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開方這一昏迷便是半月之久，由於他吃不下東西，只得每日餵食些參湯吊著性命，盛夏時傷口容易發炎，醫師就改成了一天換兩次藥，早上一次，夜裏一次，管仲更是讓人買了許多珍貴補藥備著，連國君都派人來看望了好幾次，送了不少藥材來。眾人悉心照料，只怕公子開方一直不醒，天天用參湯吊命也不是個辦法，好在第十五日的上午開方終於醒轉，他失血過多，昏迷許久，又十幾天沒有進食，極度憔悴虛弱，醫師連忙命人準備稀粥，看他驚喜的神情，似乎公子開方這時才算是真正脫離了危險。

的確，他這一醒來，能吃得下東西，就什麽都好說了，傷口也已經止血多日，只要不隨便亂動，應當沒有崩裂的危險。

公子開方在床上躺著，聽著床幃外面醫師和他的弟子小聲說話，總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他渾身沒有力氣，心口仍在隱隱作痛，呆呆望著床頂，如同失了一半魂魄一般。

外面的人聲漸漸遠了，房間裏一下子安靜下來，公子開方有些心慌，想動一動卻連手都擡不起來，勉強用力，心口的疼痛驟然劇烈，令他痛出一身冷汗。

他微微喘著氣，閉上眼睛不敢再妄動，片刻後聽到腳步聲，床幃被人輕輕掀起，他緩緩睜開眼看清眼前的人，呆住了。

“別動。”郗唐的手覆在他額頭上，觸碰到一片冰涼的汗水，瞳孔不由微微收縮，不知不覺蹙起了眉。

醫師的弟子也跟了進來，幫忙扶他靠坐在床頭，郗唐捧著熱騰騰的粥碗上前，坐在床沿，舀起一勺熱粥輕輕吹了幾口，才小心翼翼送到他唇邊。

公子開方尤自呆看著她，眼睛都不眨一下。

“不吃麽？”郗唐見他沒反應，只得收回手來，問道：“稍微吃幾口好不好？”

公子開方回過神來，點了點頭。

那醫師的弟子在一旁看著偷笑，道：“我先出去啦，餵他吃完再叫我。”

“好。”郗唐也不看他，目光只在粥碗和公子開方之間徘徊。

開方此時很是聽話，由她慢慢餵完了一整碗稀粥，郗唐笑笑，將那學生叫進屋裏來，兩個人又輕手輕腳地扶著他躺好。

小醫師檢查了他的傷口，又細細問了問他是否痛得厲害，身上其他地方有沒有不適，稍微花了些功夫，最後留下郗唐一個照料他，說是有事到隔壁叫他即可。

公子開方面色青白，連嘴唇都全無血色，郗唐看著心疼，輕聲問他道：“累不累，再睡一會兒麽？”

“不累。”公子開方卻是笑了笑，聲音仍是虛弱不已，“郗唐，你莫非已經好了？”

郗唐知他所指，無奈道：“算是吧，我也歇得差不多了。”

“歇？”公子開方怔了怔。

“我那種狀態，自己還是知道的。”郗唐嘆了口氣，“只是不想醒來罷了。”

公子開方一時無言，只怔怔望著她。

“對不起。”郗唐見他如此，竟有些不知所措起來。

公子開方忍不住笑了，道：“這有什麽。”

他醒來不久，不宜勞神，郗唐不願他想太多，岔開話題笑道：“你怎麽不問問這是哪裏？”

公子開方看了看屋中陌生的布局裝潢，略一思索，道：“莫非還在管仲宅子裏？”

郗唐點點頭，“再過半個月，等你能挪動了，我們再搬回去。”

公子開方看了看她，道：“你也住這裏麽？”

“當然。”郗唐笑了笑，“左右兩件廂房，我一間，那位小醫師一間。你安心養傷，不要想別的，我會一直在這裏陪你。”

公子開方竟覺得自己等這句話等了許多年，此時忽然聽到，難以言喻的滿足感猝不及防地充滿了他整個心房，方才他一直恍惚，沒什麽劫後餘生的真實感，此時才覺得能活下來真是太好了，心裏略一激動，胸口的傷立時又疼痛起來。

郗唐臉色微變，連忙道：“怎麽了？又疼了麽？”

“沒事。”公子開方緩了緩，眼中全是笑意，輕輕握住她的手道：“你不要走，說話算數，要一直陪著我，這樣我就不疼了……你不知道，這些日子我雖然未曾完全清醒，卻一直很擔心你，你現在……心情好一點了麽？”

郗唐怔了怔，有些驚奇，道：“你很厲害嘛，傷成這樣了還這麽能說會道。”

公子開方略覺尷尬，連蒼白的臉上都似乎泛起了一點血色。

郗唐松了口氣，輕輕笑了笑道：“你沒事就好，我很開心的。”

公子開方恍然覺得郗唐對他溫柔了許多，心裏忍不住喜悅，整個人都飄飄然起來，不爭氣地癡癡望著她，連心口的疼痛都有那麽一瞬被拋在腦後了。

轉眼就到了七月中，詩言七月流火，最炎熱難熬的日子過去，這天氣一天天涼了下來。公子開方在管仲宅子裏白住了一個多月，用他的醫師仆從不說，還吃了他買來的許多名貴藥材，如今傷口初愈，總算可以稍微走動，終於在七月末搬回了自己家裏。

管仲自是松了口氣，籠沙還一個勁兒笑他小氣，氣得他直瞪眼。

七月末的午後還是頗炎熱，公子開方喝完了一碗冒著熱氣的湯藥，更覺悶熱煩躁。他如今仍是氣血不足，一天之中大半時間只能臥床，下地走動片刻便覺得渾身無力，心口的疼痛也時時發作。臥病的日子無聊至極，加之天氣炎熱，令他心情很是不好，飯也吃不下多少，也只有郗唐親自來照顧的時候，他才會高興起來，覺得生病受傷也有莫大的好處。

遣退了仆從，公子開方一個人靠坐在床頭，手裏輕搖著竹扇。他宅中地窖除了存酒，倒也存了些冰塊，夏天拿出來堆在房間裏，絲絲涼氣聊勝於無，卻終究敵不過外面的炎炎烈日，空氣似乎都在高溫中凝滯了。

房門一響，奈何領著管仲家裏那醫師的弟子走了進來，看看他道：“該行針灸了。”

公子開方胸口的傷基本愈合，不必再每天上藥，只是他心脈受損，仍需施針治療一段時日，此任務自然交給了那小醫師，可憐他大熱天還要在城裏兩處跑。

小醫師細心行過針灸，仆從請他去用過一碗冰點再走，公子開方將衣服穿好，懨懨地搖著竹扇，看著奈何道：“實在無聊，不如你陪我說會兒話？”

“也好。”奈何笑了笑，在案前蒲席上隨便坐了，道：“你也好得差不多了，就跟你說說有關刺客的事？”

“我在管仲那邊聽說了一點。”公子開方漫不經心道，“不就是辟疆麽，在衛國派人刺殺我的興許也是他。按輩分算他是我叔父，其實卻比我大不了幾歲，野心卻是不小。”

奈何道：“是，然而齊國動他不得，國君已經以盟主的身份暗中允諾，待衛侯死後，便立辟疆為衛君，如此，他應該不會再打你的主意了。”

公子開方笑了笑，“這辦法是管仲想的吧？不錯，辟疆是個人才，兩次刺殺於我，恐也是為了衛國，若是我真成了衛君，衛國只怕亡得更快。”他頓了頓，嘆道：“但是他也太不了解我，我哪有那個興致去當什麽國君啊？”

奈何微笑道：“你就不恨他？”

“怎麽不恨，今後我一心痛便會想起他，簡直恨得牙癢癢。”公子開方咬了咬牙。

奈何笑道：“有一件事你不知道，郗唐已為你報了仇。”

公子開方怔了怔，看向他。

“還記得那日在路上遇到的那位有孕婦人麽？”奈何斂去笑容道，“她便是刺客。”

“什麽？”公子開方瞪大了眼睛。

“很奇怪吧，那樣的人居然也能當刺客。”奈何垂下目光，“籠沙那日追擊，擲出劍去將刺客釘在了地上，然而只刺傷了肩膀，還是讓她掙紮逃跑了。只是那一下摔得狠了，怕是……”

公子開方一時不知該作何感想，楞楞地道：“滑……滑胎了？”

“那是必然的。”奈何淡淡道，“籠沙當時聽到她慘叫一聲，再追過去，人已隱入外城街巷之中不見，夜裏城門不開，她逃不出城去，後半夜管仲派人暗中搜查，終是尋到了刺客的住處。”

公子開方驚得說不出話來。

“她那日就想行刺於你。”奈何道，“宅邸裏有我和郗唐，宮城內又不好下手，你出行都坐馬車，她尋不著機會，就故意沖撞了你的車駕，只是因為我突然出現才沒有動手。”

公子開方難以置信地道：“然後她就趁我去管仲家裏作客時出手行刺麽？虧她想得出來，管仲身邊有籠沙，說不定還有其他暗衛……”

“可她這不是得手了麽？”奈何無奈笑道，“畢竟那些護衛的職責是保護管仲，誰會想到她是來刺殺你的，而且據籠沙說，那刺客身手很不錯。”

“是女人也就罷了，可她有孕在身，還趟什麽渾水？”公子開方心裏不知是什麽滋味。

“主公有命，不得不從罷了。”奈何道，“衛國之難突如其來，刺殺任務自然也是突如其來，她之前必是不曾料到，這才成了家有了骨肉。若是衛懿公死得不這麽早，她也能過幾年太平日子。”

提起衛懿公，公子開方目光深沈了些，半晌沒有說話。

“你不必可憐她。”奈何道，“她射殺你的時候，想來是絲毫沒有猶疑的。殺手就是這樣，隨時都要有赴死的覺悟，她卻耽於俗世愛欲親情，倒也是活該。”

奈何忽然說出這麽冰冷的話來，倒讓公子開方有些不習慣，似乎平時的溫潤只是表象，如此無情冷血才是他的真面目一般。

奈何擡頭看著他，緩緩道：“郗唐已經殺了她全家。”

公子開方握著竹扇的手一顫，整個人僵在那裏。

“她的丈夫，還有一個兩歲大的女兒。”奈何仔細觀察著公子開方的神情，“不只是為了報仇，籠沙害她失了腹中孩子，免不了她要回來報覆。留著她必定是個麻煩，殺就要殺幹凈，斬草除根。”

公子開方沈默不語。

“就算郗唐不動手，管仲也會處理的。”奈何移開目光，淡淡道：“我知道你心腸好，也沒想為郗唐開脫什麽，只是告訴你罷了，你早晚要知道，不如由我來說。”

又是片刻無言，公子開方輕輕搖起了竹扇，放松身體往後靠著，笑嘆道：“你是怕我怪郗唐狠毒？”

奈何點頭。

“怎麽會，我也沒你想得那般良善，依我看這麽做也極妥當。”他望著窗外陽光下的林蔭，輕笑道：“你這擔心毫無緣由，你看管仲，他做了那麽多不厚道的事，鮑叔牙雖然仁厚，卻沒說過他一個字，因為鮑叔牙心裏也是認同他的，只是換了自己反而做不來罷了。”

奈何輕輕笑了一下，“你是想說你對郗唐也是如此麽？”

“當然。”公子開方閉上眼睛道，“不瞞你說，我也是個不講道理的人，無論郗唐做什麽，我都不會說個‘不’字。”

“你這樣說我就放心了。”奈何起身撣了撣衣袍，笑道：“告辭了，午後難熬，你且睡一會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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