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雍城蒼雪(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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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唐傷得重,好得也快,在秦宮裏歇息一兩天就活蹦亂跳的了,公子開方想讓她再多休息幾日,到十一月初再啟程回臨淄。嬴任好頗不願公子開方離開,這天傍晚特意擺了酒席為他餞別。

夕陽西下之時,宮殿裏的酒席正在準備,郗唐跑到二樓露臺上坐著,看著落日沈入雲山彼方的壯麗景色,雍城裏殘留著的白雪被映照成了暖暖的霞色,遠處的薄雲簇擁著紅日,聚了又散。

“西邊是什麽地方呢?”身後忽然有人問道。

郗唐回頭看了眼,胡說道:“不知道,我也沒去過。”

嬴任好苦笑,“別說西邊了,就是東邊的齊國,寡人都沒去過。”

郗唐道:“齊國有些遠,我們來一趟都好費勁。”

嬴任好眼望著落日,嘆道:“百裏奚要我好好地富國強兵,吞並西戎小國來增強國力,不要去打中原的主意,難道在我有生之年……真的無法向中原前進一步麽。”

他從前不好意思說得這麽露骨,郗唐大概也算半個齊國人,他打著中原的主意,實在不該貿然相問,只是今後恐怕無緣再見,郗唐既然能夠洞見未來,他何不趁機多問幾句。

“秦國的先祖能跟姜太公相比麽?百裏奚能跟管仲相比麽?”郗唐輕笑道,“就算管仲死去,齊國不覆強盛,也輪不到秦國坐大,秦國封諸侯才多久,國君未免太著急了。”

嬴任好任命地嘆了口氣,“你都這麽說,我就可以死心了。”

郗唐嘆道:“秦國現在不是很好麽,也是西戎一霸呢。國君你只要聽百裏奚的話,一定能夠有所成就的。”

嬴任好看看她表情,狐疑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

“沒什麽。”郗唐忍住笑,咳了咳掩飾過去。

“我還能多問幾句麽?”嬴任好謹慎地道。

郗唐點點頭。

“我曾請巫祝為秦國蔔算國運,巫祝言道秦國生於西,成於東,危於北,滅於南……這又是什麽意思?”嬴任好道。

郗唐一時竟也沒想清楚,思索片刻,笑道:“管他是什麽,都是幾百年後的事了,和國君你有什麽關系?”

“幾百年後?”嬴任好訝然,嘆了口氣道:“那就罷了,恐怕那時我早就化為塵土,還操這份心做什麽。”

他倒是想得開,郗唐松了口氣,若是他執意問下去,郗唐免不了要向他講述一堆亢龍有悔、盛極而衰之類說濫了的道理,這種任務還是交給百裏奚那個老頭子比較好。

“一會兒的酒席你也來坐坐吧。”嬴任好道,“就我們三個,也沒有別人,你從前幫了我不少,我要好好謝你才是。”

“好。”郗唐笑道,“我幫國君不過是為了自己,國君還是謝開方好了,他為了把中原的事跟你講清楚,可是費了不少腦筋。”

嬴任好聞言笑道:“開方其實也是個人才,只是他自己不承認,雖然這裏離齊國頗遠,但是你們今後若有困難,隨時可以來找寡人。”

郗唐答應下來,心想這一趟公子開方算是沒有白來,他還是那麽人見人愛花見花開,既齊公之後又俘獲了秦伯的心,今後齊國有難,衛國若不容他,他倒還可以來秦國避難,竟勉強算得上是狡兔三窟了。

臨別那日,嬴任好竟然親自送行,直到城門口才止步,公子開方多少也有些不舍,好好跟他道了別,坐上返回臨淄的馬車。

許是歸心似箭的緣故,回程比來時快了一些,竟然趕在除夕前幾天抵達了臨淄。公子開方的宅邸中一切如舊,奈何和采薇將一切都打理得很好,不知不覺間離開了大半年,開方很是懷念此處,在他心裏,臨淄早成了真正的家鄉。

除夕那日,公子開方一早便去宮城拜見國君,朝會結束後,國君仍像從前一樣無所事事,即便是完成了南伐楚國這樣的大事,國君在游手好閑這方面卻還是沒有絲毫改變。貂亦像從前一樣平靜地陪在一邊,公子開方聽說管仲和貂在暗中的鬥爭已經白熱化,管仲一旦認真起來,貂顯然是毫無勝算的,可他一言一行依然沈穩,和國君的關系也同原來沒什麽兩樣,當真是個深不可測的人物。

除夕夜裏,國君沒再像往年一樣悶在宮城中,管仲傍晚時找他談論政事,順便同他一起用了晚飯,飯後自然而然地提議上街去走走,國君欣然應允了。

由於籠沙跟在附近,國君沒有帶著貂一起出去,管仲也松了口氣,有貂在旁邊,他同國君說話總是不太方便的。

外城的街市燈火燦然,行人如織,這兩年熱衷於年節的人越發多了起來,十裏長街各處皆是歡聲笑語,國君望著這一派安然祥和的景象,心中也有幾分滿足。

“主公有多久沒出來玩了?”管仲笑道,“從楚國回來之後,好像一直悶在宮城裏。”

“是啊。”國君嘆了口氣,“總覺得外面也沒什麽好玩,出來看了才知道,至少是比宮城有趣的。”

“明年夏天又要忙諸侯會盟的事,主公不妨趁著春日多出來轉轉,讓開方相陪就是。”管仲道。

國君笑道:“也好,我如今就盼著上巳節了,這一年中能把你們都聚在一起的日子也不多。”

“怎麽不多,朝會的時候不就聚在一起了麽。”管仲打趣道。

“那可不算。”國君嘆道。

管仲看看他,道:“主公興致不高啊,莫非是近來被叔牙訓得太多了?”

國君沈默半晌,道:“師父是說過我幾句。”

管仲都能猜得出鮑叔牙和他說什麽,笑了笑沒說話。

國君忍不住問道:“關於貂的事,仲父怎麽從來不提?”

管仲怔了怔,道:“怎麽,主公打算處置他了?”

國君略有些慚愧,搖了搖頭。

“這就是了,我提了又有何用。”管仲道,“主公說過自己有三個缺點,好酒、好色、好游獵,只要不耽誤國事,主公喜歡什麽盡管去做就是了。至於貂大人,主公既然舍不得他,暫且留在身邊也無妨,別讓他參與機要即可。”

有他管仲在,貂在朝中掀不起什麽大浪,根本不構成威脅,他又何必趕盡殺絕招人忌恨。

國君嘆了口氣,自知理虧,不願再談論此事,轉而問道:“師父說寡人南征歸來後,偶有傲然忘形之態,仲父也這麽覺得麽?”

管仲苦笑道:“身為人君,哪有不驕傲的,主公也不必謙卑過頭了。只是主公要看清楚自己的立場,諸侯終究是諸侯,不可與天子同日而語。”

國君似被說破心事般悚然一驚,連忙道:“是,寡人今後一定都聽仲父的。”

管仲擺擺手玩笑道:“說教之言自有叔牙代勞,主公不是不辨是非的人,一點就透,我們也欣慰得緊。”

國君幹笑了幾聲,道:“仲父還記得曹沫麽?”

“曹沫?”管仲當然記得,當年齊魯之間經歷數次戰爭,曹沫就是魯國的一員大將。一開始國君和鮑叔牙主張攻伐魯國,卻接連兩次戰敗,管仲要求息戰,先著眼於內部的富國強兵,在北杏會盟之後才再次出兵伐魯,大敗魯國。再之後兩國盟會之時,曹沫心有不甘,竟然用私藏的匕首挾持齊公要求歸還魯國被侵占的土地,當時情況危急,管仲只好答應下來,好在最後齊公毫發無傷,不然他非得氣死不可。

提起這個姓曹的,管仲就來氣,遂道:“主公忽然提他做什麽?”

“當年我們迫不得已答應歸還魯國的土地,事後我本想反悔,仲父你卻不許,說是大國要想立足就該信守承諾。我們雖然失去了土地,卻贏得了人心。”國君道,“你總是比別人看得長遠,當初我和師父一門心思攻伐魯國,不聽你勸阻,結果大敗而歸,我就知道今後該聽你的話。仲父總能轉危為安,因禍為福。別人說話我或許只聽一半,但是仲父說的話,我一定會全都好好記在心裏。寡人和齊國能有今天,都是多虧了仲父。”

管仲楞了片刻,連忙道:“主公言重了,我成為齊國上卿之前不也是屢戰屢敗麽,齊國能夠稱霸諸侯,都是天意使然。”

管仲這人,逃命或者要錢時絕不會跟人客氣,這種時候倒是客氣個沒完,足見其謹慎,國君笑笑,也不再多說。

兩人又向前走了片刻,管仲眼尖,竟在街邊看到了公子開方的身影,便與國君一同走過去打招呼。

“你也出來逛?”管仲上前拍拍他肩膀,公子開方回頭一看,楞了半晌,道:“主公?”

管仲沒好氣地道:“你只看得到主公麽?”

國君道:“真是巧,你剛從秦國回來也不嫌累,大晚上還出來。”

“散散心嘛。”公子開方笑道,“我不過離開了半年多,這外城變化倒是不小,比以前更熱鬧了,主公治下的臨淄城果然是日新月異。我自然要多方考察,以後好帶著主公出來玩。”

國君笑了片刻,道:“開方還是這麽會說話,聽多了師父的教誨,偶爾聽聽他胡說八道也不錯。”

管仲嘆道:“他也就這點用處了。”

國君問道:“你在這裏站著做什麽呢?”

“等人。”公子開方往街邊賣陶器的店鋪裏看了一眼,“裏面人多,我就沒進去。”

他話音剛落,郗唐就從裏面走了出來,管仲早猜到是她,倒是國君楞了半晌都沒回過神來。

國君每次見到郗唐都有那麽片刻的失魂落魄,想來是模糊間憶起了什麽,公子開方也見怪不怪了,管仲笑了笑,圓場道:“你們繼續玩吧,我跟主公往前走走。”

國君冷靜下來,對開方微笑說:“你先在家歇幾日,過兩天我再找你出來逛。”

“多謝主公。”公子開方笑道,目送他和管仲離去,郗唐下了臺階,盯著那兩人的背影看了許久。

“沒有買點什麽?”公子開方揉了揉她頭發。

“沒有,人太多了,改天再來吧。”郗唐嘆了口氣。

“那……我們回家去?”

“嗯。”郗唐點點頭,牽住他的手。

公子開方心裏一熱,俯下身仔細替她戴好兜帽,郗唐擡頭看了看他,慢慢笑道:“你臉怎麽紅了?”

“有麽?”公子開方驚異道,“大……大概是被風吹的。”

郗唐笑笑,伸手輕撫他面龐,公子開方大氣不敢喘,心跳得飛快,面上似乎更燙了一些。

“走吧。”郗唐好像很開心似得,拉著他沿街往回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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