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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南征(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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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年春末,豐收之後,齊國帶領諸侯聯軍伐蔡。此次齊國匯集了魯、宋、陳、曹、衛、許、鄭七國軍隊,由管仲任主帥向蔡國進軍。單是討伐一個小小的蔡國,這等陣容實在是華麗過頭,難免引起楚國懷疑,因此由齊國寺人貂帶領數百戰車擔任先鋒,先行攻伐蔡國,諸侯大軍押後緩行。

本以為攻打蔡國萬無一失,誰知還是出了差錯,寺人貂帶領軍隊兵臨蔡國都城上蔡,派人進城游說蔡侯,向蔡侯索要賄賂,並承諾保全蔡國。蔡侯早被齊國軍隊嚇破了膽,當初將女兒改嫁時的勇氣全都沒了,齊國國富兵強,他抵抗無望,只得聽命於寺人貂,將大批的金銀玉帛送至城外,並向齊國投降。

貂收取了賄賂,派人將蔡侯投降的消息告知齊公與管仲,管仲卻不接受蔡國投降,蔡國一旦投降,諸侯聯軍還有什麽理由繼續前進?他們的目標可不是蔡國,而是楚國,絕不能止步於此,於是繼續進軍。蔡侯這下子可慌了神兒,賄賂也不行,投降也不行,齊國莫非真要滅他蔡國不成?驚慌失措之下只得卷鋪蓋走人,帶著妻子兒女一路南逃,逃至楚國境內,尋求楚王庇護。

貂明明答應了保全蔡國,卻未能做到,逼得蔡侯南逃楚國,蔡國境內百姓人心惶惶。諸侯大軍仍在前行,蔡侯既然逃走,有不少百姓畏懼聯軍,也跟著逃走,怕是過不了幾天上蔡就變成一座空城了。齊國是來伐蔡征楚的,只不過是想給蔡侯一點教訓,不是來欺負平民百姓,蔡侯已然逃走,若再逼迫蔡國百姓,有失盟主威信。齊公無奈之下,只得命隰朋先行至蔡國穩定人心,勉強留住了上蔡剩下的公卿與百姓。齊國作為諸侯霸主,從不任意殺伐,擅以兵不血刃之道化幹戈為玉帛,更是輕利益重承諾,此等大氣寬厚的名聲口碑在外,足以安定蔡國人心。寺人貂雖輕賤承諾,卻只有蔡侯和他自己兩人知道,如今齊國大司行隰朋親自來到上蔡,上蔡城的惶然氣氛一夕之間便消散無形。

諸侯聯軍距離上蔡已經不遠,從上蔡往南很快就能到達楚國境內,即便楚王此時得知諸侯意在伐楚,也來不及做出萬全的準備了。管仲心中隱隱有些憂慮,他一開始本想侵入蔡國後借上蔡為據點,稍作休整進而南征楚國,沒打算□□上蔡這個小地方,更沒想逼走蔡侯。如今上蔡是禁不起折騰了,大軍今後只得繞過上蔡繼續前行,至於蔡侯,他舉家逃亡楚國,投奔楚王,難保不引起楚王懷疑。楚王一向密切關註中原動向,對諸侯伐蔡之事早有耳聞,現在蔡侯逃跑,蔡國不戰而敗,諸侯卻並未退兵,居心如何豈不是昭然若揭?

然而更讓管仲沒想到的是,楚王對於諸侯聯軍的行動不僅僅是懷疑,而是明確知曉了其真實目的。

諸侯聯軍急行,經蔡國國境入楚,進入楚國境內還沒多遠,就遭遇了楚國軍隊及其使者屈完。

此地距離楚國都城郢都還遠,隨屈完而來的也只不過一百多乘戰車,根本不堪一擊。然而使者帶著一小撮軍隊氣定神閑地等在這裏,足以說明楚王已有所準備,管仲不敢再貿然前行,令聯軍暫歇於此,自己跑去與齊公商量。

如今已是五月上旬,楚地偏南,天氣已經開始悶熱,國君坐在戰車上,貂在他身側為他打著扇子,管仲跳上車,看了貂一眼,對國君道:“軍機已然洩露,本想打他個措手不及,現在看來是不可能了。”

國君在傘蓋下望著遠處那百來乘戰車的影子,微微蹙眉道:“仲父,楚王會不會只是以防萬一,畢竟蔡侯奔楚,他會提防我們也在情理之中。”

“這個嘛,倒也有可能。”管仲苦笑著指了指楚軍的方向,“可是主公你看,我們這千乘戰車都擺在他們眼前了,他們卻一動不動的,仿佛在等我們過去。如果只是提防試探,會是這種反應麽?早該跑回去報信了。看他們這陣勢,怕是已然確知我們的用心了。”

國君思索片刻,冷笑一下,道:“軍機洩露,必然出自蔡侯,那麽蔡侯又是怎麽知道的呢?”他有意無意地瞥了貂一眼。

貂搖扇的動作只是略頓了頓,面色如常。

“我先去與那使者說幾句話,試探一下。”管仲道,“請主公在此等候。”

國君點了點頭,待管仲走後,淡淡地道:“你就是這麽為我分憂的?”

貂的手抖了一下,放下羽扇,跪在國君腳下,顫聲道:“主公恕罪,貂不懂得這些軍國大事,洩露軍機絕非有意,貂對主公絕無二心!”

國君冷哼一聲,再不說話,陰霾面容隱在了傘蓋的陰影之下。

奈何此行作為管仲的車右,一直在管仲的戰車上同行,距離國君的戰車不遠,他聽到動靜,轉頭向這邊看了看,只見貂跪在車上,頭埋得很低,身體似乎都在微微顫抖,只有眼神……

奈何楞了一下,他的角度正好能窺見貂的神情,貂表面上雖驚怖不已,痛心懺悔,眼中卻並無一點憂懼之意,反而淡然得很。

管仲與楚國使者屈完在兩軍陣前相遇,都是互相打量了片刻。這屈完看起來年紀比管仲略大些,氣度泰然,也是個不好惹的角色,他自報了姓名,對管仲微笑道:“齊國上卿管夷吾,久聞大名,屈完甚是景仰。”

管仲假笑道:“不敢當,大軍壓境,客套就免了。楚王派遣您前來必是有話要說,屈完大人不妨開門見山。”

屈完不免被噎了一下,無論機變巧智還是外交辭令,他都比管仲差了一截,這也在情理之中,他不會覺得丟臉,冷靜地將早就準備好的話說了出來:“貴國居於北方,我國居於南方,原本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個地方,為何貴國卻要侵入我國國境?”

管仲心想,風馬牛不相及是什麽玩意兒?屈完在正式的外交辭令中加入這麽個奇怪的詞,讓管仲有些費解。不過他能明白屈完的意思,心想這大概是某種楚國方言。

可憐屈完心中緊繃,管仲卻還有空異想天開,他基本沒怎麽思索,就接下屈完的話道:“從前邵康公對我們齊國先君太公說過,‘五侯九伯,汝實征之,以夾輔周室’,邵康公規定,齊國可以征伐的範圍東至於海,西至於河,南至於穆陵,北至於無棣。你們楚國本該年年進貢包茅以供王室祭祀之用,卻這麽多年都沒有上繳,齊國難道不該討伐你們?再有,當年昭王南巡至楚國,卻一去不返,我順便替王室來查問此事。”

屈完沒想到他一張嘴就說出這麽多,不禁擦了擦額上的汗水。

管仲暗笑,邵康公對姜太公說過什麽他又怎會知道,那段話完全是他自己胡編亂造的,楚國不進貢包茅倒是確有其事,至於昭王一去不返,已成陳年舊事,他故意提起,只是為了在談判中能有點氣勢。

楚國雖然不把王室看在眼裏,卻也不能明著跟王室作對,管仲一直打著尊王攘夷的旗號,四處征伐都說是替王室辦事,這番話也是句句不離王室,雖然虛偽,卻著實令屈完無法反駁。他默然片刻,道:“貢品沒有繳納,是我們國君的不對,今後不敢再如此輕慢。至於昭王一去不返……您不妨去漢水邊問問。”雖然楚君早已擅自稱王,但屈完在管仲面前不敢言楚王,只說國君。

管仲失笑,這個屈完倒也不傻,當年昭王在漢水沈船而亡,是因其貪腐無道,激起當地民怨,百姓特意給他造了一只膠黏的破船,讓他行到漢水中被活活淹死。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不宜多言,屈完也就不多說,一句“去漢水邊問問”就了結了。

屈完答應了交納貢品,這就說明了楚王的態度是和而不是戰,管仲心中稍定,他本也沒指望能大敗楚國,只要楚王答應臣服於周王室,他的目的就算是達成了一半,能夠兵不血刃,保全諸侯兵力自是更好。管仲另外的一半目的是說服楚王不再侵擾中原諸侯,他微微一笑,道:“貴國已經在自省,真是再好不過。只是貴國頻繁侵擾北方諸侯,先是江國黃國,後是鄭國,這又是意欲何為?同為諸侯,都是王室的下臣,各國本該和平相處才是。”

屈完不說話了,按照楚王的意思,臣服於周王室可以,動不動北方諸侯還難說得很。畢竟吞並周邊小國是壯大國力的捷徑,楚王近來還打算快點滅了江國和黃國這兩個小國呢。所以此事屈完自己拿不定主意,只好隨便敷衍了幾句,意思是還要再議。

既然如此,管仲也不客氣,談判結束,屈完帶軍隊往南退去,管仲領諸侯繼續進軍。楚國國境廣闊,兵車眾多,此時已不可強攻,諸侯聯軍前進了幾天,在漢水北岸駐紮下來,沒有再繼續向前。管仲料到屈完定是回郢都請示楚王和令尹子文去了,漢水南岸楚國軍隊嚴陣以待,如今兩方也只得據漢水相互僵持,等待屈完帶著楚王的決定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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