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管仲這邊的順利不同，郗唐雖然六月初就到了雍城，卻連續幾個月一無所得。雍城郊外的隕石落處還在，結界卻憑空消失了，從前失蹤的幾個秦國人也仍然沒有消息，郗唐每隔幾日就出城一次，在隕石坑附近尋找蛛絲馬跡，她覺得空間縫隙應該就在附近，只是入口被隱蔽起來了而已。

秦國雖然地處邊陲，不甚富足，但雍城秦宮仍是個令人流連不已的好地方，公子開方在秦宮裏住了幾個月，沒有覺得絲毫不妥之處，每天都是好酒好菜的供著，一切衣食用度都無可挑剔。秦伯嬴任好是個非常好相處的人，他十分年輕，志向也高遠，一直想著富國強兵，對中原諸侯向往不已，得知開方是衛國公子，就天天跑來請教中原的官制禮樂、風土人情，甚至還想讓開方留在秦國做官。公子開方心想自己在齊國混吃混喝不夠，還要來禍害人家小小一個秦國麽，便以自己無才無德為由拒絕了。他也確實是無才無德，吃閑飯可以，真要正經做起官來還不將人家嬴任好坑死？

郗唐白日裏總是在城外面晃，公子開方也時常跟著去，後來發現自己實在幫不上什麽忙，跟去也是拖後腿，就只好乖乖待在秦宮裏休息玩樂。嬴任好得閑就來找他，兩人聊天喝酒很是快活，公子開方知道自己心脈虛弱，酒不敢多喝，一直也沒出什麽問題，只是入秋時一次酒後受了風涼，心痛之癥猝然發作，當時就疼得他面色煞白，冷汗涔涔，回屋裏蓋上被子躺了一會兒才有所好轉。自此之後，嬴任好也在國內延請名醫為其醫治痼疾，公子開方又開始了天天喝藥的生活。

十月裏，雍城下了雪，郗唐打算月底就啟程回臨淄去，在這邊耗了快半年還是一無所得，她也不想再強求。

這天清晨公子開方從噩夢中醒來，心口發痛，他躺在床上緩了好一會兒才起身，外面天剛蒙蒙亮。下人在他屋中點燃炭盆，送來早飯，公子開方裹緊了狐裘，只覺得殊無胃口，坐在爐火邊出了一會兒神，命人送酒來。

下人雖然勸阻了幾句，卻終究拗不過他，郗唐此時已經出城去了，公子開方推開窗往外看，厚厚的一層積雪映著初升的日光，刺痛了他雙眼。

公子開方將人都趕出去，半開著窗戶，坐在爐邊暖席上慢慢喝酒，頗有些神思不屬，心口的疼痛一直隱隱約約，他也不去管，不知不覺就喝下了兩壺酒。

臨近中午時，郗唐從外面回來，公子開方還坐在原來的地方，背靠著幾案閉目養神。郗唐走近了看看案上的酒壺酒杯，呆了片刻，往炭盆中加了幾塊炭，伸手摸摸開方有些發燙的額頭，微微蹙眉。

公子開方睜開眼看她，微笑起來，不由分說將她拉入懷裏緊緊抱著，用的力氣是平時的兩倍，郗唐被他壓得疼了也沒敢說話。

過了一會兒，公子開方輕輕放開她，擡起手替她理了理鬢發，發燙的手指撫摸過她眼角和臉頰，在唇邊流連，眼中是似水一般的溫柔神色。

郗唐覺得他今天相當反常，往後躲了躲，道：“你……你發燒了麽？”

“沒有。”公子開方失笑道，“只是喝了點酒而已。”

他平時總是精力充沛，一張嘴說個不停，喝得微醺之時反而會安靜下來，就像現在這樣，只含情脈脈地看著郗唐，一句話也不說，實在讓人有些發怵。

郗唐點了點他胸口，問道：“你喝這麽多酒，這裏不疼麽？”

“疼。”公子開方微笑道。

“那為什麽還喝？”郗唐道。

“我想你了。”他忽然道。

郗唐怔了怔，公子開方輕輕嘆了口氣，將她抱過來，低頭吻下去，大概是借著醉意的緣故，動作沒有了從前的猶疑顫抖，只是溫柔堅定地覆上她的唇，滾燙的唇舌觸到她的微涼，開方心裏又是微微一疼，漸漸地用了些力氣。

這個吻柔軟纏綿，郗唐剛從外面的冰天雪地裏回來，忽然被這樣的溫暖包裹住，頭腦不由得有些昏沈。

公子開方觸到她的時候就幾乎失了意識，似乎醉得更厲害了些，不自覺地將她裹進自己的狐裘之中，貼著她涼軟的唇糾纏不休，也不知吻了有多久，再回過神來的時候，郗唐已經被他壓在了柔軟的熊皮地毯上，開方微微喘息著撐起身體，呆呆凝望著她。

郗唐的身體總是冷的，臉色也沒什麽變化，只有嘴唇紅潤了些，公子開方呆看了半晌，臉上漸漸發燙，連忙挪開身子輕輕扶她坐起來。

郗唐冰涼指尖撫過自己微微發痛的唇，無奈道：“你這是喝多了麽？”

“……嗯。”公子開方輕聲道。

“沒事吧？”郗唐看著他。

“沒事。”公子開方笑了笑。

他今天意外地沈默，郗唐總覺得有些不對勁，蹙眉盯著他看。

公子開方咳了一聲，道：“真沒事，早上做了個噩夢而已。”

“什麽噩夢把你嚇成這樣？”郗唐捏了捏他的臉。

公子開方捉住她的手，笑道：“夢到你回忘川不要我了……我剛剛還以為你真的不回來了。”

郗唐默然半晌，湊過去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在他耳邊低聲笑道：“那怎麽可能？”

公子開方趁機將她攬在懷裏，笑容裏終於有了幾分開心。

“要不然下午我們去街上逛逛吧？雪後的雍城也挺好看的。”郗唐提議道。

“好。”他忙不疊點頭。

“還疼麽？”郗唐的手隔著狐裘停在他心口的位置，開方只覺得整個胸口都柔軟起來，哪裏還有一點疼痛的感覺，搖頭笑道：“不疼了。”

“真的假的？”郗唐狐疑道，“算了，反正疼不疼都得吃藥。”

開方苦笑。

雍城比不上臨淄的繁華，街市上的店鋪不多，賣的東西種類也有限，郗唐看著沒什麽興趣，只有遠近雪景肅穆純白，令人矚目，莊嚴的雍城銀裝素裹，氣度雍容。

往前走了片刻，一回頭卻看不見公子開方的蹤影了，郗唐連忙轉回去尋找，正四顧間，忽然有人抓住她胳膊，一看正是開方。

“我丟不了。”公子開方笑著，將手中的檀木佩飾掛在她腰上，檀木雕刻成了鏤空的球狀，小小的一顆，花樣精致，散發著古雅的香氣，用藍色的絲繩穿起，下面還懸著流蘇，看起來是十分精美的工藝品，在雍城的街市上倒是不多見。

“這是什麽？”郗唐拿起來看了看。

“定情信物。”公子開方故作認真道。

郗唐似笑非笑道：“秦國有這樣的風俗麽？是你編的還是店家編的？”

“我說是就是了。”公子開方笑道。

“好好，那就是吧。”郗唐將那檀木佩攥在手心裏摩挲片刻，微笑道：“我會好好保管的。”

公子開方牽著她往前走，眉梢眼角都帶著笑，郗唐見他沒了上午時的憂郁神情，總算是放下心來，默默握緊了他的手。

十月後半個月裏，郗唐不再天天往城外跑，只在回臨淄之前抽空又去了一次，姑且碰碰運氣。

雍城郊外這片地方仍是這麽的荒蕪不堪，被雪覆蓋的原野上一個人影都沒有，那隕石坑差不多有一個院子那麽大，隕石已經被敲碎運走，空留一個大坑在這裏，到了夏天雨水多起來，恐怕會形成一個小湖。

郗唐如今已經不抱什麽希望，只在四周稍微轉了轉就想回城去了，最近公子開方身體不是很好，一個人在秦宮中養病也寂寞得很，郗唐想快點回去陪他。

送她來的馬車就停在不遠的地方，她又往隕石坑的方向望了幾眼，轉身向來路走去。

目光流轉之時，恍惚見到四周又下起雪來，郗唐呆了呆，心想這雪怎麽忽然下得這樣大，轉頭凝神四顧，才發現空中飄著的並不是雪。

是梨花。

郗唐嘆了口氣，苦笑不已，偏偏是最後一次，讓她無心間誤打誤撞進入了空間的縫隙，之前辛苦尋找了那麽久都沒有結果，這世上的事真是難說得很。

仔細看去，這個地方很像臨淄宮城裏的梨花院落，似乎正是春天，梨花開得正盛，層層疊疊如同雪白的雲，微風過處，花瓣四散飄落，像是下了一場鵝毛大雪。

郗唐信步向前走去，兩邊的風景始終沒什麽區別，也不知哪裏才是盡頭。

嗟彼忘川，綿綿飛雪。

這麽一看，許久之前她模模糊糊見到的那場忘川飛雪，可能只是梨花罷了。

前面一棵花樹下有人背對她站立，郗唐停下腳步怔了怔，手下意識地摸在腰間刀柄上。她能感覺到此處並不是規則之內的普通空間，如此漫無止境的梨花海在現實中絕不可能出現，這裏更像是迷幻的夢境，一切出現的人和物都不能以常理度之。

那人轉過身來，嘴角含著戲謔笑意，眼中神色竟有幾分暴虐貪婪。

“玄滄？”郗唐蹙眉，她心裏其實嚇了一跳，真正的玄滄怎麽可能露出這種神色？

不過玄滄就是危險的代名詞，此時此刻，公子開方送給她的這把長刀顯然派不上用場了。郗唐擡起右手，如夜色般漆黑的巨大鐮刀憑空出現在她手上，鋒利的刃上還閃著血紅的光芒，仿佛剛剛飽飲過鮮血一般，無與倫比的殺氣壓向四周，梨花也為之雕零。

道路上被蒼白的梨花瓣鋪滿，郗唐手持紅鐮天譴，如死神降臨世間。

玄滄看著她，笑道：“郗唐果然是了解本座的，許久沒有大戰一場的機會，今天可不能錯過。”

這人要真是玄滄就見鬼了，郗唐懶得管他是什麽東西，只笑道：“我也忍了很久呢，你來得正是時候。”

玄滄喚出了他慣用的銀刃巨劍，眼中露出殘忍嗜殺的神色，劍身上似乎有細碎的金光閃爍，瞬間破風而來。

郗唐舉起鐮刀接下了這一擊，沖擊力比她想象的還要大，她不由得牽起嘴角微笑，眼神卻冷若冰霜。

無論郗唐還是玄滄，都可說是天生的殺胚，讓他們興奮的不是居高臨下的殺戮，而是勢均力敵的戰鬥本身，一旦打起來就顧不得其他了。郗唐許久沒有酣暢淋漓地打上一架，如今在這幻境之中，不再有後顧之憂，她終於可以肆意破壞，放手一搏，舉起鐮刀的那一刻，她根本就不關心面前這個人是誰，管他是誰，只要能和她過招便好。

倏忽間兩人來來去去已經過了十幾招，這個“玄滄”似乎比真正的玄滄還要厲害，郗唐若是稍不留意也可能居於下風，不過她現在狀態非常好，嗜血的鐮刀裹挾著千鈞之力，每一招都殺意凜然，刀風過處落英繽紛，梨花飛舞不息，似乎在為此戰助勢一般。

巨劍與鐮刀相擊，金紅光芒閃爍消逝，玄滄的身影飛快到看不清的地步，可郗唐卻能從容接下他的每一劍，也許是忍耐太久的緣故，郗唐絲毫沒想過要避讓退卻，每一招都是硬生生地接了下來，似乎這樣才能稍解她心中積攢多年的煩悶與無奈。

郗唐的反攻極為迅捷淩厲，玄滄身形如鬼魅，退避不已，每次鐮刀的鋒刃從他身側堪堪擦過，都有種被死神抽走靈魂的感覺，冰冷的刀風似乎能切入身體一般，讓他渾身不住戰栗。

很快玄滄便落於下風，郗唐卻還未盡興，眼中閃著殺戮的兇光，正想給他最後一擊，卻忽然覺得身形一滯，竟然動彈不得。

她熟悉這種感覺，正是玄滄擅長的時間控制，他可以讓某一人或某一物的時間流動變得緩慢無比，但是這種招數極耗精力，幾乎不可能在戰鬥的同時使用，更何況像郗唐這樣難纏的對手，他即便用盡全力也無法控制太久。

看來這個人果真比正牌玄滄厲害得多，就在郗唐被控制住的短短一剎那，他手中鋒刃直送，劍鋒倏然捅入其心口，毫不容情。

郗唐怒極而笑，冰冷的劍鋒刺穿了她的心臟，她用最後的力氣揮起鐮刀斬向玄滄，玄滄避無可避，被鐮刀斬斷後如煙塵一般消散不見，連同他的巨劍一起飄散在空氣中。

梨花簇擁中只剩下郗唐一個人，她倒在花瓣鋪成的小徑上，血流不止，將雪白的梨花染得鮮紅，心口劇痛不已，似乎從來沒有這麽痛過，痛得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只想趕快死去。

可是卻無法死去。

紅鐮早已消散於無形，心口的傷伴隨著劇痛緩緩愈合，最終完好如初，郗唐踉蹌著站起來，面色如雪般蒼白，她已經沒有什麽力氣，地上大片的血跡很快被新落下的梨花覆蓋，這場梨花雨就像是無休無止。

郗唐扶著樹幹坐下，連手指都在顫抖，她抱著膝蓋緩了幾口氣，擡頭看看湛藍的天空，眼中一片迷茫。

似乎有聲音在耳邊響起，辯不出音色，亦聽不出遠近，但是那話音清晰無誤地傳入她耳中。

“對不起。”

“對不起？”郗唐有氣無力地笑了笑，“這算什麽。”

“郗唐。”那聲音竟然叫出了她的名字，“對不起。”

郗唐怔了片刻，呆呆問道：“你是……誰？”

“忘川。”那個聲音輕輕地道。

“忘川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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