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開方一直在秦宮中等著郗唐回來，可是直到中午都不見她蹤影，他也沒心情吃午飯了，當下讓人備車往城外尋去。

馬車行至隕石坑附近，先見到的竟是那送郗唐前來的禦者，公子開方下車揪著他的領子相問，禦者一副茫然不知所措的模樣，說自己方才不知身在何處，現在是剛回過神來，馬車都搞不見了，何況是郗唐呢。

公子開方知道事情有變，他很怕郗唐就此消失不見，連忙讓人在周圍雪地中尋找，自己也循著地上的痕跡往前尋去。

雪光刺目，公子開方卻一刻也不想停歇，忍著雙眼的刺痛，死死盯著面前大片大片的雪地。今日風大，積雪本就蓬松，車轍和腳印幾乎都被大風刮得不見了，他漸漸無跡可循，只知道一個勁兒往前走，仆從和禦者都不知在他身後多遠了。

就在他幾乎要絕望的時候，卻在前面的雪地中看見有人倒在那裏。

他盯著雪地看了這麽久，雙眼幾乎不能視物，此時用力揉了揉眼睛，向前奔了幾步。倒在那裏的人確是郗唐無疑，公子開方撲通一聲跪在雪地裏，小心地將她抱起，只覺得觸手一片冰涼，郗唐的身體涼透了，似乎還在往外散發著刺骨寒意。

公子開方將她冰冷的身體攬入懷中，用狐裘緊緊裹住，寒意透衣而入，令他也冷得發抖，卻絲毫不舍得放開手。

馬車的角落裏燃著小小的腳爐，比外面溫暖許多，回程的路還長，公子開方解開衣襟，將郗唐緊緊擁在懷裏，用自己的體溫暖著她。

快到城門的時候，郗唐終於醒轉過來，發青的嘴唇微微顫抖，“……開方？”

“郗唐！”公子開方連忙握住她的手，只覺得她手指纖細冰涼，脆弱不堪。

郗唐略微松了口氣，閉上眼睛歇了一會兒，再睜開時，正好對上公子開方湛然清澈的雙眼，他眼裏似乎有淚水，眸光輕顫不已。

郗唐呆了片刻，在他澄澈的目光下，竟然忍不住說了出來，“剛才……好痛啊。”

“哪裏痛？”公子開方急道。

郗唐指了指心口的位置，無奈笑道：“剛才在幻境裏……和人打了一架，這裏被刺穿了，真的很疼，還好我是不會死的……你之前被傷到的時候，也是這麽痛麽？”

公子開方心疼得渾身發抖，手掌輕輕覆在她心口，顫聲問道：“現在還痛麽？”

郗唐搖了搖頭，嘆道：“沒什麽感覺了。”

公子開方難受得說不出話來，不知不覺間竟然落下兩行淚，郗唐看著他楞住了，勉強擡起手抹去他的淚水，道：“已經沒事了。”

冰冷的手指撫在臉上，帶來微微的戰栗，公子開方連忙擡起袖子擦幹眼淚，將她的手捂在懷裏，許久沒有說話。

“開方。”郗唐忽然道，“自從你和我在一起，難過的時候好像越來越多了。”

公子開方怔了怔。

“對不起。”郗唐輕輕嘆了口氣。

公子開方看得出她現在是極累的，連忙搖頭笑道：“胡說什麽，我高興還來不及，你要是離開了我，我才是真的會難過死。”

“我不會。”郗唐覺得有些困倦，幾乎睜不開眼睛，迷迷糊糊地道：“所以你不要再難過了……”

“好。”公子開方笑著道：“快睡吧，都困成這樣子了。”

郗唐閉上眼睛，呼吸輕細，不自覺地往他懷裏鉆了鉆，貪戀地汲取著溫暖，換來更緊的擁抱。

公子開方的心裏既喜且痛，不安的感覺似乎更強烈了些，或許只是離開臨淄太久了吧，他在心裏安慰自己，眼神無意間掃到郗唐掛在腰間的檀木佩，不由微微笑了笑。他深吸了口氣，知道自己不能被這陰霾包圍，如果連他都在陰暗中淪陷，郗唐和奈何又該怎麽辦呢。

幾日後，玄滄從忘川河畔游蕩回來，直奔寂滅宮的藏書閣而去，夜晚時洛月總是在那裏的。

洛月坐在梯子上翻書的時候，玄滄就躺在樓梯上跟她聊天，通常他說上一刻鐘，洛月只是淡淡“嗯”一聲，根本不在意他說什麽，他卻自得其樂，話永遠說不完似得。

今天洛月仍是坐在梯子上認真地翻書，玄滄在旁邊尋了個舒服的地方躺下來，正要開始廢話連篇，卻忽然聽洛月開口道：“你還記得你說的第三方意志麽？”

玄滄沒想到洛月會主動搭理他，有些發怔，道：“記得啊，怎麽了？”

“看來是確實存在的。”洛月眼睛盯著書頁，沒有看他，“郗唐見到了。”

玄滄驚道：“你和郗唐聯系了？”

“是啊，就在你回來之前。”洛月這才擡頭看他一眼，“郗唐在秦國的地界見到了，忘川的意志。”

“忘川的意志？”玄滄一骨碌坐了起來，“那是什麽鬼東西？”

“誰知道。”洛月笑了笑，“我們一直以為第三方意志是出於某個人，沒想到連人都不是。”

“忘川……”玄滄若有所思，“郗唐還說什麽了？”

“意志還幻化成你的模樣將她打傷了。”洛月道，“看來這個意志自己也是十分混亂。”

玄滄咋舌道：“打傷郗唐？這家夥還真是為我揚眉吐氣了啊……不對，為什麽一定要變成我的模樣？”

“因為它認識的人很有限吧。”洛月猜測道，“你想不想知道它說了什麽？”

“當然！”玄滄盤起腿坐著，“你快告訴我。”

“它說它的誕生是為了實現我們的願望。”洛月笑道，“真是荒誕。”

玄滄呆了呆，“什麽意思？我記得，忘川是在我和郗唐從那鬼地方回來之後才出現的吧？”

洛月點點頭，道：“玄滄，你知道你是怎麽出生的麽？”

“怎麽出生？我們這些人不都沒有父母的麽。”玄滄道。

“是啊，就好像是憑空誕生了一般，經由妊娠出生的只有天帝那一脈的人而已，然而他們和我們也沒有什麽區別，都是不老不死的妖怪。”洛月淡淡道。

“不是妖怪，是神明。”玄滄反駁。

“都一樣。”洛月微笑，“很多書裏都寫著，不老不死是上天的恩賜。”她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書頁，忽而用力將那一頁紙撕了下來，在手心裏揉成一團。

玄滄嚇了一跳，洛月向來愛惜藏書閣裏的書籍，不準他有一點破壞，如今竟然自己破壞了起來。

洛月隨手將書扔給他，道：“你力氣大，替我都撕了吧。”

玄滄接下來卻不敢動手，支支吾吾地道：“洛月……你別生氣啊。”

“不生氣。”洛月笑道，“文字不論好壞，皆是魔障，毀了也沒什麽可惜。”

雖然她笑著，但是玄滄知道她絕對是生氣了，而且氣得不輕，頓時不敢說話，乖乖坐在原地。

洛月默然片刻，道：“我們的願望，不就是死亡麽，或許是這樣的願望太過強烈，才導致了忘川的誕生。”

玄滄蹙眉不語。

“忘川是亡者聚集之地，它的主人是郗唐，在郗唐出生之前，世上沒有忘川，也沒有死神。”洛月道，“天帝一脈，向來是一代一人，為什麽城湮卻有了一個妹妹，為什麽郗唐生來就是木石之心，忘川又為何而誕生……這些總不會都是巧合吧？”

玄滄遲疑道：“你的意思是……這些都是由於我們的願望？”

“沒錯。”洛月看著他道，“由於我們的願望，郗唐作為死神誕生了，忘川也出現了。然而這兩者卻仍然無法左右我們的生死，我們的命運還是沒有絲毫改變。”

“這又是為什麽？”玄滄根本未曾有過關於死的念頭和願望，他不是很理解洛月等人的想法，只好附和著問幾句。

洛月輕笑道：“也許此處本就是被神遺棄的所在，一切都不合常理，即便是願望的產物，也只會做無謂的掙紮罷了。”

今天的洛月十分可怕，玄滄竟無話可說。

“忘川的意志體會到了我們的願望和痛苦，它知道我們想如平常人那般生老病死。它尤其體會到了郗唐的痛苦，郗唐後悔自己毀掉了一個世界，所以忘川就自作主張，為她重新創造了一個。”洛月繼續道，“忘川的意志所知畢竟有限，它只好依托著亡者的記憶，重現了凡間的世界，就是公子小白活在世上的這幾十年。”

玄滄呆了呆。

“在這裏，有很大一片天地，有很多人普普通通地生活著，他們都有生老病死……原本忘川想實現郗唐的願望，可是它不敢讓郗唐死去，也不想讓郗唐孤獨，於是那個世界就扭曲成了現在的樣子。”洛月苦笑，“郗唐一直活著，其他的人縱然死去，也會在幾十年後的輪回中再次出現，世事不斷地循環重演，時間永不向前。”

玄滄咽了咽唾沫，沒敢說話。

“可是結果呢，這只是加深了郗唐的痛苦。”洛月道，“忘川的意志開始慌亂，所以在郗唐找到它的時候，主動發起了攻擊。”

玄滄忍不住道：“忘川的意志到底是個什麽東西？他該不會是對郗唐……”

洛月看他一眼，笑道：“這不是明擺著麽，忘川是為郗唐而生的，它所創造出的世界中，只有郗唐不會變，哪怕只是刻著郗唐名字的竹簡，做成郗唐模樣的人偶，都是永久存在，不會隨著輪回變化的……除非是她親手毀掉。”

玄滄道：“那這個忘川的意志未免也太蠢了吧？它以為這樣做郗唐就會高興，我們就會高興了？簡直是沒有麻煩制造麻煩。”

“是很蠢。”洛月瞥了他一眼，“不過這也是人們願望的產物，貪生怕死是人的本性，我們因活了太久而期盼著死去，焉知將死之時會不會後悔呢？忘川的混亂正是這種矛盾的體現。”

“我可沒有過那種願望。”玄滄說道。

“像你這樣的人畢竟不多。”洛月笑道。

玄滄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道：“那……現在該怎麽辦？”

洛月道：“郗唐已經能夠和忘川的意志交流，事情變得好辦多了，接下來只要讓公子小白滿意，消除了他的執著，這種扭曲自然也能夠消除。”

玄滄不解道：“時間扭曲到底是公子小白造成的，還是忘川造成的？”

“根源在於公子小白，忘川只是利用了他的執著。”洛月道，“忘川的意志和郗唐一戰之後，已經清醒過來，若是小白能夠安息，那邊就再沒什麽能束縛住郗唐了。”

她看了看玄滄，眉目間閃過一絲陰霾，卻用微笑的表情掩飾了過去，道：“屆時還要請你幫忙，打開時空的縫隙，將那兩個人拉回來。”

“沒問題。”玄滄總算是稍微明白了狀況，“對了，公子小白安息之後，那個世界又會怎樣，會消失麽？”

“不知道。”洛月嘆了口氣，“我只希望忘川的意志能乖乖聽郗唐的話，它擁有無限強大的力量，如果利用得當，說不定真的能實現我們的願望。”

玄滄猶豫道：“洛月你就……這麽急著想死去？”

“我也不知道。”洛月兀自怔了怔，“或許我只是希望……能夠死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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