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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南征(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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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裏,公子開方沒有再外出,傍晚在家用晚飯,郗唐奈何一左一右各據食案坐在他下首,除了晚餐比平時豐富一些,今夜倒也沒什麽特別之處。

“明年外出的事我已經和采薇說了。”郗唐見他們吃得差不多了,說道:“她說會住在這裏看家,等我們回來。”

“看家?”公子開方笑道,“她不覺得寂寞麽,我還以為她會回女閭住一段日子。”

“采薇本來就是個喜歡清靜的孩子。”奈何道,“連晚飯都不和我們一起吃。”

“要我說,你們三個都喜歡清凈,只有我愛熱鬧。”公子開方嘆息,“這宅子裏要是沒了我,不知道要安靜成什麽樣子。”

“公子說笑了,這本來就是你的宅子。”奈何笑道。

仆人上來收了餐具,照例給公子開方上了一壺酒,他現在不敢再多喝烈酒,只喝些清淡醇厚的酒水,實在難以盡興,盯著那酒壺,不由有些興味索然。

奈何看看他,道:“今天既是除夕,公子不妨破例喝幾杯好酒,別傷了身體就是。”

公子開方眼睛一亮,不由自主看向郗唐,“可以麽?”

“和我有什麽關系?”郗唐無奈,起身笑道,“小心些也就是了,我先回去了。”

“等等!”公子開方連忙道,“有件事我還沒說……”

郗唐只好又坐下,仆人換了公子開方喝慣的烈酒上來,他待仆從退下後,說道:“明年主公南征楚國,須先派遣先鋒部隊攻打蔡國,貂大人請求擔任先鋒首領,管仲竟也同意了,你看他們這是什麽意思?”

奈何聽罷怔了怔,郗唐面上卻沒有什麽變化,公子開方見他二人神情各異,又道:“貂大人雖然武功高強,卻畢竟只是個寺人,恐怕也不擅領兵之道,為何忽然摻和起南征軍事?更離奇的是管仲不加阻攔……我實在是搞不懂他們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

郗唐笑道:“蔡國太過弱小,就算貂不擅領兵,也能輕易攻破蔡國,管仲沒道理阻攔他。”

奈何點點頭,“可是他如此自告奮勇又是為了什麽,難道只是想立功一件,耀武揚威?”

“他可不是那樣的人。”公子開方道,“貂大人內斂得很,心機也深重,怕是背後還有什麽原因。”

“你沒有問問他麽?”郗唐道。

“問了,他說,只是想為主公分憂罷了。”公子開方模仿著貂的語氣,做出一副淡然微笑的樣子。

他學得惟妙惟肖,郗唐忍不住笑了起來,開方咳了咳道:“郗唐你有何高見?”

“貂的心思我也沒搞懂過。”郗唐笑過之後道,“你常在宮城,覺得仲父和貂之間關系如何?”

“他們倆挺好的啊。”公子開方思索著道,“都是圓滑世故的人,在一起有說有笑的,沒什麽矛盾。”

奈何失笑,“這兩人都不是省油的燈。”

郗唐道:“他們二人不可能和睦相處,不是明爭便是暗鬥,貂參與伐蔡多半是存了什麽壞心思。”

公子開方咋舌道:“那怎麽辦?”

“沒事,仲父既然答應了,就說明他心裏有數。”郗唐笑了笑,“我倒是好奇,他們兩人是否相識已久,不然關系何以微妙至此?”

“我也覺得他和管仲互相之間非常了解,卻又非敵非友,很奇怪啊。”公子開方道。

奈何道:“我隨軍南征,路上多註意些好了。”

公子開方點點頭,心中隱然有個想法,卻又覺得不大好說出來,猶豫了一下,還是作罷。

當夜,國君在宮城庭園中踏雪游走,貂亦步亦趨跟在身後,為他提著燈籠照亮前路。

走到一株花葉落盡的禿樹下,國君停下腳步,擡頭望著枝椏間殘缺的月亮,微笑道:“難得如此安靜,月色這麽好,倒是該好好欣賞。”

“主公,外面冷。”貂輕聲道,“要賞月還是回屋中吧。”

“再走走吧。”國君嘆了口氣。

貂提燈跟上,笑道:“每年除夕,外面雖然熱鬧,宮城裏卻是冷清的很,主公若是覺得寂寞,不如出去走走?”

國君無奈笑道:“我幾乎天天玩樂,這半年來女閭也去了不少次,除夕夜還是別折騰了。”

“主公可是還在想念蔡姬夫人?”貂問道。

國君幽幽嘆道:“確實念著她,寡人身邊像她那般純真的人不多了,怪我一時氣悶,將她遣回蔡國,現在後悔又有何用?”

貂安靜了一會兒,微微笑道:“主公原來喜歡單純的人?”

“算是吧。”國君在月下停了腳步,轉身看他,道:“你今日忽然自薦作伐蔡的先鋒,到底是在胡鬧什麽?”

“不是說過了麽,只是想為主公分憂罷了。”貂的笑容仍是淡淡的,“我只是個寺人,不能如相國一般為齊國做什麽大事,只求有機會多為主公出力。蔡侯既然惹惱了主公,就由我替主公討伐他。”

國君並不是很相信他這一番話,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轉過頭去默然不語。

貂也不敢說話,良久之後,國君忽然出聲問道:“小貂,你這些年來留在我身邊,到底圖什麽呢?”

貂怔了怔,很多年前,他才不過□□歲,還未去勢之時,國君就是這樣稱呼他,這個名字竟是很久沒有聽到過了。

“不圖什麽。”貂淡淡道,“只是想陪著主公罷了。”

“我卻是不信。”國君忽然上前一步,捏住他下顎,冷笑道:“只為了留在我身邊,值得你犧牲那麽多?你當初若不那麽做,現在恐怕早已娶妻生子,一家人和樂美滿,比留在宮中作個寺人好上多少倍?”

貂手中提著的燈籠掉在地上,他勉強笑了笑,輕聲道:“主公,我出身卑微農家,沒有士人的血統,不能作主公的臣子,要想留在主公身邊,就只有這一條路而已。”

國君眼神閃動片刻,放開他退開幾步,嘆道:“別哄我了,你又對寡人說過幾句實話?”

“主公恕罪。”貂跪在地上,“就算我真有所圖,圖的也不過是主公而已。”

國君眼中利芒一閃而過,瞬間又平靜下來,上前一把將他拉起,揪住他衣領道:“你圖寡人什麽?”

貂粲然一笑,清麗容色在月光下更顯魅惑,唇紅齒白,輕聲言道:“貂只希望主公心裏有我,無論如何,貂都是主公的人。”

國君看著他,眼神逐漸深沈起來,似帶著些微恨意和兇狠。

他知道貂永遠不會說實話,這讓他失望也讓他痛恨。國君有時會忽然非常厭惡貂,但又很清楚自己根本離不開他,心裏的憤懣、惱恨、自嘲、渴望等諸多情緒混雜在一起,無處發洩。

“好,好!”國君大笑了片刻,一把將貂推開,大步走遠。貂身子輕盈,跌坐在雪地中,卻一聲不吭,撿起落在地上的燈籠,默默跟了上去。

在國君的心底,對自己已是嫌惡至極,他懷著一種自暴自棄的念頭,卻覺得這樣墮落下去也好,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既瘋狂又恐懼,既憤怒又不安,矛盾重重,無法冷靜。也許管仲能為他治國理政,能輔佐他成為天下的霸主,可他心中莫名的死結又該如何化解?這種種情緒甚至難以對人說起,又能指望誰為他指明道路?

坐在屋中的郗唐忽然打了個寒顫,寫在布帛上的字跡也隨之歪了一下。

她停下來發了會兒呆,公子開方本來在一旁捧著竹簡隨意翻看,見她發楞,不由擡頭看了看,問道:“怎麽了?”

“……沒什麽。”郗唐也有些摸不著頭腦,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嘆道:“不寫了。”

“累了麽?”公子開方也放下竹簡,笑道:“你在寫什麽?”

“抄書罷了。”郗唐哂笑道,“我總要找點事情做,免得無聊至死。”她走到墻壁之前,取下掛在壁上的長刀,抽刀出鞘細細看了看。

“都過去一年了。”公子開方道,“此刀還未取名字吧?”

刀鋒反照著燭光,極清極冷,郗唐撫摸著刀身道:“名字早就起好了,叫幽月。”

“倒是不錯。”公子開方笑道:“簡單又貼切。”

郗唐將長刀插回鞘中,拿在手裏掂了掂,若有所思道:“開方,我倒是有個問題想問。”

公子開方怔了怔,道:“什麽?”

“小白他……”郗唐目光流轉,盯著他道:“好男風麽?”

公子開方瞠目結舌了半晌,斷斷續續地道:“男……男風?你的意思是……主公他對……”

郗唐忍笑道:“不用嚇成這樣吧?”

公子開方讓自己冷靜下來,舒了口氣道:“確實,權貴寵幸男嬖並不少見,襄公就有個名叫孟陽的小男寵……不過主公他,似乎沒有特別表現出這方面的愛好……”

郗唐沒說話,只坐在那裏看他,眼神在燭光下竟顯得明亮清澈,公子開方臉一紅,險些忘了接下來要說什麽。

他咳了咳道:“主公好色人盡皆知,連數個堂表的姐妹都被他納為嬪妃,不準外嫁。但是沒聽說過他後宮養了男寵,除非……”

郗唐道:“貂大人麽?”

“這話也不能亂說的。”公子開方一驚,道:“宮城中是有類似的傳聞,只是我從未親眼見過。”

郗唐笑笑道:“這也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公子開方尷尬道:“郗唐……為什麽忽然問起這個?”

“我只是在想,貂大人幼時寧可自殘身體也要留在小白身邊,以小白的性情,今後必定不忍重責他。”郗唐道,“如果還有那樣一層關系,糾葛就更深,小白不免憐惜於他,所以即便是仲父也不敢動他。”

公子開方略想了想,道:“你說過貂是佞臣,他今後是不是會做什麽大逆不道之事?”

“當然,他和易牙幾乎害死了小白。”郗唐話中仍然留有餘地,“這是小白的命,他的寬仁心軟讓仲父得以留在他身邊,卻也留下了這兩個禍根。”

公子開方凜然微驚,他一度想詢問郗唐未來之事,卻又覺得知曉太多並非好事,一直忍著沒提,如今不由順勢問了出來:“你說過我也是佞臣,難不成我也做了什麽殘害主公的事?”

“你和他們不是一路人。”郗唐道,“你沒有害小白,也沒有救他,只是獨善其身而已。”

公子開方稍微松了口氣,心裏還是有些別扭。

想想也是,若是國君身陷危難,他作為一個有錢沒權的異國公子,實在無法力挽狂瀾。而且他向來知難而退,保全自身,也不是什麽舍己為人的性格,獨善其身也在意料之中。

只是小白對他很好,給了他容身之所和數不清的錢財,讓他能在齊國奢侈放縱,放浪形骸,想來就算他說要回衛國去當國君,小白恐怕也會二話不說護送他回去。眾位諸侯對於別國前來避難的公子都是好生招待,只是小白對公子開方格外關照些,他們二人之間的關系甚至已經接近於朋友了,雖說也只是酒肉朋友。

“不用覺得愧疚。”郗唐笑了笑道:“亂世中保全性命何其困難,不害人已是不易,小白的命運,就讓他自己去背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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