呢,一向以鐵面無私著稱。

“主公,我說了之後,你可不要怪罪。”賓須無道。

“放心,寡人保證不怪罪。”國君認真道。

賓須無也知道國君是個心寬且不記仇的人,稍微放下心來,道:“古來稱王者,皆是君主的德行高於臣子,可是主公你呢?”

國君臉色微變,賓須無也不停頓,繼續說道:“如今卻是臣子的德行高於君主,且不論上卿,就是國、高兩家的世臣,能力品德也不輸於主公,主公若真想稱王,我們幾個倒是沒有意見,只是主公你真的能夠膺服人心麽?若不能,結果只是招來禍害罷了。”

賓須無也是豁出去了,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反正我就是要說。

國君的臉色有些發白,似乎他從來都沒有想到過這一節,管仲仔細看著他神情,想著稍有不對就盡快出言勸阻,誰知他沈默許久之後,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國君揉了揉太陽穴,半天只憋出一句話來:

“你……說的不錯。”

賓須無在心裏長舒了口氣,覺得主公就是這點好,聽話。

管仲也沒想到國君是這麽好忽悠的,苦笑著等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問道:“那麽,主公可是打消稱王的主意了?”

國君羞愧地點點頭,又是半天沒說話,他不說話,管仲等人也不敢吭聲,等了許久,才聽國君謹慎言道:“方才是我得意過頭,讓諸位見笑了,還請諸位今後繼續輔佐寡人,不吝賜教。”

管仲笑道:“主公說哪裏的話,我們不輔佐主公還能幹什麽?”

鮑叔牙也道:“主公知錯能改,臣心甚慰。”

“仲父,師父。”國君卻嘆了口氣,“對不住,我總是讓你們失望。”

這話可讓人怎麽接,管仲與鮑叔牙悄悄對視一眼,兩人都沈默不語。

此事過後,國君總算是消停了好一陣子,沒再鬧出什麽事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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