駐紮在漢水之畔的當夜，奈何在軍帳中找到管仲，籠沙並不在帳內，想必是外出巡邏了。管仲正在燈燭下翻看著一堆堆的絲帛簡牘，臨淄、上蔡等地傳來的消息都在其中，如今鮑叔牙留守臨淄，隰朋身在上蔡，寧戚、高傒、賓須無等人並未隨軍，國君身邊可用的人只有管仲而已。

“你來了。”管仲打了個哈氣，道：“坐下說話。”

奈何在他對面坐了，問道：“國君還未處置寺人貂？”

“沒有。”管仲笑笑，道：“前幾日主公還特意把我叫去，問我貂這次是不是死罪，我沒敢說話，最後只說此事還需交由大司理賓須無大人定奪，怕是要拖到回國之後了。”

“看來他這次又是平安無事了。”奈何道，“國君舍不得殺？”

“自然舍不得。”管仲點點頭。

“依你看，貂到底打的什麽主意？”

“他是不甘心罷了。”管仲嗤笑一聲，“他極聰明，為人嚴謹沈穩，對事也有見地，可惜就是不認命。他小時候就在宮城裏伺候主公，長大之後不能再留在後宮，沒有士人的身份也做不了官，為了強行留下，竟然下狠手自宮，淪為寺人……從那時候起，他的心智就已經不正常了。”

“不甘心？”奈何問道，“他所求是什麽？”

“應該不是錢財權勢這些身外物，他本是個聰明清醒的人，連自己的身體都不要了，要這些玩意兒做什麽。”管仲道，“他所求無非兩件，第一，留在宮城，留在主公身邊，離開了這裏他便不知道該如何生存；第二，有所作為，證明自己是個有用的人。”

奈何笑道：“這麽說，他還有些雄心壯志咯？”

“本該是這樣的。”管仲苦笑，“只是寺人總是被人輕視，見不得光，他的自尊心又極強，時間長了心裏不免痛苦矛盾，內心的扭曲不斷加深，無從解脫，如今已經不能用尋常人的思維去揣度他了。他又是爭當先鋒，又是洩露軍機，隱隱有點自毀傾向。”

奈何怔了怔，“……自毀？”

“也不完全是這樣。”管仲糾正道，“他可能是想壞我的事，也可能是想證明主公對他的愛惜勝過一切。我曾擔心他把軍機洩露的責任推在我身上，借此扳倒我，現在看來他倒是沒這個打算，或許這樣的陷害手段並不能讓他得到滿足吧。”

“你和他又有什麽仇怨？”

“也談不上仇怨，只是爭勝罷了，他想以寺人之身置我於萬劫不覆之地，我又豈能如他所願。”管仲冷笑道，“讓我絕望就是他認為的成功，殺身攻心無所不用其極。我要打楚國，他故意來搗亂，我不願他留在主公身邊，他就非要證明主公是離不開他的，在我看來，這就是他的心思。”

他停下來喝了口水，又笑道：“你別信我的話，我又不是他，不知道他腦子裏想什麽。”

奈何嘆了口氣，管仲總是這樣，時不時說出一段很讓別人信服的話，然後他自己又給推翻了。

“那今後呢，讓貂留在國君身邊恐怕不妙吧？”奈何問。

“當然不妙。”管仲想了想，道：“但是主公舍不得他也是事實，他已犯下如此大錯，主公還是不忍心處置，我若強行驅逐他，非但無益，反而惹禍上身。要是弄走一個貂再來一個狐貍，不是更讓我頭痛麽。”

奈何蹙眉，笑容有些古怪，“上卿大人，國君他……會不會昏庸過頭了？”

管仲差點沒從案上掉下去，呆了呆，道：“還是第一次有人這麽說。”

“不是麽。”奈何道，“寵幸奸佞，耽於逸樂，寬仁有餘，決斷不足。”

“是是是，你說得都對。”管仲連忙道，“主公缺點多得很，好色酗酒就讓人頭痛不已了……但是他不糊塗，也從不固執己見，聽得進人勸，明白是非好歹。”

“現在還能這樣說。”奈何道，“但是齊國越來越強盛，國君越來越風光，今後他還能保持清醒麽？你難道不覺得如今的國君和當初的公子小白已經相差甚遠了麽？他還是公子的時候，對於嚴苛不知變通的鮑叔牙都是言聽計從，可如今，連處事圓滑的你都不敢對他事事直言，一個小小的受寵寺人就能張揚到如此地步，以後不出禍事才奇怪。”

奈何的話一針見血，管仲無從反駁，沈默了片刻，無奈笑道：“以後會發生什麽，你是知道的吧。”

奈何移開目光，他的確知道，可並不打算透露一個字。

“無論經過多少起伏波折，結果都是一樣的。”管仲淡淡道，“人們蠢就蠢在想要憑一己之力改變結果。”

他推案起身，後退了一步，道：“你知道麽，這世上的事，能成的終究會成，不能成的終究會敗，再怎麽努力也沒用的。就像草木雕零，人有生死，水火不能相容，頑石也不可能變成金玉，天理使然。人心可以淩駕於命運之上，但人本身卻不能悖逆命運。”

奈何聽到此處，不禁楞住。

管仲冷笑一下，道：“我年輕時一事無成，如今卻無往不利，我曾被逼至絕境差點赴死，卻又渡過難關活到現在，有如今的風光。並不是因為我付出了什麽，算計了什麽，而是因為我那一箭射偏了，是因為我身邊有叔牙這樣的朋友相助，是因為主公心軟寬仁放過了我，是因為我天生穎悟有治國平天下之大才，難道你認為只要我一個勁兒地悶頭拼命，就能功成名就了？”

他深吸口氣，平靜了語氣道：“主公的事也是一樣，他本性如此，我或許能趕走貂，卻改變不了主公的本性，他或許有些昏聵，我卻願意輔佐他。我也想保全主公，保全齊國，但人無長安，國無長盛，逆天而行又有何益。”

帳內靜了良久，燭火似乎都停止了躍動。

管仲重新坐在案前，揉了揉額角嘆道：“我隨便說說，可能有些偏激，你不要放在心上。”

“你每次隨便說說都是這麽驚人麽？”奈何苦笑，“我承認，你說的一點都沒錯。”

就像他自己曾經竭盡心力只求一死，最終受盡磨難，卻還是好好地活在世上，而世人想要長生卻求不得；就像郗唐被困在此界千年之久，逃不脫就是逃不脫，做了那麽多都沒有用，反而是玄滄無心間發現了空隙，得以將他送進這裏。

奈何多年的心結因為管仲的一席話而稍稍解開了一點，雖然他還是不甚明白，還是感到痛苦，但總算是告別了自我折磨掙紮不休的日子。

諸侯聯軍抵達漢水之時，郗唐一行才剛剛行至華山腳下。除了郗唐和公子開方，還有兩名禦者、兩名仆從跟隨，他們從臨淄出發，出齊國，經過衛國、晉國國境，到達了渭水以南的華山，再沿渭水西行，不日便能到達秦都雍城。

今日太陽落山之後無法行路，他們就在華山下的小村鎮落腳，鎮中有民間開辦的旅舍，幹凈整潔，只是簡陋了些。這一路行來，每隔數十裏就有提供飲食的客舍，亦有供人住宿的旅舍，多是各國官辦，有一定規制，民間旅舍倒是不多見。越往西行，旅舍中的客人越少，條件也越差，衛國、晉國不如齊國富足，遠在西陲的秦國在平王東遷之際才正式被封為諸侯，一向被視作蠻夷之地，自然更是清貧。

好在這座小鎮依山傍水，風景清秀怡人，民風淳樸，還算是個好地方。公子開方讓隨從去旅舍中訂好客房，自己仍坐在車中，從車窗裏向西望去，夕陽正漸漸沈入群山中，晚霞蒸騰似火燒一般。

他低頭看看躺在自己懷裏睡著的郗唐，不忍心叫醒她，只好留下來陪著，似乎還有點享受這種情況。

郗唐揉揉眼睛醒來的時候，天已黑透了，月亮掛在天邊，公子開方仍抱著她坐在車裏假寐，覺得她動了才睜開眼，摸摸她的頭溫柔笑道：“客房已經準備好了，進去歇著吧。”

郗唐跳下車子進了旅舍，經過天井來到房中，推開窗向外看，窗外正對著不遠處的華山，只是天色已晚，看不真切，只見明月高懸，星河燦爛。

公子開方在她身後踱進來，道：“我在你隔壁……晚飯一會兒就送來，不如我留下陪你吃完？”

“好。”郗唐笑笑，將腰間長刀摘下放在案上。現在時間還不算太晚，只是小村鎮不比臨淄城，臨淄外城晚上還有店鋪開著，燈火通明游人成行，這裏太陽落山之後就是一片寧靜，家家閉戶，街道上漆黑一片，他們無處可去，也只能待在旅舍裏。

一路上食宿都比較將就，他們二人總是沒什麽胃口，填飽肚子草草了事。今天的晚飯倒是還好，旅舍中人做的家常菜用的都是新鮮菜蔬，天然爽口，連郗唐都忍不住多吃了幾口。

餐畢，公子開方命人將自己的食案挪回隔壁房間裏，坐在草席上搖著竹扇嘆道：“可算是到了秦國，我有多久沒吃肉了？到了雍城會有肉吃麽？秦國不會窮到連國君都吃不上肉的地步吧？”

“哪有那麽誇張。”郗唐靠窗坐著，嘆了口氣笑道：“你這衛國公子的身份到哪兒都是有用的，秦伯一定將你視作上賓，到時候有酒有肉，不會比在臨淄差。”

“那我就放心了。”公子開方笑道，“再走四五日就能到雍城了吧？這一路真是辛苦得很。”

郗唐眨眨眼，道：“很累麽？”

公子開方連忙道：“不累不累，這算什麽，你要是不讓我跟著，我會更難過。”

郗唐看看窗外，“如果能飛就好了。”

公子開方失笑，“對了，你跟奈何不是都會騎馬麽，騎馬會比馬車快很多吧。如果是你一個人上路，可能半個月就到了，帶上我反而要走兩個月，真要感謝你沒把我扔在路上。”

郗唐斜了他一眼。

公子開方笑了片刻，道：“對了，秦伯叫什麽來著？我總是記不住。”

“嬴任好。”郗唐道。

“真是拗口，還是主公的名字好記。”公子開方嘆道。

“小白當然好記了。”郗唐無奈道，“秦國現在又窮又沒地位，你記不住也是應該的。”

“難不成以後它還能趕上中原？”公子開方道，“郗唐你和秦伯很熟麽？”

“不算很熟。”郗唐道，“不過看得出他志存高遠，對中原風土一向很感興趣，見了你這個衛國公子，怕是很高興呢。”

“你就別取笑我了。”公子開方連忙苦笑，“衛國經過狄人那一劫，今後能不能在中原立足還很難說，何況我還是個逃難的公子。”

“人家哪管這麽多？”郗唐笑笑，道：“我們這次行程確實緩慢了些，仲父和小白怕是已經到楚國境內了，他們會趕在秋收之前回齊國，應該比我們早。”

“倒是不違農時。”公子開方嘆了口氣。

一時無話，郗唐打了個呵氣，百無聊賴地望著漆黑的窗外，一回頭見公子開方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奇道：“怎麽了？”

“沒什麽……突然想聽你說說忘川的事。”公子開方頓了頓，道：“還是你要先休息？”

郗唐看看他無辜的眼神，笑道：“我都在車上睡飽了，你想聽什麽，我講就是了。”

公子開方坐直了身子，想了想，道：“我偶然聽奈何提起過，說是……你有個哥哥？”

“是啊，那就從他說起。”郗唐略一思索，神色覆雜地笑了笑道：“他地位很高，怎麽說呢……大概就像以前的周王一樣，可以說是天下的主人。和我不同，我天生無情無心，戰力絕倫，他則是天生聰敏多情，身體也虛弱得很，連重一點的劍都提不起來。”

“你果然是個貴族。”公子開方咋舌。

“我們那裏可沒有貴族。”郗唐笑著看他一眼，繼續道：“我哥哥十幾歲的時候就一直被自己的心智所折磨，無時無刻不被繁雜的思緒糾纏，以至於經常整夜失眠，他為此受了不少煎熬，不得解脫，直到遇見了可以開導他的人，情況才稍微有所好轉。”她很快低頭喝了口茶，道：“我們自小就居住在東方神木，神木上聚集了各個領域的高人，其中有一位博覽群書且精於占星之道的少女，名叫洛月，現在也住在忘川。”

“洛月？”公子開方怔了怔，總覺得有些耳熟。

“奈何是不是跟你提起過？”郗唐道，“洛月可以說是過來人了，她把哥哥罵了一頓，說他仗著聰明過人，被智慧蒙蔽而作繭自縛，倒不如絕學棄智，當個傻瓜為好。自那之後哥哥便有些認命了，多少人窮盡一生都想不通的事，他又怎麽可能一朝得解，不如放棄智慧思慮。想明白這一點，他徹夜難眠的痼疾總算好轉，可是心細如發，敏感慧黠的天性還是無法改變。”

公子開方奇道：“他究竟在煩惱什麽？”

“自然是生死之事。”郗唐道，“說來可笑，在我們那裏，求死不得的煩惱人人都有，為此而崩潰的並不在少數。即便是洛月，也時常感到迷惘痛苦。”

公子開方默然片刻，對於不曾經歷過的情緒，說什麽都是枉然，他只好轉而問道：“對了，你哥哥叫什麽名字？”

“城湮。”郗唐道，“平時看起來是個穩重可靠的大人物，夜深人靜的時候，情思煩惱卻比誰都多。”

“這一點倒是和你有點像。”公子開方笑道。

郗唐看他一眼，哂笑道：“像麽？我怎麽不覺得……”

公子開方噗嗤一笑，摸摸她的頭道：“你接著說。”

“關於哥哥也沒什麽好說的。”郗唐嘆了口氣，“不如給你講講玄滄，他在我們那裏被稱作魔君，天生囂張跋扈，好戰不已。就像我被稱為‘紅鐮死神’，身負烈火殺伐之力，能夠隨意取人性命，他則是身負流金的時空力量，能造成時間的停滯甚至空間的扭曲。他向來是個異想天開不知天高地厚的家夥，曾經聲稱要砍斷神木，讓天下易主，以為這樣就能改變人們悲哀的宿命。哥哥為了阻止他，派出許多精兵強將，在玄滄的面前卻都不堪一擊，後來是奈何主動請纓，接戰玄滄。”

公子開方原本聽得七葷八素，有點不知所雲，聽到奈何的名字才來了精神，眼神略微亮了起來。

郗唐看著他，無奈笑道：“我說這些……你聽不明白的吧？”

“沒關系。”公子開方連忙道，“我能聽懂，你多說一些我就記住了。”他笑著說。

郗唐倚在窗前，道：“奈何是很厲害的，論起武功，神木之上幾乎無人及得上他。只是他心念沈重，一心求死，抱著玉石俱焚的念頭與玄滄相對……最終被打成重傷，幾乎成了廢人。”

公子開方驚得怔住。

“傷得那般重，受盡了痛苦折磨，卻還是無法死去。哥哥和神木上的眾多醫者想盡辦法，才勉強醫治好了他的身體，他變得憔悴虛弱，手無縛雞之力。”郗唐不自覺地蹙眉，“經過許多年的調養和鍛煉，他才能像現在這樣重新舉起刀劍，奈何現在的武功也不錯，只是比起從前，就差得遠了。”

開方的竹扇放在膝上，明明是溫涼夏夜，身周卻如墜冰窟般寒冷。他越來越意識到，忘川所在之處竟是個可怕至極的地方。

“……後來呢？”他開口，聲音有些不穩，“那個玄滄怎麽樣了？”

“誰也打不過他。”郗唐道，“只有我還沒試過。”

“你？”公子開方一驚。

“我那時候年紀小，哥哥也不同意，是神木上的人瞞著他帶我去的。”郗唐道，“我是天生的死神，戰力無人能及，當然勝得過玄滄，加上他之前就被奈何傷了些許，與我一戰之下，竟至力量失控。”

郗唐輕輕嘆了口氣，道：“他的力量一失控就了不得，時空扭曲，把我們兩人卷進一個世外桃源似的天地，不得其門而出，情況和現在差不多……我總是遇上這種事。”

她回憶了一下，道：“那個世界倒是很美妙，還不及臨淄城大小的一個地方，有山有水，有村落人家，春夏秋冬，四季寒暑，時間如尋常般流逝，人也有生老病死，一代代傳承下去……只有我跟玄滄和原來一樣，不管多少年過去，都沒有任何變化，日子久了，還是會覺得厭煩不已，我們都很想回去，就一起想出一個辦法。既然我的力量勝過玄滄，那麽理應能打破時空的界限，畢竟死神之力就是斬斷因果，毀滅一切。”

“所以，我就把那個小小的世界徹底毀滅了，所有的人，所有的山水草木，都在我的鐮刀下化為煙塵。”郗唐淡淡道，“就是那時候，我突然明白後悔是什麽感覺，感情的匣子瞬間被打開，原本無心無情的死神隨著那些山川生靈一起死去。”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我的心魔都是這件事，很久沒能走出來，就連玄滄都有點受到刺激，沒心情再四處作亂，天下又恢覆了平靜的模樣。”郗唐道，“其實仔細想想，那是唯一的辦法，就算再來一次我也別無選擇，就像現在，我還是在拼命尋找逃離的方法，哪怕這個世界會為之崩壞都在所不惜……只是親手毀滅的勇氣，我是再也沒有了。”

郗唐面上表情始終沒什麽變化，公子開方聽著卻有些擔心，悄悄拉住她的手。

“我和玄滄回來之後，忘川竟憑空出現在西方大漠之中，傳說中忘川是死神的歸依之所，我打算離開神木，啟程前往忘川。”郗唐的手依然冰涼，“洛月說，與其坐以待斃，不如直面生死，我們都不想在漫長的生命中陷入絕望崩潰的境地，所以她跟奈何隨我一起來到忘川，建立了寂滅宮，一起度過了許多年，看過了許多凡人從生到死的經歷。”

“但是……也沒有什麽用。”郗唐無奈道，“我能感覺到，洛月和奈何都快要撐不住了，我們看的越多，懂的也越多，心裏卻未必能承受，現狀還是毫無改變。忘川孤寂荒涼，沒有什麽新鮮事，我出了意外被困在這裏或許還是件好事……至少大家都有事情做了，玄滄為了幫忙也來寂滅宮暫住，有他在，忘川想必熱鬧了不少。”

“或許我不該急著回去，回去了又能怎樣呢，也許還不如在這裏。”郗唐擡頭看了看公子開方，忽而微笑道：“也許我就像當年的奈何一樣，想要趕快結束這一切，離開這裏，也離開你，然後就能徹底死去了。”

公子開方怔然望著她，手指禁不住微微顫抖。

“又說這種話了。”郗唐低頭看著杯中淡色茶水，嘆道：“對不起。”

公子開方搖搖頭，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笑了笑。

“你怎麽不說話？”郗唐看看他，“你這麽安靜，我很不習慣。”

“我怕你嫌我吵啊。”公子開方無辜地道：“難得你肯和我說這麽多。”

“我都說完了，你可以盡情地吵了。”郗唐道：“能找到一個人願意聽我說這些，真是很不容易呢。”

聽她這麽說，公子開方一下來了精神，自告奮勇道：“那有什麽難的？你說什麽我都願意聽。”

“好，我知道，以後再想起什麽一定和你講。”看著他躍躍欲試的神情，郗唐竟感覺自己任重道遠，忍不住有些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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