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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南征(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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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一到,公子開方果然覺得身體好了許多,然而秋獵是沒福氣參加了,國君許久未見他,自己悶在宮城裏頗覺無趣,秋獵時興致也不佳,為此貂特意出宮拜訪公子開方,讓他身體大好之後就進宮看看國君。

公子開方傷勢痊愈,自然答應下來,秋獵後仍像從前一樣,每天進宮城陪國君玩樂。他體質本來就好,休養幾個月,氣血也養足了,和受傷之前並無什麽不同,只是偶爾心急或受涼之時,心口仍會隱隱作痛,醫師叮囑他不可酗酒,不可多食刺激之物,不可情緒激動或劇烈活動,不可受風受寒,一大堆不可把他搞的頭都大了,他自己倒是覺得身體還好,心情也頗佳。

秋季短促,轉眼入冬,冬至之後的第一場大雪,恰好趕上休朝的日子,公子開方也不用再去宮城,本想躲在被子裏多睡一會兒,誰知太陽升起來沒多久,就有人上門拜訪。

又是管仲!公子開方心裏罵罵咧咧地起來穿衣洗漱,拉長著臉迎去前堂,見管仲和鮑叔牙俱在,正站在門外廊下看雪。

管仲聽他來了,回頭笑道:“開方,身體大好了?”

“早就好了。”公子開方悠然道,“現在才來看望,可見沒什麽誠意。”

“你總是不領我的情。”管仲無奈地走進屋子,“今天得閑,又下了雪,我和叔牙來玩玩罷了,你家裏的好酒快搬出來。”

“大早上又喝酒?”鮑叔牙跟了進來。

“有什麽關系,反正今天下雪,喝酒暖暖身子。”管仲笑道。

跟在他們身後走進來的還有一位裹著紫貂裘的纖瘦女子,錦衣華服,容貌嬌媚靚麗,唇角帶著笑,分外嬌憨靈動,公子開方怔了怔,道:“阿婧也來了?”

這正是管仲最寵愛的婧美人,在家裏恩愛不說,出遠門的時候管仲還時常帶她在身邊,開方在管仲府上住了些時日,自然認得她,此時忽見倒是有些驚訝。

“開方公子氣色好多了啊。”阿婧笑著道:“你們是不是又要說些無聊事了,那我去找郗唐她們玩。”

她走得倒是快,管仲都沒來得及挽留一下,捂著臉嘆息道:“又被嫌棄了,我說話真有那麽無聊麽?”

他話音剛落,籠沙也從外面房頂上躍了下來,嘻嘻一笑道:“大人,奈何就在附近,這裏不用我護衛了,我也去找她們玩。”

籠沙也是一下子就竄走了,管仲目瞪口呆,公子開方見狀,連忙越過他往外走去,“那我也去找郗唐好了。”

“你給我站住!”管仲忍無可忍,一把將他拉住,扯回屋裏。

公子開方無奈,只好進去坐了,仆人溫好了酒送上來,他只略喝了兩三杯,就被鮑叔牙制止,說他心脈脆弱,少喝為妙。鮑叔牙的話公子開方不敢不從,只得放下酒杯,見管仲喝得熱鬧,心中很是郁悶。

管仲知道他不痛快,遂笑道:“你素來愛喝烈酒,以後怕是不行了,還是準備些溫和清淡的酒,多喝幾杯也無妨。”

公子開方嘆道:“所以你來就是故意氣我,讓我看你喝酒麽。”

“小氣鬼。”管仲道。

鮑叔牙在一邊笑道:“我總算知道你為何偏要拉著我同來,若我不在,怕是這裏沒人願意理你。”

“正是正是。”公子開方附和道。

鮑叔牙少有這樣揶揄人的時候,管仲氣道:“阿婧也就罷了,籠沙那小子真是沒良心,你們兩個不要學他。”

“是是,大人息怒。”公子開方看了看窗外,笑道:“雪好像又大了些。”

窗外雪落如鵝毛,在風中飄搖無依,早將臨淄城覆蓋殆盡,銀裝素裹蒼茫一片,潔凈而空靈。

“又到年末了。”鮑叔牙輕嘆道:“時間過得快,明年三月就要出兵伐蔡了吧。”

“是呀。”管仲微笑,“但望一切順利。”

郗唐捧著溫熱的酒杯坐在火爐邊,面容映著檐下雪光更顯蒼白,精致如同冰雕雪琢,玄色貂裘下握著杯盞的手指白皙到近乎透明,整個人顯出一種近乎冰雪崩碎消融的脆弱。

也不知有多少人曾被她這溫和無害的外表所騙。

此時阿婧和采薇都坐在近旁暖席上,籠沙不畏冷,就在門檻上隨意坐著看雪。

“女曰雞鳴,士曰昧旦。子興視夜,明星有爛。將翺將翔,弋鳧與雁。”阿婧吟誦道,“弋言加之,與子宜之。宜言飲酒,與子偕老。琴瑟在禦,莫不靜好。”

或許是望著院中飄雪油然生出了吟詩作賦的情懷,又或許只是太無聊了,阿婧就在爐火邊隨意念起了詩。

“知子之來之,雜佩以贈之。知子之順之,雜佩以問之。知子之好之,雜佩以報之。”采薇接著道。

阿婧喜道:“你也聽過這首?”

采薇紅著臉道:“在女閭時常聽到有人吟詩,這一首算是常見的。”

“嗯。”阿婧理解地點了點頭,“那裏經常有人吟誦些情詩吧……讓我想想,有沒有哪首詩能應應景?”

想了半天,她垂頭喪氣道:“想不出來……只能想起這個,北風其涼,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攜手同行。其虛其邪?既亟只且。”

郗唐噗嗤笑了出來,道:“這不是要逃跑麽,哪裏應景?”

“是啊,詩中談起風霜雨雪,總是沒什麽好事。要不然就是‘今我來思,雨雪霏霏’,傷感還來不及。”阿婧嘆道,“罷了,何必非要應景。”

她默然望著廊外寂靜雪景,忽而微笑嘆道:“蜉蝣掘閱,麻衣如雪。”

采薇似乎沒聽過這首詩,眨眨眼睛有些不知所措,阿婧笑著摸摸她頭發,道:“你還聽過什麽,跟我說說,我替你吟誦出來。”

阿婧倒真是活潑潑元氣十足,采薇也有些被感染,想了想道:“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哈,就知道女閭裏面竟是甜言蜜語的騙人,又不是夫妻,哪裏就死生契闊了?”阿婧的笑容有些壞,“這後面還有幾句呢,你聽我給你念。”

她清了清嗓子,道:“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於嗟闊兮,不我活兮。於嗟洵兮,不我信兮。”

采薇道:“後面是什麽意思?”

阿婧笑道:“就是相隔太遠分別太久,根本不能實現諾言的意思嘛。”

籠沙坐在外面一直聽著,此時插嘴笑道:“你這樣說,大人他聽見是要哭的。”

阿婧笑了一會兒,又和她們閑聊片刻,當然大部分時間只是她在說,采薇睜大眼睛聽著,郗唐偶爾附和兩句,竟然也算熱鬧。

一盞茶的功夫過去,公子開方踱進了院子,籠沙見了他,笑問道:“怎麽,大人他放公子出來了?”

“他和鮑叔牙兩個聊得挺好,我不能喝酒,坐在那兒實在無聊。”公子開方沒好氣地道,他走進屋子看了看,問:“你們在聊什麽?”

“講些外出見聞罷了。”阿婧擡起頭道,“剛才倒是吟詩來著,公子要不要加入?”

公子開方苦笑:“這個我可不在行。”

阿婧倒了一杯酒,笑道:“這酒性溫,公子可以喝幾杯,不過要先吟詩才可。”

“你倒是狠,和管仲不相上下。”公子開方道,“要吟什麽詩?”

阿婧吐了吐舌頭笑道:“你念首情詩也就罷了。”

公子開方怔了一怔,笑嘆道:“情詩豈是你們幾個外人能聽的?”

“有什麽關系。”阿婧道。

“就是,聽聽而已嘛。”籠沙附和道。

采薇倒是沒起哄,低著頭忍笑。

公子開方不由看向郗唐,她還是那樣,唇角勾起一抹笑,眼睛裏卻沒什麽笑意,神色莫測,總讓人看不透徹。

他冥思苦想了片刻,卻是半句也說不出。

倒不是他想不起詩句來,如今詩歌不僅流傳於民間,在上流社會也是十分流行,時而吟誦一兩句詩乃是風尚,他胸中少說也有百來首詩存著,倒也不乏情詩,以前去女閭玩樂,念幾句情詩哄美人開心是常有的事。

只是如今看著郗唐,他腦子裏是空白一片,什麽都想不起來。

阿婧是極聰明機靈的人,見狀笑道:“開方公子對著我們幾個,可是沒有念情詩的心情了。”她將酒杯遞了過去,開方接過,不知說什麽好。

“真是吝嗇。”籠沙回頭道。

公子開方嘆了口氣,“你們幾個到別人家瞎起哄,倒還有理了。”

他又坐下喝了幾杯酒,阿婧與他談笑片刻,聽聞管仲要離開,便同籠沙一起告辭離去,采薇便也跟著出去,郗唐起身送她們到院子門口,回來時見公子開方站在階前怔怔望著她。

“進去吧,外面冷。”郗唐笑笑,拉著他的手進屋,公子開方順勢將她冰涼的小手緊握住不放。

“明年國君和管仲就要南征,臨淄城裏也沒什麽事情了。”在爐火前坐定,郗唐出神地望著火光,忽然道:“明年我可能要去秦國一趟。”

公子開方一楞,“秦國?”

“嗯,你還記得籠沙說過麽,我在秦國殺過不少人。”郗唐雙眼有些被火光刺痛,移開目光道:“其實我殺的並不是秦國人,而是秦國周邊西戎小國的百姓,那時候秦國陸續吞並西戎,我不過是稍稍幫了他們一些。”

公子開方還不太明白,只靜靜聽著。

“曾經有一位巫祝告訴我,我要尋找的答案可能在秦國,我當初以為他是胡說,也沒有在意,可是失敗了這麽多次,難免想要去秦國看看。”郗唐道,“何況秦國在中原以西,西方主金,在我們那邊,金即是代表時空,若此界真有異象,會發生在秦國也不奇怪。”

她低頭摩挲著手中酒杯,淡淡道:“所以幾年前我去了秦國,故意幫秦伯做了些事,賣他人情,其中就包括殺死眾多反抗秦國的西戎人。作為報償,我拜托秦伯以國君之便替我註意其國內異象,一有動靜就來信告知我,我會去看看。”

公子開方看著她,“莫非……”

郗唐點了點頭,“我當初讓他送信到臨淄驛館,初來臨淄時我就和驛館打好了招呼,他們認得郗唐這個名字,今天早晨,從秦國來的信剛剛到我手裏。”

“秦國……出了什麽異象麽?”

“秦都雍城西郊有隕石落地,方圓三十裏內空間混亂,誤入其中的人都再也沒有出來。好在那本是荒無人煙之地,秦伯已經讓人封鎖了那裏,正不知該如何解決。”郗唐苦笑,“我得去看看,明年正月就走。”

公子開方一時僵住,只覺廊外瑞雪片刻間就成了淒涼之景,他怔了好久,顫聲問道:“何時回來?”

“不能確定,我盡量半年之內回來。”郗唐擡頭看他,遲疑道:“你想同我去麽?”

公子開方又是一楞,驚喜道:“我可以同你去?”

“當然可以。”郗唐失笑,“只是路途顛簸……”

“那有什麽關系,我當然去。”公子開方激動不已,他方才差點以為郗唐又要拋下他遠走高飛了。

“你聽我說完。”郗唐無奈道,“秦國那地方很窮的,離臨淄又遠,這趟旅途恐怕不是什麽美事,你不妨多考慮一下,反正我半年也就回來了。”

“我和你去。”公子開方擺明了不想再考慮。

郗唐想了想,道:“小白會同意麽?”

“主公不會管我的。”公子開方笑了笑,“何況明年主公還要南征,哪有心情想起我?”

“……也好。”郗唐道,“我還以為你不會願意去呢。”

“怎麽可能?我當然要陪你的。”公子開方道,“你今天好像心情不太好,就是因為這件事麽?”

“差不多吧,我也不想大老遠跑去秦國的。”郗唐似乎有些意興索然。

公子開方默默看著她,一年多過去了,郗唐神色中的倦怠未曾稍減,開方能感覺到,她幾乎一直生活在無形的恐懼和絕望中,這些霧霭一般的黑暗情緒雖然不激烈,卻綿綿不絕,不曾稍離,仿佛永無解脫之日。

即便也有不少歡笑的時候,卻始終驅不散這黑霧,他從未見過郗唐真正解脫暢懷的樣子。

今天郗唐的心情尤其差,茫茫白雪襯得她形單影只,孤寂無依,連眉間都微微蹙了起來。

“主公和管仲南面征楚,不用多註意一些麽?”開方問道。

“奈何會去找管仲,想辦法混入南征的隊伍裏看著他們的。”郗唐笑了笑,“小白身邊的事,我若插手反而不好,再說有仲父在,又能有什麽變故?”

“那明年這宅子裏豈不是空了?”公子開方驚道,“只剩下采薇一個。”

“是啊。”郗唐笑道,“可以讓女閭的姐姐們時常來陪陪她,說不定順便就住下了呢。”

“那可不行!”公子開方尷尬不已。

郗唐仍是笑,公子開方面上有些發燙,咳了咳道:“自你來了臨淄,我都沒怎麽去過女閭了,就算去了也……”

郗唐看著他緊張的樣子,奇道:“你去就去嘛,我又不管。”

公子開方有些喪氣,道:“你一點都不在意麽?”

“在意什麽?”郗唐杯中酒已喝幹,手中滴溜溜轉著酒杯,笑道:“我說你怎麽一提到女閭就不自在,難道怕我誤會麽?”

“……是啊。”公子開方嘆了口氣。

“那我以後盡量不說。”郗唐笑了一笑。

公子開方擡頭凝視她半晌,手指輕撫上她側臉,郗唐被他碰到,手中一個不穩,轉著的酒杯落到了地上,滾出去撞在墻角。

公子開方笑了一下,起身替她將酒杯撿回來,用袖口擦拭幹凈,回來坐下,認真道:“你現在還覺得,我總有一天會不再喜歡你麽?”

郗唐怔了怔,她去年除夕說過,感情既然是活生生的,就常在變化,難以持久,即便是藏舟於壑,藏山於澤,也逃不過世間萬事萬物的變化。這本是隨口一說罷了,誰知開方這麽在意,到今天都還記得。

“總有一天……倒也不一定是多久。”郗唐移開目光,苦笑著心道,“又或許離別更在這之前了。”

公子開方半晌沒有說話,郗唐怕他難過,只好道:“你不用在意這話,我只是隨便說說。我和奈何都是極其寡情之人,時常會不經意說出一些傷人的話……沒有別的意思。”

“你們忘川的人都是這樣麽?”公子開方忍不住笑了。

“好像是的。”郗唐嘆了口氣,“我時常覺得奈何就像是一潭濃得化不開的墨,不單是忘川,我們那邊的人皆是如此,無論外表沈靜還是活潑,心卻都已是黑透了。其實我們的心跟凡人也沒什麽區別,卻活得太久,記住的太多,連忘記的機會都沒有,漸漸的就成了這樣的人,冷靜過頭,薄情寡義。”

“也沒你說的那麽糟,我覺得你跟奈何都是很好的人啊。”公子開方道。

“那只不過因為我們和你是朋友,你看看我們面對敵人時候的樣子就明白了。”郗唐笑了笑,道,“我受盡此間輪回折磨,總想回到忘川,但是作為一個旁觀者看了這麽久,居然也對臨淄城和這些人有了感情,倒有些不舍得離開了。但我必須想辦法逃脫,不然我的心早晚會徹底崩壞。只是,即便我逃脫了又能怎麽樣呢,還是會懷念遺憾,然後繼續在忘川度過無邊無際的歲月。”

公子開方有些憂慮地望著她。

“其實,我一直覺得忘川所在的世界本不該存在,它的不合理比此間更甚。”郗唐望著門外飄雪,不由說了實話,“那裏的人都活得太久,無法真正死去,也沒有機會喝下忘川水轉世輪回,久而久之,大家的願望都只有一個,那就是死。”

公子開方一凜,只覺得寒意爬上了脊背。

郗唐兀自怔了怔,黯然道:“對不起,不該說這些。”

“沒事。”公子開方輕聲道。

他坐得離郗唐近了些,輕輕抱著她笑道:“怪不得你們給人的感覺總是這麽冷。”

他低頭,輕輕撫摸郗唐柔軟的長發,小聲道:“現在暖和些了麽?”

郗唐笑了笑道:“所以說,像你這樣的才算是個活人啊。”

“你也是活的。”公子開方反駁。

“半死不活吧。”郗唐微笑,“我好像還沒有說過,我真的很喜歡你,就像深淵裏的陽光,是我多少年來都渴求著的東西。”

公子開方楞住了,郗唐還從沒有對他說過這樣的話,就像是被雷電擊中,他木然了半晌,不知所措起來。

“也不知道以後會怎樣。”郗唐道,“我只怕你不在了以後,我就徹底墮入深淵,再也見不到光了。”

公子開方眼前漸漸模糊,他抱緊了郗唐,顫聲道:“不會,不會,我不會不在,我一直陪著你!”

“你會忘記我的。”郗唐笑道。

“不會!”公子開方已經落下淚來。

郗唐笑著嘆了口氣,好像極其疲累的樣子,靠在他懷裏,閉上眼睛道:“忘記了也沒關系……你不要走。”

“我不走。”公子開方緊緊抱著她,只覺得心口疼痛不已,尖銳的疼痛中帶著極淡的喜悅,這喜悅又很快被悲哀所掩埋。

郗唐的痛苦清晰地傳入他心裏,他只覺得自己從未感受過這樣沈重而綿延不絕的痛苦,心疼的全身發抖,不知道要怎樣做,才能讓這痛苦稍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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