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大漠深處的寂滅宮仍是一片寧靜，洛月一個人在藏書閣中消磨時光。書閣的墻壁圍成圓形，屋頂甚高，占了寂滅宮整整三層的空間，書架從地面直達屋頂，樓梯緊挨著書架，呈螺旋狀環繞上升。這樣的設計雖然華麗大氣，卻仍有些地方的書是站在樓梯上也夠不到的，洛月只能借助三角梯，架好梯子爬上去，就坐在梯子上面翻書。

燭光充滿了整個書閣，窗外也有清冷月光映入，洛月無聊地翻著書，時不時停下來呆看窗外的月光。

書閣的入口響起腳步聲，洛月低頭看去，只見玄滄懷裏抱著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走了進來，正在擡頭四顧。他和奈何一樣喜歡穿著黑衣服，或者不如說，住在忘川的人都只著黑白兩色，太過艷麗的顏色與這座宮殿似乎格格不入。

“洛月，今天是除夕了。”玄滄看見了她，仰著頭笑道。明明是分外俊美的一張臉，安在他身上只覺得氣質詭異，玄滄的眼中正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就像小孩子正要做壞事時的眼神，洛月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除夕，所以呢？”洛月淡淡道，她根本數不清自己度過了多少個除夕，節日對於壽命悠長的人而言根本就缺乏意義，只有玄滄這樣的家夥還會為之興奮一二。

“今年奈何也不在了，我看你寂寞得要死，就帶了些好東西過來。”玄滄笑道。

洛月這才看清他懷裏抱著的東西，竟是一堆的煙花鞭炮。

“從哪兒來的？”洛月楞楞地道。

“我讓手下的人從外面買了帶回來的，你們這片沙漠連根鳥毛都沒有，難道我還能憑空變出鞭炮來？”玄滄不滿道：“往返路程要將近兩個月呢，我十月份的時候就在準備這事兒了。”

“你已經無聊到這種地步了？”洛月道。

“什麽話！反正我買了兩車的鞭炮回來，今天一定要全部放完。”玄滄露齒一笑，往四處看了看，道：“這書閣這麽寬敞，放點小爆竹應該沒問題吧？”

“你敢！”洛月知道玄滄是個破壞狂，卻沒想到他這麽快就要對寂滅宮下手，連忙道：“你要是敢把寂滅宮炸了，郗唐回來保證把你撕成條曬成肉幹！”

玄滄抖了抖道：“這麽惡毒的法子你也想得出來？好了，我去外面總行了吧，屋頂怎麽樣？”

“你自己去吧。”洛月瞪他一眼。

“你不來麽？”玄滄走出去幾步，回頭看她，笑道：“你不來的話，我一個不小心說不定真會把寂滅宮炸掉哦。”

這事情他真的做得出來，洛月無奈，將書隨手塞回書架上，下了梯子趕上去。

屋頂上視野開闊，半輪明月銀輝皎潔，茫茫大漠綿延千裏，與天相接，四望無際。寂滅宮就像一座孤島，無依無靠地立在這裏，方圓千裏沒有人煙，黃沙之中只有野狼的哀嚎，沙蟲的蠕動，白骨的哭泣。

荒蕪且壯麗的風景令人唏噓不已，玄滄這個沒心沒肺的卻毫不在意，一心研究他的煙花和鞭炮，將煙火筒在屋頂擺成一個大圓形，拿了火折子一一點燃，然後捂著耳朵飛快地跑回遠處的洛月身邊。

引線燃盡，伴隨著一聲聲巨響，繁華明亮的煙花在高空中一朵接著一朵炸開，彩色光芒將月色都奪去，綻放之後轉瞬即逝，夜空又變得漆黑寂靜。

洛月低下頭沒說話，煙花她又不是沒見過，實在激動不起來。

玄滄卻很高興，拍拍她肩膀笑道：“你等著，還有好多呢。”

洛月看他一眼，道：“如今這世道，像你這樣的活寶真是不多。”

“我就當你是在誇我！”玄滄跑遠了。

兩車的煙花燃放了十幾輪才用盡，加上剩下的小鞭炮小爆竹，足足讓他玩了一個時辰，玄滄在劈裏啪啦的響聲中樂不可支，就連吸入煙塵咳出了眼淚都不能讓他停止歡笑，洛月躲得遠遠的，只覺得自己耳朵要炸了。

好容易所有鞭炮也放完了，玄滄在自娛自樂中得到了充分的滿足，帶著一身火藥味走到洛月身邊，笑著道：“怎麽樣，好玩麽？”

“好玩……”洛月靠著欄桿苦笑，心裏想著好玩你個頭。

玄滄看出她笑得很勉強，略一思索，道：“是不是覺得很吵？我也知道你不喜歡這個，可是難得除夕，你就當是轉換一下心情。”

“多謝你了。”洛月嘆道，有這家夥在，寂滅宮真是熱鬧了不少，他一個人就能造出幾十個人的聲勢來。

“你們幾個也真的是，總是這樣。”玄滄輕輕一躍，坐在了屋頂的欄桿上，輕松寫意地搖晃著雙腿，“既然你們不高興，本座就盡全力鬧出些事情來讓你們開開心，你放心，郗唐和奈何一定也分外想念我，說不定過幾年就回來了。”

洛月忍住把他推下去的沖動，道：“你倒是自在，當初你造反的時候天帝就該收了你，省的又來禍害我們忘川。”

“別這麽說嘛，本座還是為忘川出了一份力的。”玄滄得意道，“奈何不在的這段時間，忘川的秩序還不都是我在維持！”

“是，那些亡魂都快被你嚇哭了。”洛月嘆了口氣。

“我還偷偷喝了忘川水呢。”玄滄道，“不過那玩意兒果然對我們沒用啊，本座的記憶力還是那麽的好，小時候第一次闖禍被揍的事情都還記得清清楚楚。”

洛月懶得搭話，看著天際的彎月出神。

“我說，你們到底為什麽不開心？”玄滄忽然問道，“我們不會老不會死，擁有著超越凡人的智慧和力量，簡直是神明一般的存在，為什麽還要整天愁眉苦臉的？”

洛月轉頭看看他，笑道：“反正你很滿足不是麽，何必還要為我們操心。”

“本座關心關心你們也不成了？”玄滄道，“你，郗唐，奈何，還有天帝，在這方面幾乎是一模一樣的，就不能跟我說說到底是為什麽？”

“魔君大人，你難道沒聽過這句話？”洛月淡淡道，“可以生而生，天福也；可以死而死，天福也。有生而無死，天罰也。”

“我讀書少……”玄滄摸了摸頭，道：“這是誰說的混賬話？”

洛月不答，只道：“我也並非祈求死亡，只是生命漫長沒有盡頭，實在令人絕望。我們和神明之類的東西差得遠了，如此逆天背情，也不知是不是祖上犯了什麽惡行，遭了天譴。”

玄滄沈默片刻，嘆道：“聰明人就是煩惱多，我聽說天帝那家夥整晚整晚的睡不好覺，一定是腦子裏的彎彎繞繞太多了，哪像我，躺在床上就能睡著，也從來不想什麽生死大事。”

“你這樣不是挺好的麽。”洛月笑道，“雖然是個愛惹麻煩的二百五，但是境界卻意外的高，真到了‘至人用心若鏡’，無我無物，一去不返的境界了。”

“聽不懂你在說什麽。”玄滄道，“反正是在誇我對吧？”

“對。”洛月道，“煙花也看了，我回書閣去了，你一個人玩吧。”

“別呀。”玄滄連忙從欄桿上跳下來，“你別整天看書了，再看下去都要飛升了，把腦袋放空，什麽也別想，這樣才能開心啊。”

“你以為我不想？”洛月走出幾步，回頭看他，“不然你把我打傻好了，一勞永逸。”她指了指自己的頭。

“我可不敢，郗唐真會把我做成肉幹的。”玄滄腳步頓了頓。

“那就別管我了。”洛月輕笑一聲，“郗唐不在，沒人和你打架，想必很無聊吧。”

“也還好，那句話怎麽說來著？山中無老虎，猴子稱霸王！”玄滄追了上去，“不如我也去書閣跟你聊天好了，省的你總說我闖禍。”

他這句話幾乎是在自己罵自己，洛月一笑，沒打算告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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